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剑影,拳横掌劈,接下来几场切磋固然精彩,却再也没有起初的那般激烈。然而,这中规中矩的打斗却颇符合大多武者口味,直令众人呼喝不已。
日暮偏西,昏鸟归巢,山腰处买卖的走卒贩夫、看客游人也开始陆续离开,只剩下那些修为不高的江湖侠客在此切磋打斗。当然,还有些好武斗的寻常百姓在此凑凑热闹,围观叫好。正是如此,这些执着于侠客梦之人,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武学奇景。
赤霞卧,金辉落,了去生死真侠客。当最后一抹夕阳投射到白云峰顶,这场武林盛会也到了尾声。至此时,场中未出手之人,只余下修空与白凌霄。
“气若衣袍罩此身,花开万万我为根。”修空大步行出,对众人抱拳:“晚辈修空,乃山野之人,今日有幸逢此盛会,当了却生死,尽力而为。故此,愿三位前辈切勿手下留情,让小子失望。”
言罢,这平朴少年负手而立,便有风劲自体内旋出,搅动漫天花草,直破苍穹。他背后,赤霞横卧,金辉灿烂,仿佛有整个天地为之欢呼。这一刻,无忧雪痴了,怔怔望着那身影,心中生出莫名悸动。
风回兮翠动,光耀兮霞红。布衣猎猎兮轻唱,长发飞舞兮痴狂。她不曾想,那平朴少年竟也这般潇洒,这般豪放,这般张狂。心中那些死去的勇士,竟在此刻重生,印证了她模糊的梦。
狂风依旧,那少年就站在风中,映着余晖,恍若神明。他四周众人,皆盘膝而坐,满眼惊骇,沉默不语。
也不知多久,那白衣老者终于发出声音,喃喃道:“周天境……”
“武有后先周玄,闭目自开地天。后者心气于内,先者意动气圆。周通浑身窍穴,玄道便是神仙。”寒箫云则有些异常,自修空驱动狂风,他眼中便满是狂热之色。
原来,这周天、玄天乃是传说境界,武林中只有记载,却从未有人达到。所谓后天,是本身气力,招式技巧;先天为由粗入细,修者可将自身洞察到细致入微,控制到鞭辟入里,甚至将气力迫至体外,这便是“后差寸许,先谬毫厘”;周天则气为衣甲,刀枪不入,聚散由心,尺余不竭;至于玄天,就是隔空摄物,凌波踏水,悬空而行,真个是神仙之能。
若仅仅如此,还不足以令武者痴狂,其真正缘由还是那增寿之说。自古相传,后天本寿百余载,先天增寿五十年,周天寿逾两百岁,玄天可度五百春秋。如此看来,那玄天之境,乃为名副其实的不老神仙。
此事若放在以前,众人自会一笑了之,以为无稽之谈。然而,今日真有人臻至周天境,这怎能不叫众人痴狂。这便似那登山者临顶,直以为再不可高,却猛然见到乘鸟之人于更高处飞过,顿时豁然开朗。
“老夫白凌霄,望小友赐教。”那白衣老者痴了一般,许久才回过神来,朝修空微微躬身。言罢,他横掌开步,荡出威猛气势,竟似拔高许多。再看那南河居士,他们夫妇一言不发,横笛抚琴,直奏出惊天动地之曲。
修空微微点头,迈步横掌,周身旋风猛然崩裂,漫天花草簌簌落下。这一刻,落日余辉正映在翻飞的花瓣草叶之上,带着点点明光,洒向四周。那少年,悠然摆开架势,神色平淡,颇有宗师气度。
再说白凌霄,银发白袍,雪眉长须,将一舞动,飘飘出尘,浑不似凡俗之人。南河居士也甚是了得,曲音若龙吟虎吼,惊雷落谷,铿锵浑厚,冰寒犀利,直叫人耳膜欲裂。
“喝!”白凌霄趟步挥掌,五指叉开,一式“盖天掌”直朝修空头顶劈落。南河居士也紧随其后,曲音突转,便有肉眼可见的声刀音刃击出,直斩向修空双腿。
掌未落,风吹发舞;音未至,碎草翻飞!见此威势,修空也不敢怠慢,双手疾挥,便有数道空气涟漪迸出,直荡向那声刀音刃。同时,他双掌高举,脚步踏开,一式盘古托天,直印向飘逸老者。
“轰!轰!轰……”涟漪与音刃相撞,爆出强烈气劲,直吹得众人不能睁眼。此时,斗场中泥土翻滚,花草四射,一道道空气涟漪荡漾而起,教观者热血沸腾。更有那盘古托天与白凌霄“盖天掌”相击,令整个山顶为之一震,发出沉闷之音。
“吼——”如此音攻掌劈,方持续片刻,便被修空一声吟吼打断。众人只见托天的少年,猛地张口长啸,便有实质音流轰出,不但将白凌霄震退,更卷向那吹笛抚琴之人。
“叮!”的脆响,琴弦崩断,抚琴女子豁然一惊,十指运劲,由后向前猛地扫过,古琴便轰然破碎。碎片如镖矢飞射,夹杂着断成数十节的琴弦,直刺向那少年周身要害。此时,寒箫云手中玉笛也“啪”的裂开,遂将其远远抛掉,横掌运劲,欲与之近身对战。
修空高高跃起,躲过飞弦流矢,双掌自上而下,在身体两侧划出螺旋轨迹,便见得龙形真气环身游动。然而,此刻不临近峭壁,这龙形真气再无法借力附着,使之悬空。
白凌霄三人互望点头,曲膝伏身,蓄势待发。等修空离地三丈之余,白凌霄猛然跃起,举臂高推,似离弦之箭,直刺修空。南河居士二人紧随其后,自另外两处先后跃起,将那少年退路完全堵死。
可是,修空似早有准备,左手横推,旋身转首,那龙形真气横射而出,直钻入环崖绕壁的白云里,再看不见身影。而他却借力横移数尺,躲开三人包围,右掌斜拍而下,直击梦琴风后颈。
掌力未至,劲风呼啸,梦琴风只觉后颈一冷,便衣袂飘动,青丝乱舞。她匆忙转身,双掌运劲,欲托住气龙。寒箫云见身旁女子托天,抬头而望,满脸大惊,横掌将他推开,大喝道:“不可!”
白凌霄落空,正看见少年横臂竖推,空门大开,遂运起八分掌力,印向他右侧肋骨。寒箫云推开爱妻,再难躲避,只好双掌托天,与龙形真气硬抗。然而,那“天龙九转”是何其威猛,恍如流星坠地,砸在他双掌之上。
“嘭!”寒箫云只觉一股凶猛大力自双掌灌入,经两臂而下,令他全身骨骼噼啪作响。顿时,他只觉周身窍穴宛如针刺,筋脉若流火,五脏似被刀剑搅动,端地是巨痛无比。
“箫云!”梦琴风回首而望,就见那心爱男子面色赤红,急速坠地,钉入脚下泥土,直没到膝盖处。
“哇!”寒箫云再忍不住,吐出鲜血,跌坐在地。此时,那被推开的女子也落到地上,满脸焦急之色的奔过来,扶起他:“箫云……”
“没事……咳咳……好久没如此痛快了,方才那股大力灌顶而下,我真以为会死去,多亏那少年手下留情。”寒箫云虽然重伤吐血,倒地不支,却满脸兴奋之色:“那龙形真气冲破全身窍穴,透体而出……原来周天境并非限于武功心法,而是要打通全身筋脉,气贯百窍……”
梦琴风闻言舒了口气,将寒箫云自泥土中拔出,搀扶着他远远退开,并对空中那少年恭敬行礼道:“妾身与夫君武功实不及少侠,多谢手下留情。”
“前辈承让了,小子亦是侥幸。”修空落地,高声回答。方才白凌霄那一掌,直轰在他肋下,虽有护体真气,却依旧有些气血不畅,遂抱拳道:“接下来小子要全力以赴,前辈可小心了。”
“哈哈,方才小友硬承受老夫八成掌力,却无丝毫不适,看来老夫确实要小心了。”白凌霄开步运掌,便有道道风劲生出,同时大喝道:“闲话少说,看老夫这一式‘卦阵回天掌’!”
白凌霄双掌如轮,道道掌力迸发而出,风劲交击回旋,玄奥有序,形成巨大风阵。他真气浑厚,精纯,凝实,掌劲拍出数十丈而不散,依特殊手法叠加重合,令其威力成倍增涨。此式绝学,需要施展之人将自身把握到精细极致,毫厘只差亦不允许,从而将掌力叠加翻涨,超越极限。倘若失误,莫说风阵,便是起掌都不能,甚至出现“敌未动而自伤”之乌龙谬事。
修空见此威势,神色凝重,遂交臂旋身,口中亦喝道:“天龙葬!”
霎那间,数道气龙自迸发而出,以少年为根,飞舞盘桓。顿时,泥土飞溅,花草激射,直迫的众人连连后退。
“喝!”那少年吐气开声,张臂弓身,那全身龙气便张狂飞起,直扑向数丈之外的风阵。
“乾苍印!”白凌霄吐气开声,双掌顺势变化,流畅自然,竟似暗合天地大道。随着他双掌翻转,那风阵猛地动荡,射出玄奥真符,直迎向那真气天龙。此式方出,老者浑身气势亦随之飘逸出尘,就好似瑶台仙士,清逸自在。
白衣舞,银发狂,那飘逸老者旋身拍掌,浑身气势再变,竟透出浑厚悠远之意,恍如亘古大地,伟岸浓重。那风阵再次动荡,射出异样真符,紧随那“乾苍印”之后:“坤冥印!”
“轰!轰!”两声巨响,爆出激烈劲气,直将那天云吹动,翻滚不休。如此飓风,那众人大多不能睁眼,更不知场中状况,皆转身回避。无忧雪更是将秦阿映紧紧护在怀中,运足力量,抵御风劲。
“葬!”修空面色不便,周身复生出数条气龙,只是这气龙方一成形便猛然炸裂,化作无数气流蜿蜒游走,尽数扑向数丈之外的风阵。
“来得好!”白凌霄见气流凶猛,不敢怠慢,双掌连续变幻,浑身气势亦随之急转。顿时,飘逸,浑厚,轻柔,激烈,高远,犀利,潇洒,沉稳,各种迥异气势变化,自老者身上一一迸发。待八次之后,他猛地拍出,那周身风阵便化做巨大漩涡,成漏斗状轰向凶猛气流:“轮回印!”
“轰——”巨大爆音不停迸发,似将整个白云峰顶掀飞。花草四射,白云飞散,众人狼狈躲避,甚至翻下峰顶,伏在峭壁之间。此时,峰下众人听得巨大响音,循声仰望,便见土石俱下,云雾翻滚,恍如山崩一般。
那等江湖小民,何曾见过如此阵势,连滚带爬,皆朝山下拼命奔逃。然而,方逃不远,那爆音便戛然而止,震动亦随之消失,所有一切,仿佛从不曾发生过。有大胆之人,回首而望,却见山顶处有巨大云环浮现,直将整个峰巅围绕。脚步稍慢之人,更是顺着峭壁看到那清奇玄妙风景——云海怀抱中的一弯蔚蓝。
动乱之后,便看到两个拇指般身影在峭壁间飞旋打斗,吟啸不止,直似那仙人飞天,自在潇洒。那二人上下飞旋,搅动着周身云雾,击飞无数碎石泥土,教山下众人目瞪口呆。
待二人稍近,目佳看客便见得他们一白袍银须,一麻衣墨发,竟是花甲老者与束发少年。这等反差,教此人甚为奇怪,又是好半天出神。
如此玄奇争斗约半柱香时辰,那二人忽地发出长啸,如离弦之箭,破云刺天,再不见身影。同时,那峰巅之处,二人负手而立,相视大笑……许久,当最后一抹夕阳滑落天际,那银须老者猛地顿住,哇的吐出鲜血,将白袍绘上点点赤色,宛如雪中红梅,鲜艳无比。
此时,众人俱已回归山顶,敬畏望着二人,不约而同的陷入沉默。今日比斗,真可谓千年难得的武林盛景,那激烈程度早已超出人力所及,故此众人心中震撼可想而知。然而,他们如何知道,更为震撼之事还在后面,甚至让今后的武林掀起一股尚武热潮。
“今日一战,晚辈心有所悟,多谢前辈指点。”言罢,那少年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纵身而起,双掌急拍,便有朵朵荷花状涟漪停在空中。接着,他双足疾点,竟以涟漪为基连行数步,恍若蝶舞。待他落下,那荷花涟漪方变模糊,渐渐散去。
修空长长舒气,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语音平和:“沧海意随真,种得身外身。花苞千万朵,绽放毋须根。”
“哈哈……咳咳……”白凌霄闻言仰天大笑,却牵动内伤,再次吐血。他满脸苍白,眼中却透出狂热之色:“玄天!玄天!小友所谓的沧海,便是老夫心中的玄天!可笑,老夫舍本逐末,殊不知那玄妙境界却早已近在咫尺……”
“身外身!好个身外身!”寒箫云亦是恍然大悟,在爱妻的搀扶下行到二人跟前,浑身颤抖。
“三位前辈皆是惊才绝艳之人,其中关节,修空也不必言明。此间事了,晚辈也要告辞了。”修空躬身行礼,犹豫片刻,继续道:“不过离别之前,晚辈有一事相求……”
“小友不必客气,莫说一件,便是百件又有何难?”白凌霄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性情直爽,拍胸脯保证道:“有了此番感悟,便是刀山火海,老夫亦不惧哉!小友尽管说来!”
“多谢前辈!”修空躬身行礼,转身对无忧雪等人喊道:“阿映,你过来。”
秦阿映似乎心中明白,忍住眼中泪水,行到四人跟前,低声道:“恩公,您有何吩咐……”
“想必三位前辈自那诗中便已知晓,晚辈等人来自偏远之地,实难将这位姑娘带在身边,故此想让她拜师学艺……”修空说到此处颇为尴尬,不禁抬头望向三人。
“此事容易,老夫一生无儿无女,收个徒儿也好养老送终,哈哈……”白凌霄看了看身前女子,点头大笑。
“我夫妇二人亦无子女,早有收徒打算,恰逢此因缘,自然不愿错过,只是不知白前辈能否割爱,哈哈……”寒箫云也是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老夫倒有个法子,此番比武我三人皆有感悟,而老夫又居无定所,不如与你夫妇凑个热闹,也好早早修成仙人。这样即可共同教授此女武功,又可共同参悟周天。”白凌霄心中一动,便生出此般想法。
“有前辈指点,晚辈二人求之不得。”寒箫云却没有万紫晴那些小心思,听老者一提,便爽快答应。
“那晚辈就在此谢过了,阿映,快来拜过三位前辈……阿映!你为何哭了……”修空转身,却发现那女子满眼泪水。
“没……没事……阿映是高兴……能拜在三位前辈门下……”阿映哽咽,跪伏在地,抽泣道:“小女秦阿映,拜谢三位师父……”
言罢,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唉……阿映,答应我,十年后我回来时,你只许笑。”那少年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低语。那一刻,她是如此感动,闭上眼体会最后的温暖。
“三位前辈,修空告辞了。”言罢,少年转身长啸,便听得清越鹰唳,自远方传来。他最后望一眼那女子,便头也不回的行向无忧雪,牵起她与那小童,纵身跃下悬崖,再不见身影。
那女子跑到崖边,望着云雾中朦胧不清的影子,大喊:“我答应你,待到那时,阿映的脸上只余下微笑……”
风冷,云淡,那渐渐隐去之人,再没有一丝回应,只余下暗淡的清冷残辉。悠悠云环,碎草残花,天地间所有景色都黯然泪下,映着那崖上的孤单倩影,写成哀寂之诗:“相思谁辗转,梦里泪凄然。十载悲伤去,只余欢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