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镜云一家的房子三个月前便已重建完成，三间大瓦房围成一个庭院，庭院内绿竹猗猗，还点缀着几块山石。皎洁的月光在白墙上投下婆娑的竹影，风移影动，竹叶沙沙作响。整个屋子装修简单，却是简而不陋，墙上挂着不少从市集上淘来的便宜画作。这般文雅的布置自是冯川的主意。
“啊，爹。轻点”林镜云嚎叫着，冯川的测试让他受了不轻的伤，其实这半年来林镜云为习天罡步吃了不少苦头，新伤小伤接连不断，只是不愿让师父失望，平日训练不吭一声，因此父亲与师父也没发现。如今天罡步已至纯熟，师父也为完成平生夙愿而离开，松懈下来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浑身是伤。
“嚎什么？平日也没见你这样。师父一走就原形毕露了。”林丰放下手上的那碗药膏，轻轻地在林镜云背上涂抹，将他身上墨绿色的药膏慢慢抹匀。
烛火摇曳，映出了林丰充满慈爱的脸，神情是那么专注，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手上的活计。手指抹过的地方一阵清凉舒适，亲情的暖流顺着指尖流过心底，林镜云觉得肺腑间一阵温暖。
“爹，你说我们还能见到师父吗？”林镜云趴在床上问道。
“能，他是去完成没有完成的心愿，他能直面自己的内心是件好事。镜云，记住永远不要做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不知是否是眼花了，一向坚毅的父亲眼角似有晶莹的水光，他不知道父亲是否哭了，但他能看懂父亲说这话时的落寞与惆怅。
看来父亲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具体是什么林镜云猜不到，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师父是当朝国师，父亲为朝廷打过仗，难不成与那昏君有关。林镜云心中对君王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概念，青牛镇地处偏僻，君王之事离这里实在是隔了十万八千里，除了税收便再无任何交集。在他心中，这个皇帝能对像自己最尊敬的父亲这么好的人不好，那他要么是个昏庸之辈，不识好歹；要么就是个品行不端的歹人，专与好人作对。
“爹，你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吗？不如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行走江湖，帮你把遗憾补上。”林镜云看着林丰，嘻嘻笑道。
“你是自己想出去玩，还有找那姓崔的小姑娘吧。”林丰停止了涂抹，轻轻地把掀上去的衣服盖好。又转身去拿桌上的饭菜。
“爹，我是认真的。当然外面的世界我也早就想见识见识了。屏儿一直住在山上，很少下山，可她见的都比我多。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井底之蛙。”林镜云坐起来，严肃地说道。
“外面充满了尔虞我诈，并不是你相像的那样。”
“师父说过我天资很高，将来封侯拜相也并非不可期之事。”
林镜云清楚地看见父亲在自己说到“封侯拜相”四个字的时候，尽管极力克制，手还是急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如此一来镜云心中更加确定父亲不愿说出的憾事必与朝廷，与这昏君有关。
“封侯拜相，不，我见过太多战场上的生离死别，血腥屠杀。你就一条命，赔不起。听我的话，还是待这吧。”林丰把饭菜递给儿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林镜云不知道父亲的内心是否也能如同现在的语气一般那样平静、淡然。
林镜云接过饭菜，右手抓过筷子，便要吃起来。奈何双手绵软无力，一双筷子，一只碗此刻竟重若千斤，“噗通”一声，碗筷掉到了地上。
“嘿嘿”他尴尬地看着转过身来的父亲，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尴尬地在那傻笑。
“不行就别逞强。”说完，林丰又去重新拿了一碗饭，一双筷子，给林镜云喂起了饭菜。
“爹，以后我要发大财，将来请你吃香的，喝辣的。”林镜云吃完饭，拿袖子擦擦嘴巴，虽然只是一盘青菜，两块牛肉，一碗白米饭，但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
“嗯”林丰微笑着点了点头。
林镜云吃完晚饭，正觉无聊，看着父亲收拾完碗筷后坐到门口呆呆地看着夜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开口道：“爹，不如你给我讲故事吧。”
“好啊”林丰走到床边，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从前有一个少年，全家三代为将，也许是受了家庭的影响，他从小热衷于兵法，在他父亲讲述各种战例时总喜欢发表独到的见解，听到父亲夸他聪明，他很高兴，渐渐生出骄纵的情绪。认为那些战例中的败者根本不配打仗，自己一眼便可以看出的取胜之机他们却看不出。有时甚至对胜利者也指指点点，认为本来可以花更小的代价去换取的胜利他们却付出了很多不必要的代价。众人都喜欢听他评论战事，都夸他聪明，是个用兵的奇才。”
林镜云心下思量这个故事中的人不会就是爹吧，但他知道就是自己问，父亲也不会承认，只能催促道：“爹，后来呢？”
林丰接着道：“后来他终于到了带兵打仗的年纪，那是他的第一场仗，你猜结果如何。”
林镜云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最后斩钉截铁道：“他一定输了。”
“你怎么知道？”林丰感到有些诧异。
“骄兵必败，我虽然看不出他具体有什么错，但我知道父亲说的例子从来不脱情理二字。”
“说得好。就从这里看，你就比他强。你猜的不错，他输了。他终于明白平日不过是纸上谈兵。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战例中双方所有的情况都以列好，做出相应的措施自然简单很多。但战局变化瞬息万变，你又如何能尽数洞悉？他虽然败了，好在有父亲与不少叔伯收拾烂摊子，他活了下来。但看着战场上战友一个个死去，他心如刀绞，最后在军营从最底层做起，一步步当上了大将军。”
“好，皆大欢喜。”镜云兴奋道。
“他是当上了大将军，可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能够活过来吗？他们的家人又怎么能不伤心呢？这就是因为他的一个小小的失误，却害了这么多人。”
“死者已矣，他不也改过了吗？”
“镜云，记住。一切都要以生命为本。”他右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地说道：“心中的良知便是一盏明灯，跟着它走。”
林镜云若有所悟，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早些睡吧。”林丰替儿子盖上被子，便转身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