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刚和徐为民一路行来,映入眼帘的是鬼子飞机轰炸后的惨况:到处硝烟弥漫,有些地方浓烟滚滚火势甚大;到处是残垣断壁,甚至是房前屋后的大树,好些都被炸断,干枯的树干也在熊熊燃烧;村里随处可见被鬼子炸死炸烂的牛羊猪等家畜,至于鸡鸭等家禽估计在炮火中都成了灰烬;房屋被炸塌的不计其数。完整,像样的建筑已经不多,刘氏宗祠也被炸塌了一边,挨着的族学——148的团指却逃过了一劫,除了大门被炸坏,其他都没有问题。整个刘家潭陷入火海,呛人的烟雾四处飘荡,不大一会,刘志刚脸上已经烟熏火燎。和他一样刚从茴空(方言,藏红薯的地窖)中走出来的乡亲们也都一脸的灰败,二话不说,抄起能用的家伙,投入扑火的运动中。刘志刚也不例外,他没有去舅舅家,和徐为民把四娭毑送回她的家,便也抄起大竹扫帚,扑起火来。徐为民找来一个平常打水的木桶,到水井旁打起水便去浇火,四娭毑的房子烧得不严重,浇了十几桶水,便熄了,余烟袅袅。顾不上这么多,两人又赶赴下一户乡亲家,再次投入救火的现场。
整个刘家潭都陷入了灭火自救的运动中。索性,这次警报及时,乡亲们都躲进了茴空(方言,藏红薯的地窖),才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房屋损毁严重的比较多。鬼子这次地毯式轰炸,使刘家潭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和灾难中,这样的创伤也让一个人备受打击,这个人就是刘家潭的族长——刘尊第。
此时的刘尊第在自家房前,看着那冒着青烟的西屋,堂屋已经没有了,三进只剩下两进,火势已经被堂客(方言,老婆)带着两个后生扑灭了,刘尊第也是帮着别的乡亲把火扑灭了才有空回到自己家。
看着满目疮痍的场景,眼中浑浊的泪水从眼角往下淌,流过满是烟灰的双颊,渗入嘴中,是那样的苦涩。男人不是不流泪,只因未到伤心处。眼前的惨像和乡亲们那无助的目光,让这个向来刚强的男人也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也许,他的泪水不是伤心的泪,是为乡亲们遭受如此惨痛而流出的同情的泪水,是为日本鬼子无端欺负我华夏而流出的愤懑之泪。他有一种想咆哮的冲动,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是一族之长,他是刘家潭的脊梁。他必须挺住,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唤醒乡亲们心中沉寂已久的好斗的血性,就像当年他孤身一人闯下“刘一刀”的名声一样。他知道,他要用自己的言行举止去鼓舞乡亲们的血的斗志,让他们知道,他们手中除了锄头、扁担,还有大刀和枪。
此时此刻的刘尊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先稳住乡亲们,让大家的脸上尽快恢复往日的气息。灾难只是暂时的,要相信未来,日本鬼子一定会血债血偿,一定会尝到侵略者的后果,胜利的曙光一定会出现。
刘尊第默默朝堂客(方言,老婆)吴淑芬(刘志刚的舅妈,前文一直未交待,在此交待)走去,吴淑芬无力的挥舞着手中的竹扫帚,把最后几处零星的火扑掉,一下子瘫坐在地,刘尊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把堂客扶起来,抱着她。吴淑芬嚎啕大哭,刘尊第轻轻拍着她的背,“堂客,莫哭哒,还有我呢,会好起来的,等赶跑了日本鬼子就再也不会发生各扎路(方言,这种事)哒。”吴淑芬转为轻轻啜泣,刘尊第腾出一只手,朝立在边上的两个后生摆了摆手,“你们到别处克(方言,去)看看咯,我各里(方言,这里)已经可以哒,麻烦你们了。”
那两位后生仔麻利地拿起手中的工具赶赴下一家,刘尊第扶着吴淑芬走到门前那块石磨边,用袖子在上面荡了一下,两人便坐了下来,吴淑芬靠在刘尊第肩膀上,望着眼前的残破的房屋,脸上寂然。她的脸和刘尊第一样黑白分明:黑色的脸庞,黑色的眼睛,白色的牙齿,脸盘上被泪水冲刷过的泪水痕迹是白的。两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渐渐有了坚毅和希望。
“堂客(方言,老婆),相信我,我们一定会重建家园,我不嬲塞(方言,不行)的话,还有刚伢子。他是扎(方言,个)好脚生(方言,好后生),他肯定行的。”刘尊第说这番话时,语气说不出的惆怅,但又饱含无限期望。
吴淑芬望着老倌子(方言,老公),说:“我冒得事(方言,没有什么问题),你是一族之长,你的担子是最重的,你要挺住。你是我们一家的主心骨,我和妹子(方言,女儿)都希望你好好的,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你各扎(方言,这个)疯堂客,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说什么丧气话咯。”刘尊第重重的握了一下吴淑芬的手,“堂客,我先到别处克(方言,去)看看,你休息哈咯(方言,休息一下)就慢慢收拾,我尽快回来。志娴妹子呢?”
“她前两天就去潘长官的卫生连去了,说是学着做护士,你不知道啊?”吴淑芬反问到。
“哦,我晓得咯”。刘尊第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刘尊第刚走没有几步,就看见潘调元带着勤务兵过来了,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潘调元先开口,“孟轩兄,受苦了,我来迟了,对不住老兄啊。”说完上前抓着刘尊第的手,看着刘尊第满面烟灰色和脸上犹存的泪痕,言语中似乎有点哽咽。
刘尊第语气没有丝毫颓废,“哪里的话,劳伯云老弟挂怀,我家房子除了堂屋,其他都还在,凑活着还能住人,苦了村里其他乡亲啊,很多人只怕无家可归咯。”
“实话实说,我一路走来,村里这次被鬼子这一炸,倒塌和被烧毁的房子起码有一半以上啊,其他损失暂时还没有办法统计,他娘的小鬼子,就会来这一招,我日他姥姥……”潘调元嘴里蹦出一长串骂人的话,把刘尊第和勤务兵都震住了,这好像是潘调元第一次骂鬼子骂得这么凶。
“伯云老弟,你部队上还好吧,没有什么大问题吧?”刘尊第没有接着潘调元的骂腔,问起了148团的情况。
“我那边还好,团部也没有什么问题,其他营的士兵也早就躲进防御工事或者掩体中,没有多大影响,除了那两个碉堡,被鬼子狠狠的砸了一通,把碉堡的顶盖掀了,到时需要重新修补修补,其他都没有什么损失,只是被炸死了几个兄弟。这不,我安排收拾了一下,就叫兄弟们都过来了,帮着灭一下火,清理一下。”
“哦,那几个牺牲的兄弟都入土为安了没有?另外雷村那边情况怎么样?”刘尊第忙问道。
“雷村那边,三营的营长刘仕涛已经给我打来电话,情况和刘家潭差不多,但没有刘家潭严重,我已经命令刘营长率领属下士兵赶去帮忙救火了。这边我也把二营的兄弟们都带上来了。一营的兄弟们仍在阵地上,这边人太多了,我怕施展不开就没有让他们过来。至于那几个阵亡的兄弟,我有一个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潘调元看着刘尊第说道。
“伯云老弟,说什么商量不商量,你说,有什么吩咐就得了,虽然这次被鬼子炸得这么惨,但我们刘家潭人都有一股不服输的骨气,我们不会就这样被鬼子打趴下的,我们还要和鬼子好好较量一下,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刘家潭的爷们的血性。”刘尊第语气铿锵有力。
“孟轩兄,我支持你,我的想法也是由此而生。我想在刘家潭召集乡亲们和我的属下一起开一个‘抗日誓师大会’,号召大家一起来抵抗鬼子的入侵,我准备把牺牲的弟兄遗体留待誓师大会后再集体埋葬在高泉山西侧,再立块碑。一来激励兄弟们抗日的士气和决心,另一方面,也为后人留个纪念,证明我川中男儿也曾抛头颅、洒热血,为高泉山这方热土作出了牺牲,他们是真正的好汉子……“潘调元语气低沉,“他们牺牲在这里,将来,有可能的话,告诉他们的父母或妻儿,他们是为民族的解放而牺牲的,有了这块碑,就是历史的见证,见证他们的热血,也见证我们永不低头的勇气和决心。”
说得多么的荡气回肠,刘尊第更是竖然起敬,连勤务兵也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应该的,我支持你召开‘抗日誓师大会’,至于牺牲的弟兄立碑的事,我来安排,我会请十里八乡最好的石匠来刻碑,永远铭记他们是为我们三湘父老而壮志成酬的,我们也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纪念他们,纪念这些在三湘大地上牺牲的热血军魂。”刘尊第也慷慨激昂地说到。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我来组织,抗日誓师大会就定在后天,你看怎么样?”潘调元问刘尊第。
刘尊第略略思索了一下,答道:“好,利用今明两天,把这里稍微清理一下,开会地点就放在平时我们唱花鼓戏的村西头,到时,我安排刚伢子和他那帮人通知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有空的都来参加,壮大我们的声势。”
“要不要通知一下你那位表侄——徐为民啊?”潘调元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
“表侄?哦,是……是,我去和他说一声就行了,到时他肯定会来的。刘尊第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思绪也转得比较快。
刘尊第并不知道潘调元早就怀疑徐为民的身份,其实,现在就算徐为民把‘共产党员’四个字刻在额头上,潘调元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他不是坚定的反共分子,但也没有想过要加入共产党,他只想抗日,打日本鬼子。所以,就算现在刘尊第明确告诉他徐为民是共产党员,他也不会声张,就像当初他在川中组织练兵时说的一样“誓死抗日的请进来,不是真心抗日的请出去”。他的头脑里只有抗日的念头,再没有其他杂念。
两人就这样边说边走,朝村里走去,勤务兵跟在二人身后,不时看看四处的景象,青烟时不时飘荡而过,勤务兵嘴里骂骂咧咧,估计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也许在咒骂老天,更应该是咒骂该死的日本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