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苍寒洞
雪树冰花，琼枝玉叶，这寒苦之地亦有其独特风情。连绵起伏的冰丛，在朦胧的日光中闪闪发亮，恍如少女回眸，牵心动意。幽深之处，又见得苍翠碧绿，散发出盎然生机。对于见惯了花藤古树，芳香蝶舞的少年，这凄绝出尘之美却是另一番震撼。
猛然间，少年忆起那血色长发少女，星眸微合，朱唇轻启，在自己怀中静静沉睡。她眉头蹙起，神情凄苦，似极了这冰域雪景，令少年心生爱怜。前日，母亲告诉自己，这少女是无忧皇室的公主，遭凶人迫害，落难至此，终有一天会离去。
少年明白，母亲怕自己爱上她，徒增烦恼，枉添忧愁。可惜，他依旧不能断绝相思，斩去牵挂，更忘不掉初见的凄楚容颜，血色秀发……
就这样，修空在路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便过去数个时辰。当朦胧的日光逐渐暗淡，少年的心也随之沉寂。直到此刻，他才从漫无止境的相思中醒来，仰望深灰色天际。复行数十里，黑夜降临，阵阵狂风袭来，夹杂着冰屑雪花，钻入鼻孔、耳朵。
这般艰难路途并未持续多久，他就觉得周身一松，眼前浮现出点点星光。那猴王停下来，口中清啸，便有湛蓝光辉升起，将黑暗尽数驱散。少年抬头四顾，发现身处之所，竟是梦幻奇瑰的冰峡雪谷。
修空正自慨叹造化神奇，却猛然发现雪谷四壁平滑如镜，散发出湛蓝色寒芒，映着谷内冰丛散发出神异色彩。更有点点荧光在虚空中点缀，恍似星空琼宇，深幽，洁澈。少年醒悟：此般绚丽，工整，又岂是自然之景？
猴王似看出他心中震撼，不禁得意清啸，催促继续前行。数里之后，便远远望见雪谷尽头一座伟岸门户，两旁有巨猿托天雕塑，擎举巨大冰匾。此物盘龙飞凤，云环雾绕，恍如仙家灵物，神圣威严。其上正中书有苍劲遒绝古篆，曰：“苍寒洞天”。
待行至近处，那冰雕巨门自行开启，宝光氤氲而出，将数里雪谷，映得通亮。巨门之内，光雾朦胧，散发出湛蓝光辉，叫人看不明朗。此时，百余小猴自内鱼跃涌出，列队排阵，井然有序，片刻间便齐齐立于门户两侧，欢迎猴王归来。
“奇乎绝哉！天地之瑰丽，尽于此矣！”修空驻足赞叹，教众猴又是一阵得意，捶胸不已。那猴王连连点头，拉起少年，朝门内行去。
入得其内，便有古怪冰雕，夹道林立，望不见尽头。这些冰雕人身猿首，身姿迥异，栩栩如生，让少年目不暇接。凑近细观，则发现其中有透明涟漪流淌，自灵原溢出，经胸腹而过四肢，灌十指而归百窍，化虚返本，生生不竭。见此神奇异象，他啧啧称奇，效仿其姿势行气，就感到力灌四肢，真行百窍，精神舒爽。
“这是修炼心法！”修空暗暗大呼，仅一处的功法就如此玄妙，那这门囊括数百雕塑的绝学，是怎样的惊天动地！
再往深处里许，洞天四壁陡然开阔，一根数丈粗的寒冰支柱映入眼帘。这冰柱光滑似镜，莹澈如水，散发出冰蓝光雾，将整个大厅映得朦胧若梦。行到近处，便见朦胧光雾中隐约浮现一高大身影，他银发蓝袍，剑眉星目，栩栩如生。他背后，有巨大古篆文字，散发出阵阵光辉。
修空凝目辨识，发现这些巨字亦为修族古篆，遂轻轻诵道：“懵懂血为诗，恩仇不自知。亲兄成袄裳，父母作肴食。命里多杀戮，心中少正直。回头思旧路，俱已迟迟迟！”
他诵完，见下方还有几行小字，遂继续道：“吾自幼为兽，懵懵懂懂，喋血厮杀，食人食兽，种下无数仇因恨果，却不自知。吾食人，人猎于吾，冤冤相报，以致兄弟成衣袄，父母做佳肴。故吾之命运，注定杀戮；吾之心中，再无正直。然濒死之际，兀然回首，却发现一切都已太迟。遂留诗警示后人，切勿再添杀孽，遗害我族。望得此诗者，修心悟道，遵循礼法，造福子孙——水苍寒。”
“水苍寒……水苍寒……旋丘守护者，水苍寒！”修空低语沉思，猛然想起一段修族历史，不由心升肃穆。
无忧历一千八百六十八年，冥龙出世，轰破封印，肆虐八方。圣域昭告天下，募集百万修士，布囚天大阵，欲将雪莲山脉连根拔起，沉入光阴海，永绝后患。奈何，此举与天道相违，逆乱红尘法则，尚未开始，便有数万修士横死，以致谣言四起，流语漫天，再无人敢施法布阵。
无忧圣域如此作为，令雪莲山脉的土著生灵心寒不已，深深刺激了他们。故此，这些妖灵凶兽摒弃前嫌，纷纷参战。其中，以五丘妖王最为突出，在修族族长修灵的带领下与冥龙拼斗，最终将其击伤，并重新封印。同时，五位妖王也因此耗损太多，只余下不足百年寿命。不过，正是此举，妖兽才得到修族认可，那五位妖王也被尊为五丘守护者。
此后数百年，妖族与修族往来密切，甚至偶有通婚。然翠林常有枯木，清池亦生凶鱼，一个偶然的凶杀迷案，让两族彻底决裂。从那以后，妖族退至五丘以外，修族继续守护封印，书写荣耀。
妖族远离封印之地，寻不到钟灵神秀处所，便互相残杀，彼此猎食。那些得道妖灵及不上先祖万一，更震慑不住后辈，便杀鸡儆猴。某日，一妖灵杀到自己儿孙，幡然醒悟，叹息曰：夫天地造化，盖不可强为尔！遂心灰意，携妻儿远行，直向山外圣土。此妖灵作为，真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妖纷纷效仿，拉家带口，迁往红尘。余下众妖兽，或法力不济，或留恋故土，或懵懂无知，其后代亦因缺少灵气洗涤，不能开窍，重归兽道，纵欲恣意。如此千年岁月，那五丘妖王的神话，便随风凋落，只在修族的史册中陈列收藏。
其实，任谁也想不到，那封印之地百余里外，一株灵苗，破土而出，仅百年便长得百丈。待到千年，满树花蕾，临夜绽放，芳香氤氲，绚丽非常。花苞之中，诞生美妙生灵，修身碧发，玉容尖耳，肤若雪霜。他们终日沉睡，不离祖树半步，白日含苞酝酿，夜晚对月吐香。
随着巨木生长，四周草木越发浓郁，吸引不少鸟兽宿居。这些生命长期沐浴灵气，越发脱俗不凡，不但性情温驯，更是美丽至极。俗话说，芳香的糖果，招来的不仅仅是蝴蝶，还有苍蝇。此时，这灵气浓郁，花草繁盛之所便引起了五丘野兽的觊觎，从而引发惨烈争斗。
这场争斗最终以五丘野兽惨败而告终，但它们依旧认为，正是这先祖之树汲取灵气，才让五丘失去生机。故此，精灵族起源的传说，有一种便是五丘妖祖消亡，神力汇聚成木，千年开花，孕育精灵。
沉思至此，少年俯身跪拜，朝伟岸男子连磕三个响头，才拱手道：“晚辈修空，今日能拜见前辈，实乃三生有幸。”
“吱——”那猴王见少年跪拜先祖，甚是满意，又闻得他恭敬言语，更是点头不已，遂大声清啸，招来数位小猴，奉上仙果灵浆，邀其共同品尝。
“玉色玲珑透齿香，柔滑软润绕舌凉。拨心弄意难求醉，挂梦牵魂枉断肠……”几杯酒入腹，少年面色红润，心情大畅，击节而歌。他身旁，那猴王与之对饮，亦开怀大“笑”，呼来持木小猴，清啸不已。
小猴翻腾跳跃，尖叫舞杖，便见得一群朱唇母猴，身披翠叶，头戴花环，手持垂柳，翩翩起舞。更有年老冰猴，以树叶为笛，吹奏天籁，闻之晃似置身清秀山林，清爽舒畅。朝闻草木语，夕醉赤霞山。但见猴猿舞，何妨对酒酣。那母猴弄舞，虽不伦不类，却不影响修空对酒言欢，他也似一只冰猴，融入这热闹非凡的气氛之中。
花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知不觉间，这洞天也似变了模样，修空摇摇晃晃，眼前迷雾氤氲，影像幢幢。似是众猴酒后胡闹，打耍斗玩，又似是那奇异雕塑突然复活，各自施展神功异法。那一刻，他仿佛做梦，懵懵懂懂，头脑混乱，分不清真实虚幻……
“盖天式，气灌臂，力压拳，神峰坠地守灵原……斩天式，神似刀，心似刃，压臂斜划回旋劲……刺天式，气冲顶，力沉足，并指朝天似箭出……翻天式……掌天式……震地式……裂地式……坠地式……”光影愈来愈多，愈来愈乱，形成无数文字，直印入少年内心。
不知多久，仿佛经历无数轮回，又似踏过万载光阴，那光影纷纷汇聚，凝为寸许高小人。少年正头脑欲裂，翻滚挣扎，忽觉眼前一亮，眼前光影尽去，就望见那蓝袍银发的妖祖立于跟前。
妖祖背负双手，越发高大，恍如撑天勇士，魁梧强壮。他面无表情，自顾望着远方，缓缓吐声：“有缘人，吾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日后若得神位，还望庇护吾之子孙，莫让它们成人袄，为人肴。”
妖族满面沧桑，拱手而拜：“老夫在此替冰猴族拜谢了。”
言罢，那伟岸身影轰然破碎，化作无数流光，尽数钻入少年体内。顿时，天地翻转，日月如轮，仿佛瞬间便流逝了无尽岁月。他嬉笑林间，懵懂无知，茹毛饮血；他泅水深渊，误食冰灵，得天地造化；他酣然而睡，一梦十年，修行无上大道；他兴奋而归，却见得丛林染血，家破人亡……
“呃啊——”他仰天长啸，几欲癫狂，捶胸顿足；他恨意滔天，肆虐八方，杀生无数……
终于，他醒了，望见不少黑色长发的勇士，与巨大阴影搏斗。那些人相继死去，却依旧前仆后继，永不息止，化作一枚枚音符，响彻万里。他落泪了，仰天咆哮，化作百丈巨猿，扑向巨大阴影……
他战尽寿元，与众人共同将巨大阴影封印，获得满身荣耀……
三日后，雪谷入口，千余冰猴列队相送，修空望着它们，躬身拜谢：“数日叨扰，承蒙大王照顾，小子感激不尽。”
少年稍顿，自怀中拿出一书册，送到猴王跟前道：“妖祖毕生武学，皆在那三百六十五座雕塑中，然奥妙真意，实难领悟。小子有幸得妖祖指点，于梦中悟得冰灵大道，遂记录成书，赠与大王，以表谢意。”
“吱——”猴王接过书册，清啸一声，那持木小猴便跃出众人，在雪地上刻画道：“先生大恩，冰猴族没齿难忘，日后若得大道，定率领族人重拾先祖荣耀，助您一臂之力。”
“大王毋须如此，能与您相识，则是人生快事；能一睹妖祖风采，便为无上荣光！今日离别，怕是数载难逢，大王多多保重。”修空抱拳，心情有些沉重。
“吱……”猴王也是拱手，带领众猴齐齐长啸，震荡整个雪谷。
“懵懂雪为诗，恩仇不晓知。琼花成袄裳，玉叶作肴食。笑闹缺心肺，悲愁性耿直。问君何所愿，对酒莫来迟。”修空转身，迎着朦胧晨光吟诵，大步前行，在茫茫世界中留下一串脚印，整齐，孤单。他墨发飞扬，衣袂飘飘，声音嘹亮，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这诗歌，背影荡出一种出尘韵律，令众猴痴了，怔怔望着远方，直到再不见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