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娟在城上喊叫的时候,赵胜就在城下痛苦地听着,不只是他,张邗、吴简等人,只要是能听懂汉话的都知道那种绝别的话语之后将要发生什么,但是,他们除了让巨大的担心和无奈不断摧残那已经破碎的心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姐!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对迦太基屠城的!”心急如焚的赵胜绝不允许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死在自己的眼前,他了解心地善良的姐姐,在眼下这种紧要的关头,只有发狠话,让姐姐觉得死不起,才有可能断了她的轻生念头。
赵胜的话是在杜娟纵身之前喊的,但是,杜娟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城墙,就算是她后悔了想退回来也不可能了。但是,她仍然没有象所人关心她的人担心的那样血洒城下,而是就那样僵在垛口上,保持着一种前扑的姿式,脚却依然踩在坚实的城砖上。
不过,这样奇特的姿势也就保持了那么一瞬,因为抓住她的一双大手立刻就把她又拉回到城墙上。
“国王陛下!”杜娟没有奔向想像中的天堂,又被拉回了残酷的人间,当她回头想看看是谁在这种时候能做出如此惊人的行为时,一张由于苍老和焦虑而变得可怕的脸闯进了她的眼中,那人正是迦太基的新国王哈斯朱拔。
“把法尼斯和杜娟公主带回皇宫的牢房!”一身重铠的哈斯朱拔精神矍铄,完全与不久前宫殿里那个只知昏睡的垂垂老者不同了,他不但大声地命令着带走法尼斯夫妇,还出人意料地把手中的剑指向了他的王后阿赛娅和爱将萨乌尼特,“强大的迦太基帝国不需要一个女人的眼泪来保护,把这对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奸夫*妇给我抓起来。”
“什么?你……”巨大的变故让阿赛娅王后惊呆了,敏锐的她听出了哈斯朱拔的话外之音。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和家奴萨乌尼特的事情吗!”哈斯朱拔有力的大手抓住了阿赛娅的袍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惊慌得无以复加的阿赛娅,“要不是怕丑闻公开会影响到我继承王位,我早就把你们关进木笼饿死了!我继位后,并没有立刻追究此事,已经给了你机会,没想到你还夜夜偷会那个奴才,真是让我既失望又伤透了心。”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已经被士兵押起来的阿赛娅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那你以为呢?没有我的命令我弟弟布洛斯会带着帝国最强大的舰队去迎战赵氏的舰队吗?没有我的命令,你的情人怎么会成为迦太基帝国首都的城防官?我不只是给你一个人机会,我也给了他改过的机会,可是,他跟你一样,在通向灭亡的道路上一无反顾。”面临着国家将亡的时刻,哈斯朱拔怀着巨大的耐心跟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解释着一切。
“国王陛下!我没有办法,王后也是我的主人啊!她的命令我怎么敢违抗!”知道断无活路,萨乌尼特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希望能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情人!知道自己要死了,却把一切都推到了你的身上,你说你到底是是为了什么?”轻蔑地看着阿赛娅望向萨乌尼特的惊诧眼神,哈斯朱拔为能揭露萨乌尼特的本质而感到很畅快,但看到阿赛娅那一副可怜的样子,他心里对萨乌尼特的恨意突然加剧了,“来人啊!把萨乌尼特立刻斩首示众!”
“不!”双手被绑的萨乌尼特被两个士兵按着跪到了地上,一名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已经高高举起,阿赛娅眼看心爱之人将要做刀下亡魂,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她奋力挣脱了本来就没敢用力抓她的士兵的手,冲到了低着头正在发抖的萨乌尼特身前,冲着面色铁青的哈斯朱拔跪了下去。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你已经拥有了等待五十年的王位,我和他在你眼中不过是数百万迦太基人中两个可怜的人,就像两只无关紧要的蚂蚁。”再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了,既然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阿赛娅索性豁出去了。
“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你,也必须为自己的不忠接受惩罚!”面色难看得有些恐怖的哈斯朱拔紧紧地咬着牙关,关于代价的事情他并不只是随便说说,因为他冲着那个举着刀的刽子手丢去了一个冷酷的眼色。
“不!”生死关头,阿赛娅竟然出人意料地扑到了萨乌尼特的身上,用女性娇柔的身体把心爱的男人和锋利的大刀隔开了!
刽子手的刀刚要落下,一见王后舍命阻止,他急忙收回了下砍的劲力,那把等待饮血的大刀就停在了半空。
“如果今天一定要杀一个人的话,那就杀我吧!”早已满面泪水的阿赛娅爱怜地看着跪在那里不断颤抖的萨乌尼特,心中一阵阵地痛着,“他还那么年轻,放他一条生路吧!”
“对!王后说的对,国王陛下,放过我吧!不是我的错,是她勾引我的。”早已吓得三魂出窃的萨乌尼特在大刀之下说出了心底里的话,虽然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地位都是缘于阿赛娅的恩赐,但是,在他的内心里,一直不断地提醒自己是被迫的,是无奈的,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爱过阿赛娅。
哈斯朱拔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心里又恨又气,恨的是萨乌尼特身为一个男人,竟然这样无情无义没有担当,而他气的是阿赛娅有眼无珠,找了个情人居然是这样一个败类。
阿赛娅听着萨乌尼特的求生告白,那双一直盯着城墙上冰冷石板路面的眼中空空洞洞,她刻意不让自己去看那个像懒皮狗一样的萨乌尼特,她的心里涌上来的全是记忆中那个给她带来无限安慰和快乐的可心小情人,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僵在那里,像一尊艺术家手中的雕塑珍品,华丽精制却毫无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刽子手拿刀的手臂涌上一股酸麻,他正要放下来活动一下,阿赛娅突然放开了一直抱着萨乌尼特的手,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么一瞬间,萨乌尼特突然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阿赛娅。
在别人看来,萨乌尼特的异常表现是因为情人离开而感到失望,可是,萨乌尼特自己却不是这样想的,因为他被绑在背后的手中明显地感到阿赛娅塞了一样东西。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如果他今天一定要死,我愿意陪他一起!”说着,阿赛娅决然地跪在了萨乌尼特的身边,“与心爱的人同死,总好过一个人在无爱的人间苟活!”阿赛娅像是已经心灰意冷,她的思想突然走到了一个死胡同,她想要为臆想出来的情人去殉情!
阿赛娅的爱是真实的,但爱人却是虚无的,萨乌尼特不过是她那颗渴望爱情的心为她所找的爱情载体而已,而就在刚才,她仍然为这个爱的载体做了最后一件事情。
刚才还行事果断的哈斯朱拔突然犹豫了,他所爱的女人此刻却要与别的男人同死,这样一种让人抓狂的行为真不知是痴情?还是痴傻?他那颗本来就已经很脆弱的心突然间感到了一阵寒冷,刺骨的寒气瞬间冻结了他心底里仅存的一丝温暖。
“杀!”哈斯朱拔那生硬如铁的命令在城头上响起。
“一个?还是两个?”那个刽子手完全被国王的命令搞晕了,一脸呆傻的他问出了一点都不傻的问题。
“王后虽然犯错,但罪不及死!”刽子手有点傻气的话却让冲动的哈斯朱拔突然冷静了一下,既使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发觉自己仍然还是无法放弃这个令他一直着迷的女人,比起阿赛娅对萨乌尼特的痴情,哈斯朱拔也并非是薄情之人,“来人啊!把王后带回后宫,严加看管!”说完之后,哈斯朱拔就不再说话了。
话已至此,哈斯朱拔实际上已经回答了刽子手的问题,这一次刽子手再也不会被搞晕了,他再一次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大刀,向着面前唯一一个受死者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