世间混沌灵物数不胜收,然幻之极者,有三。一为吞梦之蚌,主本心;一为魔峰,主欲望;一为妖桃主情爱。其中,吞梦之蚌不可揣度,魔峰不堪抵挡,妖桃不可自拔。世间众生,修者畏吞梦之蚌,俗者怕魔峰,痴者惧妖桃,然此说以大毅力之辈而论,等闲人遇之,必会永坠虚幻,不能自醒。
当今世间,俗者十之有九,皆为权财而生,为食色而活!修文德而沽名钓誉,习武道而纵欲贪杯,故世人多畏惧魔峰矣。魔峰之幻,曰欲望之火,其色赤红,其焰极烈,燃魂炼意,神仙亦不敢轻易触之。
“所有人都认为,六芒之极,是情音大阵的关键,却不知星之心才是此阵的核心。”昏暗的祭台上,一位赤身裸体的光头青年,坐在藤蔓编织的王座上,单手托起一簇赤红火焰。他下方,跪着三十位黑袍人,沉默不语。
“再有三日,这欲望之火与魔峰的因果,便可斩断,尔等定要誓死守住六芒之极,为本座争取时间!”青年缓缓站起,他身下的座椅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触须,疯狂舞动。他张口吞下赤红火焰,闭目昂首,露出一副舒爽至极的享受模样。
俄而,青年双臂伸展,那舞动的触须便缠绕上他的身躯,转眼间形成了一副造型诡异的藤甲。他睁开眼,满意的点点头,扫视一眼大沉默不语的三十位黑袍人,沉声道:“去吧!让伟大而荣耀的歌声,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尽情欢唱!将圣主之名,深深刻在在每一个邪魔的灵魂里,让它们永世铭记!”
“伟大的圣主!您的仆人,愿意用生命去捍卫您的荣耀,去播撒您的辉煌!”三十位黑袍人齐齐抚胸高诵,眼中尽是虔诚肃穆之色,令原本昏暗死寂的大殿,多一种莫名的神韵。青年的嘴角微微勾起,明亮的双眸里,竟不自觉的流露出了嘲讽之意。
与此同时,迷梦城的入口处,风尘仆仆的来了一行人,正是月舞云、路斧、夜星莲三人。他们方一进入,就看到了黑尔格、黛丝露、修空和卜天行。路斧见到老头儿后,自然是一阵唏嘘,并悄悄向他道谢。月舞云则将卜天意陨落在彩虹山的事情告诉了他,可没想到老头儿并不在意,甚至还一个劲儿地说“死的好”,这让她很是怀疑,两人到底是不是亲兄弟。
几人踏入迷梦城,寻一处较大的白玉房屋,在周围布下迷阵,打算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可还没开始,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天且王爷?您怎么会……”月舞云看着眼前这位赤发男子,有些不敢置信。
“哈哈……龙先生不必拘束,老夫早已不是什么王族,况且这迷梦城不属于圣朝,你我二人只能算是故人罢了!”此人乃是前无忧帝君叔父一辈,名为无忧天且,早在天极帝君退位之前,他便神秘失踪,月舞云没想到今日能在迷梦城遇见。
“天且王爷认识下官?”月舞云先前有些失态,此刻才醒过神来,赶紧恭敬一礼。
“老夫虽陪伴天极先帝久居迷梦城,但对外界之事总放不下,偶尔也会回去看看的!”天且王爷见月舞云以“下官”自称,很是无奈,遂又道:“看来龙先生还是放不下官架子呢?哈哈……”
月舞云有些尴尬,但随即便释然了:“既然老王爷如此看得起在下,月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如此甚好!不过,老夫早已不当王爷好多年,你也就不要这么称呼了,如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天且爷爷吧!”
“是!王爷!哦……不,天且……爷爷……”无忧龙且虽然年逾近百,但外边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月舞云叫他“爷爷”,虽在情理上没有不妥,但真正叫出口来,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唉——算了!算了!你还是叫我前辈吧!这人要是生得太过英俊,并非是好事,否则孙儿辈都得叫我一声哥!真是作孽啊!”他这句话说出来,简直跟路斧,黑尔格,卜天行等人有的拼,直接让月舞云“噗嗤”一下笑了。
“哈哈……这就对了嘛!好了!咱们进去说吧!”无忧龙且倒是自来熟,不待月舞云邀请,就径自推门进了屋。
修空给他找了把玉石椅子,引得无忧龙且一阵侧目,不禁赞叹道:“少年手劲儿很大么!看来现在还是处男吧?”
“呃……”修空脸红,不明所以,只道是“童身”精气十足,力气自然较常人稍胜一筹。然而,路斧,黑尔格,卜天行三个听明白了,顿时捧腹大笑,尤其是卜天行,竟夸张的爬在桌子上不停的捶,几乎笑得背过气去。
无忧龙且坐下,抬眼看了看那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人,又来了句:“看来三位也是同道中人,幸会!幸会!”
“好说!好说!没想到无忧皇室里还有兄弟这般爽快之人!相见恨晚呐!”路斧停下笑,对他一抱拳,看样子十分正经,但黑尔格和卜天行却笑得更欢了。
月舞云,夜星莲,黛丝露也跟修空一样,不明所以,怔怔看着四人耍疯,没有人出口询问。不过,月舞云和黛丝露对自己的意中人十分了解,知道这种情况下肯定没什么好事,故此索性装聋作哑。
夜星莲可是没有什么顾忌,直接就凑到路斧跟前,好奇道:“大哥,你们在笑什么,这么开心,能不能也告诉星莲?”
“……”路斧直接哑火,这更让月舞云觉得他们谈论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遂狠狠的瞪他一眼。
修空也十分好奇,于是适时的插了一句:“是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哈哈……”没人回答,四人又是一阵大笑。
半晌,见四人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月舞云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道:“好了!说正事!”
说着,她将目光落到无忧天且身上:“天且前辈,您此次来找晚辈,不知有何指示?”
“哈哈……”好不容易止住笑,无忧龙且平复一会儿心情,正色道:“迷梦城虽不是无忧属地,但无忧皇室退隐的高手,一直都生活在这里。故此,迷梦城对于无忧皇室来说,也算是一处神圣之所。”
月舞云点点头,很明显对此事也略有耳闻,其余人则没有反应。无忧天且见众人反应,自身上取出了一张锦帛绘制的地图,对众人展开后,继续道:“自劫天者将迷梦城的三位天境老者带走后,许多势力都盯上了这个地方,尤其是一群幻术师,肆无忌惮,拘禁数万的迷梦之灵,四处歌唱迷心之曲,挑起争斗……”
“幻术师?”
“迷心之曲?”
修空和月舞云同时出声,无忧天且点点头,指着图上用细线连接的六个点道:“这些幻术师在整个迷梦之城外围,设立了六个隐蔽极点,并以此布阵,控制此范围内所有迷梦之灵。之后,这些幻术师就可以命令数百万迷梦之灵,齐唱迷心之曲,控制所有修者。”
扫视众人一眼,无忧天且又道:“老夫此次前来,便是请求各位帮忙,毁掉六个极点!”
“你既然有备而来,想必早已想好了对策,那就赶紧的说出来,别兜圈子!”黑尔格抱着肩膀,耐烦的催促了一句。
黛丝露瞪他一眼,对无忧天且歉意的笑了笑,却见他不以为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无忧皇室,包括老夫在内,有九名沧海境修者,青峰、草木境修者共二十六人,最多能破坏掉四处极点。其余两处极点,老夫想请诸位帮忙毁掉,将此势力完全拔除。”
月舞云听罢,沉吟一阵,摇摇头:“不行,若是如此分配,恐怕皇室之人会有损伤,晚辈等人还是负责三处吧!”
无忧天且诧异的看向她,犹疑道:“你确定?这样分配的话,你们的压力可就太大了!”
月舞云微微一笑,对路斧使了个颜色。汉子会意,全身真力鼓动,身体周围竟耀出七色光华,煞是好看。无忧天且在路斧展开气势的一瞬间,就感到了莫大压力,仿佛对面站的根本不是人!
青,白,蓝,赤,紫,银,金,七色光华绕着他蜿蜒流走,映得他恍然若神。无忧天且倒吸了口冷气,望着路斧,久久不语。月舞云示意路斧收回身上的力量,重新将目光望向无忧天且:“前辈,你认为如何?”
“佩服!阁下修为非天境,力量却已在天境之上,真是天纵之才。而且,若老夫所料不错,阁下已经完全掌握了风、云、雷、日、月、星、空的力量,悟性之高,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听到无忧天且的肯定,路斧得意一笑,终于不枉自己拼命修炼了。自泽州遇到路小泽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神识变得越发敏锐,甚至可以感觉到天境之上才能使用的力量。这令他十分惊喜,遂试探着修炼,没想到竟可以纳为己用。于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修炼,终于在前几日将其完全掌握。
“既然如此,老夫等人负责帝、世、人三极,诸位负责魔、狱、灵三极,两日后的午时动手!务必在三刻之内,将六极完全破坏!”无忧天且在图上分别指出几个位置的所在。
“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负所托!”月舞云点头。
“好!如此老夫便不打扰了,这两日时间,诸位正好去调查一下三极的地点,早作准备。”无忧天且点头,随后起身,正色对众人一礼:“一切有劳诸位!告辞!”
说罢,无忧龙且将地图留给众人,转身踏出了屋子。月舞云凝视着地图,思索良久,才开始分配任务:“黑尔格、黛丝露,你二人负责魔极,若有余力,便去帮助附近的世极或人极。路斧、星莲,你们去狱极,若有余力,则去援助附近的帝极。修少侠,你和我负责灵极,若有余力,则去迷梦城的中心,那里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
“哎?我老人家呢?这么热闹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呢?”卜天行见月舞云没提到他,十分不满。
“卜前辈,这次去摧毁星极,您就不要参与了吧?”月舞云有些头痛,但看到老头儿要急眼,只好道:“要不您给看看,这次破坏星极,是否有疏漏之处?”
“我老人家不正是瞧见没有问题,才跟着去凑热闹嘛!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是开眼?”卜天行撇嘴。
月舞云尴尬的赔笑,最后在他威胁的眼神中,不得不妥协:“要不卜前辈带着在下与修少侠一块儿去吧!”
“哼!算你识相,否则没有我老人家罩着,尔等肯定少不了波折!”老头翘起二郎腿,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是,是,是,有前辈拂照,此次行动,定然一帆风水!”月舞云大汗,赶紧先给这老头戴高帽,否则指不定会被他整出什么妖蛾子来。她可是听路斧说过,那次黑尔格之所以能恰巧的将天极狼挡开,救自己一命,全是这老头的功劳。
甚至,她事后问过黑尔格,为何无缘无故的遇到自己。他回答说,感觉到了陌生神器的气息,因此才会与黛丝露追寻至此,顺便救了她一命。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令她万万不敢得罪老头儿。
况且,听路斧说,这老头不但救过自己,更是两人的媒人,若不是他提点,他们这对大龄恋人,很可能会成为陌路人。单凭这一点,月舞云在老头面前,就没了底气,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任其胡闹。
两日之后,双方人马准备妥当,待正午将近,全部聚集到了各自的星极附近,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始动手。修空紧紧握着手中骨剑,凝神注视着前方的一座玉屋,等待月舞云下令。卜天行则依靠在树干上,无聊数着头顶的树叶。
“放松些,不必紧张,凭你我二人的修为,对付几个幻术师,乃手到擒来之事!”月舞云拍拍少年的肩膀。
“当日在下进入迷梦城时,曾被数百迷梦之灵围困,若非危急关头警醒,很可能会迷失,我们还是小心为妙!”修空对当日的情景记忆犹新,对迷心之曲也颇为忌惮。
“嗯,迷梦之灵确实难以对付。不过,我二人占据主动优势,先声夺人,定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使其无法操控迷梦之灵歌唱。”月舞云倒是不担心,前些日连殓咒师那般恐怖的对手都击败了,更遑论这些寻常的幻术师。
待日头正中,月舞云与修空相互点头,然后纵身而起,运起全身真力,对着那间屋子就是一声清越长啸!顿时,两股声漪同时绽放,将周围的渺渺之草尽数吹响高空,化作一缕缕淡薄的雾气。周围的梦幻树上,数不清的梦灵这相叠爆发的啸声里四散奔逃,无数花叶,纷纷落下……
正如月舞云所推断的那样,先声夺人,令这些幻术师错过了最佳的施术机会。他们来不及驱使梦灵,便被啸音贯脑,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直接被冲进来的二人屠戮,让修空怀疑是否进错了地方。
拍拍手,月舞云轻轻舒了口气,满脸喜悦道:“这样看来,其他极位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既然如此,我们就没必要过去支援了。接下来,我们按原计划,去迷梦城中心,或许会有其他事发生!”
修空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连使用魔龙骨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将那几个幻术师给拍死了。他将骨剑扛在肩上,又顺便把地上散落的水晶球、魔法卷轴、羊皮书尽数收入虚空之牙,才点头道:“龙大侠料事如神!在下佩服!”
月舞云尴尬的叹了口气,看少年一眼:“从卜前辈的话里,你应该知道我是女子,故此就不必这样称呼了。若是不嫌弃,私下里,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姐……”修空刚唤出一个字,顿觉尴尬,遂不好意思道:“我还是叫您龙姑娘吧……”
月舞云有些失望,她如此说,无非是想让修空加入无忧门,此刻看来却是不可能了。走出屋子,两人没有看到卜天行,但未放在心上,似乎早已料到。月舞云四下环顾,确定出路线,便招呼少年,共同赶往迷梦城中心,
灵之星极所处位置乃迷梦城边缘,距城中心的直线距离大约三十里,两人全力奔跑,大概需要花费一炷香功夫。然为防止意外,两人保留了大半力气,足足走了一刻钟。可是,就在他们打算踏入眼前的高大建筑时,帝之星极的方向,竟隐隐传来了迷心之曲。
迷梦之灵,声柔音轻,其歌能传至三十里外,那只能说明,其数目已接近万数。数百只迷梦之灵便可惑乱修空的心智,那万数是什么概念?月舞云不敢想象!她看了修空一眼,面色凝重道:“看来,帝之星位出了差错,我必须赶去看看!”
“好!我和姑娘一块去!”修空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不!少侠须去高阁里查探一下,以防万一!”月舞云神色严肃,正色道:“一切小心!拜托了!”
“姑娘放心,在下定不负所托!”修空将肩上骨剑取下,紧紧我在手中。月舞云点点头,转身疾驰而去,其速度之快,若离弦之箭,以少年的目力,看起来也有些模糊。此刻,他才知道,这禁卫府的女将军,修为竟高到了如此境界。
风过,花落,叶飞,芳香绕着淡淡雾气,模糊了少年的脸。他抬起头,仰望身前的高大玉阁,心底里竟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伸手摸向颈上悬挂的虚空之牙,轻轻一抹,手中又多了一把火焰长剑……
血与火!怒与炎!狂与烈!魔与神!一时间,两把剑的气息完美交融,在少年的手中,绽放出绚丽的光芒!赤与橙!承载着万年的夙愿,纠葛着万载的执着!一瞬间,少年脑中闪过的无数画面,交织成一首荣耀之歌,在他心里,慢慢回荡:“生命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无法分清。那夜般的黑,那血似的红。断了思念,忘了真情。愤怒吧!骨剑!燃烧吧!凤羽!直向冥龙。那喋血的战士,那断头的英雄。葬了身躯,碎了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