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桔江,是第一条从葬神江中分支出来的河流,流域两万里,途径红叶林,紫鱼沼,最后注入沧桑之海。苹桔江与葬神江分支的夹角处,有一处方圆三千里的沼泽,其内尽是黑色泥沙,上有浅水流动,从天空俯视,恍如一片漆黑的水域,故名之曰黑水泽。
此泽零星散布着许多树林,其中树木十分高大,枝干粗密,最高者足有三百丈余。林中有大鸟,大小如牛,形似乌鸦,善远飞,当地土著驯养后,以其为代步工具。黑水泽中没有硬土,不可搭建房屋,土著们只能凿树而居。
黑色大鸟被当地人称为乌鹰,以驯鸟为职业的人,被尊为“引领者”。他们为了熟悉乌鹰的习性,与之同吃同宿,为其清理鸟巢,看护雏鸟,仿佛保姆一般。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使得引领者与乌鹰的感情极为深厚,为生活在树林里的居民,提供了非常可靠的安全保障。
黑水泽上的居民,自称为“黑水民”,常年生活在树上,不会用火,甚至对火焰非常惧怕。因此,黑水民主要以水果,野菜,蘑菇,生肉为食,饮品也多为自然发酵的果酒。
因为长期吃生食,黑水民生得体形高大,形貌粗犷,十分强壮。他们以树叶藤枝为衣,鸟羽蛇皮为裙,仿佛远古蛮民。不过,黑水泽女子在未出嫁前,不许出户,不可食荤,更不能会见陌生男子,这使得她们的心地十分单纯。并且,由于常年待在潮湿的树洞里,这些少女都生的白皙柔弱,羞涩纤美,真可谓是世间最为极品的女子。
然而,黑水泽的女子一旦出嫁,就必须担负起家庭重担,不但要抚养儿女,更要采摘野果,寻觅野味,两年下来就会如男子一般粗壮黝黑。经过这里的商旅,大多都很羡慕生活在黑水泽中的男子,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能在最强壮的时候,享受最美的女人。
修空等人在浩劫过后得知,佛国因粉雾而死亡的佛民超过百余,永久坠色欲之境者近千,遭受色欲影响之辈不计其数。几人与尘渺道明始末后,又在佛国逗留了三日,待罗月心境稳定,便告辞离开。他们乘着黑凤,一路西下,经过六日奔波,终于飞到了黑水泽。
时值傍晚,夕阳西下,一望无垠的黑色大泽映着金辉,耀出绚烂光彩。几片翠绿的树林,点缀其中,仿佛金玉里镶嵌了一块块鲜艳的翡翠。几个少男少女被这神奇的景色所陶醉,静静的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远方,一只黑色乌鹰振翅而飞,其背上乘着个黝黑汉子,面向夕阳,高声歌唱:“云木悠悠,君之所居。蛇裙羽裳,为我痴迷。肤白若雪,藕臂冰肌。迎风舞之,长发垂膝。粉腮樱口,黛眉琼鼻。迎风笑之,眼目如溪……”
歌声清越悠远,嘹亮古朴,在这绚烂的流光之中,鲜艳的翡翠之上,若隐若现。修空为之所感,眺目而望,不禁和道:“金辉灿灿,翡翠青青。牵我相思,念念怀情。白衣若雪,步踏轻灵。发如流瀑,舞绕随风。纤眉似柳,眼目藏星。嫣然一笑,闪烁晶莹……”
修空的歌清新直白,在旷远的天地之中显得极为突出,很快便吸引了乌鹰背上之人的目光。他减慢速度,待几人靠近后,挥手大喊道:“远方的朋友,很高心遇见你们,禾乇真诚的邀请各位去云禾部落做客!”
修空几人没有想到他如此热情,刚一见面,就邀请自己等人去家中做客,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们不知道黑水泽的民俗,遂不敢轻易拒绝,况且自己这些人也不想继续露宿荒野,便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
禾乇见几人同意,非常高兴,不停的为他们介绍一些云禾村的风俗。一路飞翔,当夕阳沉没,黑水泽上的绚丽光彩消失,这个朴实热情的汉子开心的指着远处的一大片树林,满脸自豪道:“喏!那就是云禾部落,我的美丽家乡,在悠悠云木之中,萋萋墨草之上。”
乌鹰下落,修空驾驭着黑凤,紧随其后,降到一棵高大的云木之顶。在禾乇惊奇的目光下收起黑凤,少年转身,礼貌的对他笑了笑。这个黝黑汉子,比少年高上半头,身着蛇皮软甲,背负着长弓羽箭,头戴骨质环饰,颈绕兽齿项链,赤膊裸足,看起来极为雄壮。
禾乇将乌鹰安置妥当,领着几人沿树干上的一条粗大藤蔓蜿蜒而下。藤蔓两旁,有树枝杂草编制的护栏,陡峭湿滑之处,则被绑缚了些许臂粗的树干,走起来十分方便。大概行下三十余丈,云木在横向上分出一条将近两丈粗细的枝干,仿佛木墙一般,将藤蔓道路截断。同时,众人眼前的主干上,出现了一扇纹理粗糙的小门。
推开门,汉子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满脸开心道:“远方的朋友,欢迎来到禾乇的家。”
踏进这个凿树而成的屋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而是迷蒙的清雅温馨。木桌,木椅,木碗,木勺……入眼一切,都带着朴素古雅之意。墙壁上,嫁接着几簇翠绿的树枝,屋顶上则吊着几枚散发着光芒的果实。几个女孩,被着雅美古朴的环境所吸引,皆瞪大了眼睛,惊奇的四处打量。
禾乇将猎来的怪蛇挂在门口,又将一篮果子提入屋内,对女孩儿们说道:“三位美丽的姑娘,我的妹妹住在上面的屋子里,她平时不出来,如果看到你们,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能见到禾乇大哥的妹妹,我们也十分开心。”无忧雪对禾乇一笑,在他的示意下,沿着屋子西南角的螺旋木梯拾级而上。战红尘与东方雪舞紧随其后,手牵着手,踏入了上面的屋室。本来,修天也想跟上去看看,但被修空不着痕迹的拽住了。
“夭夭,有远方的客人来家中做客,你替哥哥招呼一下。”禾乇喊了一句,然后便取下挂在门口的蛇,进了内间。修空好奇,拽着修天跟入,就看到禾乇正在用木盆,在一个常流细水的木墙附近取水。
“禾乇大哥,这里怎么会有水?”修空十分好奇,凑上前来仔细打量,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哦,这个呀,原本是一条汲水藤,随着云木生长,就与之成为一体了。”禾乇一边为二人解释,一边将怪蛇剖腹剥皮,清洗干净,放入一空置的木盆里。
修天在一旁看得无聊,指着头上散发着光辉的果实道:“屋顶上的东西居然可以发光,好神奇哦!”
“呵呵,那是荧光果实,一种矮树长的,被我嫁接到了屋顶上。”
“这么好看!肯定也特别好吃!”修天两眼放光,舔舔嘴唇,口角淌出了一条晶莹剔透的小溪。
“……这个……这个有毒,不能食用……”禾乇吓了一跳,慌忙阻止,连话语也有些结巴。
“天!别胡闹!”修空拽了下小童,目光透过屋角处的换气窗口,落到了深邃的黑暗里:“禾乇大哥,树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一片黑暗么?”
“树下……”禾乇没有说话,叹息的摇了摇头,神色间露出些许悲意。修空见他如此,不好再问,遂拉住还要说话的小童,示意他别说话。就这样,三人沉默下来,令屋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螺旋木梯的出口,在一个圆形小厅正中央,三个女孩踏入后,就看到正北、正东,各有小门,正西则是一个小圆窗。无忧雪不知道哪个门是夭夭的卧室,站在小厅里,犹豫不决。
“吱呀……”正东的木门开了,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女,扶着门沿,对三人露出微笑。她穿着蛇皮缝制的长裙,羽毛编成的衣裳,头戴花环,颈饰芳草,看起来仿佛森林中的精灵,纤柔中却又透着野性。真可谓是:蛇裙塑窈窕,羽裳显轻盈。长发垂膝畔,明眸笑若星。
“远方的客人,欢迎你们……哎呀……”夭夭想抬手对她们打个招呼,可惜脚下一个酿跄,险些摔倒。无忧雪闪身,抢到门前,将她扶住。东方雪舞见状,也赶紧凑上去,与无忧雪一起将她扶入屋内。
“夭夭,你的腿怎么了。”待夭夭坐下,无忧雪拉住她的柔荑,将目光落到了她那对纤秀光洁的小腿上。
少女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时候玩耍,从木梯上摔了下去,然后就这样了。”
虽然她的语气很轻松,但无忧雪依然可以从中听出些许悲伤之意,于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可以看出,夭夭至今仍然待字闺中,很可能与她的腿疾有关。来时,她听禾乇说过黑水泽的风俗,女子未出嫁前不能与陌生男子会见,否则必须嫁给他。可是,她们这些人中,只有修空略懂医术,但又不可能与之见面,这实在令人苦恼。
沉默许久,无忧雪灵机一动,忽地笑道:“夭夭,说不定明天你就可以如我们一样自由行走了!”
少女用力地点点头,目光里充满希翼。女孩子聚在一起,话题自然很多,战红尘畅说外面世界的丰富多彩,无忧雪谈论无忧圣城的逸闻趣事,东方雪舞讲述水域泠州的古老传说,夭夭则告诉三人自己梦到的一些美丽景物。
说了许久,无忧雪发现少女的话题总围绕着自己的梦境,不禁有些好奇:“夭夭,你好像从未提起过黑水泽的冬季,那是怎样的景色呢?”
“冬季的时候,沼泽里找不见食物,黑水民都会躲在家里睡觉,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才会醒来。每个冬季,是黑水民最期盼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因为神总会赐给我们一个漫长的美梦,让人不愿苏醒。”夭儿开心的笑了,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事情。
无忧雪皱眉,抬起头,目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到窗外的黑暗里,担忧道:“这样太危险了,如果遇到什么觅食的野兽,岂不是全村人都要任其宰割?”
“过了五十岁的黑水民,会被指定在一个冬天里成为守望者,如果遇到危险的事情,就必须以自身为诱饵,引走危险。”夭夭点头,美丽的脸上荡漾着悲伤。无忧雪没有说话,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以示安慰。
“传说,世间有一只会吞梦的怪物,它喜欢吃掉美梦,让人们在深夜里惊醒。黑水民在冬季里的梦十分美丽,也是它最爱的食物,如果美梦被吃掉,那我们就会在可怕的冬季里苏醒,在饥寒交迫中死去……”无忧雪注意到,少女说到此处时,黯然的目光里有着浓浓的哀意,似乎是过去的某段记忆,触动了她的内心。
吞梦之蚌!一个古老的名字,在东方雪舞的心中出现。她忽然想起《山水奇趣》中记载的一段话:“沧桑之海极南,永昼之海,有混沌神物曰吞梦。此物为蚌形,骨壳极坚,刀斧不能伤,天火不能化,浊水不能蚀……”
相传,吞梦之蚌体内,孕育着一颗神奇的珍珠,是亿万梦境的精华,世人称其为梦幻。此珠与太辰梦境相比,更为奇特,不但可以幻化真实之幻象,更能催人入梦。太辰梦境是不完全的世界法则,所幻化之物皆符合天道规律,甚至在特定的因果中,可以成为现实。梦幻珍珠,则是纯粹的幻化,无论是否符合天道,它都可以将其表现出来,但无法成为真实存在的事物。
东方家事典中记载,太辰梦境乃天地之基,梦幻珍珠为万物之衍,二者相合,则有造化之功。也就是说,得此二宝,可创造万物,衍化大千,成为无所不能的神邸。东方雪舞清楚记得,十四岁那年,父亲在梦境里告诉自己,日后若有机会遇见梦幻珍珠,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的将其得到手。
看着沉浸在悲伤记忆里的少女,东方雪舞怔怔出神,直到无忧雪悄悄拉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夭夭,你说的那个怪物,有人看见过么?它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非常凶恶……”
少女摇摇头,悲戚道:“没有,因为看到过他的人,都消失了……”
“消失?”几人齐齐出声,觉得这个答案有些不可思议。
“嗯,彻底的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得到了肯定,三人面面相觑,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惧意。
“姐姐,如果那个怪物来到云禾村,应该所有人都会消失才对啊!”战红尘见几人不说话,故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因为发现它的守望者,用大巫师制作的最美之梦,引着它远离了村子……”
“你说怪物喜欢吃美梦,那它应该不会吃人啊?”战红尘还是不解,但夭夭连连摇头,显然是不知道事情真相。
不过,无忧雪却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深吸口气,缓缓道:“若食物太过美味,许多人恐怕会连盛放食物的盘子也要舔一遍……”
听她这么一说,东方雪舞恍然大悟,继续道:“如果盘子也能食用,相信这些人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吃掉。”
“啊……”夭夭惊呼一声,满面凄容。是啊,不知道真相,还能对那些消失的守望者抱有一丝希望,可当东方雪舞说破之后,这仅有的希望也破灭了。此后,谁也没有在说话,皆低头思索自己的心事。
窗外的夜,深沉晦暗;屋内的光,苦涩忧伤。无忧雪虽然经历了不少苦难,但如黑水民这般无奈,无望的生活还是颇为感触。这是无可反抗的灾难,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能战战兢兢的等待着幸运之神的眷顾。东方雪舞也是如此,她固然有过绝望,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姐姐,你们为何不想办法杀死这只怪物呢!”天真的童音,打破了沉静,战红尘扬着小脑袋,诧异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若是打不过它,哥哥可以帮忙,他可厉害了!”
夭夭苦笑:“很久以前,有位非常厉害的大巫师说过,没有人可以杀死它。起初,黑水泽的好多勇士都不相信,自发的聚在一起,想要诛杀这只怪物,可惜还未见到它,就全军覆没了。”
“哥哥很厉害的!他连吃人的怪物都可以打败!”战红尘每每想起森林海中,修空暴起虐杀刑长九的激烈场面,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此时,面对夭夭,更是激动的手舞足蹈起来。
无忧雪皱眉,拉了拉得意忘形的战红尘,示意她别乱说。东方雪舞则有些意动,心里想到:若是将吞梦之蚌杀死,就可以得到它体内的梦幻珍珠,那样就能让东方家成为无忧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然而,修空会把这样的宝物送给自己么?遭受歹人迫害的东方家,还有幸存者,能存活下来么?
纷杂的思绪,令她心烦意乱,最终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赞同道:“是啊!修空特别厉害,他一定可以打败那个怪物的!”
无忧雪万万没有想到东方雪舞会说出这样的话,莫非她不知道修空连番受伤,已经积下不少暗疾了么?责怪的看她一眼,满含歉意的对夭夭说道:“十分抱歉,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耽搁,恐怕要让夭夭失望了。”
“没关系,即使他要去,哥哥也不会同意的,因为实在是太危险了。”少女虽然这样说,但眼眸中刚刚燃起的希望,换成了落寞。战红尘望着无忧雪有些不解,但不敢在说话。东方雪舞则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很是羞愧。一时间,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没过多久,禾乇端着一盘果子、青菜,来到夭夭的卧室,微笑着对众女道:“晚餐不是很丰盛,几位姑娘暂且将就一下。”
无忧雪连道客气,接过食物,放到桌上,招呼三人吃饭。禾乇送完食物,转身离开,竟不知不觉打破了众女之间的尴尬,使她们重新畅谈起来。
夭夭的卧室里没有床,是一方通长的木台,十分宽敞,甚至众女并排躺在上面,也感觉不到拥挤。晚餐过后,她们说着悄悄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是,谁也没有觉察到,半夜里,无忧雪悄悄爬起来,走入小厅,推开了正北方向的那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