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志刚跟在屈诺姐姐的身后走出卫生连的营房门口,刘志娴倚在门后,久久无语,眼里却贮满了泪水,她就这样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接着从眼角淌下来,流过脸庞,滴到嘴里,滋味不知是苦涩还是辛酸。
这几天,她一直是跟在屈诺的身后,协助屈诺为刘志刚动手术,换药,和刘尊第一起守护在刘志刚的床边。
这点点滴滴,自己多么希望表哥能够记得,哪怕是轻轻提一句,她也心满意足,这证明自己在表哥心目中有那么一点点地位。现在看来,自己的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刘志娴任由心底的泪水流淌,她倚在门上,看着二人消失在远方。
刘志刚跟在屈诺的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一直朝小溪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之前冷冰冰的美人突然叫自己去溪边是个什么意图,她想和自己说什么呢?应该不会仅仅是叫自己和她在溪边走一走吧?
刘志刚在心里不断的敲着鼓,思索着这个问题。
欢快的溪水,哗哗的流淌着,淌过谷地,淌过山边,也淌过树林。刘志刚看到这淙淙溪水,心中那股浮躁的心绪顿时显得空静下来。他淡淡地看着这不知道流淌了多少年的溪水,从来没有发觉过它的特别之处。这会,才细细地去注意它的存在,去思考它的过去与未来。
刘志刚发现大自然真的是造物之神,这缓缓流淌的溪水,竟然能抚平人的心灵,也许,这是屈诺带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吧。
屈诺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边,溪水从这块大石头脚下流过,石头的底部已经被冲刷得很光滑。
她小心地踏上这块石头,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放在鼻尖轻轻一闻,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她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再次从溪水中掬起一捧,溪水从她的指缝中流出,象断线的珠子般滴落在水中,溅起一点点水花,她就这样默默注视着那些水花。
刘志刚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伸出双手在水中划过,本想提醒她这种天气,溪水那么冷,让她注意一下,但见她这么的专注,不忍心打断她,便站在她身后,静静的看着她。
许是见刘志刚在注视他,屈诺直起身子,又走到他身边。
“我们还是朝前走走吧。”屈诺说完这句,便不管刘志刚是否答应,自个朝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问道:“这里还是你熟悉一点,附近有什么好去处吗?”
这句问话,让刘志刚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屈诺是真心在问,于是刘志刚便走快几步,到了她前面。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刘志刚想到了一个地方。
屈诺一言不发跟在刘志刚的身后,溪边有点小路,以往刘志刚放牛的时候也常这条路,路上有些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中偶尔有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不过这些现在是看不到了,现在的天气都已经把这些花花草草送入了枯萎的境界。
刘志刚把屈诺带到了自己曾经流连忘返的溪边的那块空地上,再走过去一点点,离刘志刚之前藏枪的那个山洞就很近了。
“就这里了。”刘志刚说道。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屈诺不解,依然未见情绪上有什么变化。
“这个地方,曾经承载了我童年的时光。我光着屁股在这里的溪水中长大,尤其是夏天,这里就是我和我那些伙伴们的天堂。我们在这里玩耍嬉戏,在这里练习刀枪棍棒。渴了,喝一口溪水;累了,朝溪边的平地上一躺,无忧无虑的……”刘志刚深情地回忆起自己的童年。
随着刘志刚的回忆,展现在屈诺面前的是一幅无比憧憬和向往的画面,她也在回忆自己的童年,那个时候和父亲母亲生活在一起,也是那么的温馨惬意,而如今却……
屈诺不想往深处去想,这些天她一直苦苦的憋着,心里的痛谁又能明白呢?
刘志刚继续说道:“我们这个地方原本是那么的宁静和谐,我原以为我就会这么呆在这里一直终老此身,但是,万恶的小鬼子一来,一切都变了……”
刘志刚说着说着,语气就有点哽咽。
“我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原来连自己的亲身父母都还没有找到,他们是否还活着我都不知道?我的人生却已经踏入了抗战的漩涡。”
屈诺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身世,便收起自己心底的感怀,认真倾听,在她看来,刘志刚身上一定承载了许多别人无法承载的东西,就像他的身世。
刘志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屈诺说这些,也许是今天这个环境,两人独处使然;抑或是之前屈诺那冷冰冰的话语深深地刺到了他,他便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故事完完整整说出来。
于是,在溪边,坐在那块平时栓牛的大石头上,刘志刚把自己的故事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都告诉了这个只比自己大那么一点点的小姐姐。
屈诺在刘志刚叙说的时候没有插一句话,而是耐心地听刘志刚讲。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大男孩是那么的深邃,他有那么远大的抱负和梦想,他一路走过来,虽然时间短暂,但这段时间的成长也许是别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
刘志刚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屈诺的俏脸上,而是遥望远方,就像远方有更多未知的事物等着他去探索一样,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坚定。
屈诺的心小小触动了一下,她本想开口询问一下,但觉得自己是不是会很冒昧,很唐突,毕竟自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个问题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屈诺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溪水,那依稀见底的一汪清澈溪水深深地吸引了她,她抛弃了心中的任何杂念,就那样痴痴的看着……
刘志刚将自己心中该讲的都讲完了,包括自己的身份都没有隐瞒。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屈诺面前,就像一个藏不住东西的漏斗。
他相信屈诺会替他保守这些该保守的秘密,在他心底,觉得屈诺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
“能不能告诉我,你这几天为什么说话如此的直白?”刘志刚本想说如此的冷淡,但想想觉得这样会不会让屈诺无法接受,所以还是换成了直白二字。
刘志刚终于还是把心底的问题抛了出来。在说完自己的一切后,这个问题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他觉得既然屈诺邀约他出来走一走,那就代表并没有完全把他当陌生人对待,所以他就藏不住了。
屈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理了理鬓角那一缕细发,眼里充满了哀思。
刘志刚知道也许自己的这个问题触动了她心底的那根弦吧,他有点后悔自己的愚昧无知了,人都有隐私或者是秘密,既然人家不愿说,那就算了,就当自己白痴了一回吧。
刘志刚起身,走到溪边,掬起溪水,洗了把脸。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会再来这里?
当刘志刚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发现屈诺的眼里贮满了泪水,他吓呆了,他不知道是否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屈诺如此伤感,“对……对不起,就当我没有问过,好吗?我真……真不是有意要惹你不高兴的。”面对屈诺的泪水,他显得手足无措。
屈诺从衣兜里掏出手帕,转身擦拭了一下眼中的泪水。
“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谢谢你这么相信我,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真的很感激你……”屈诺终于肯开口了。
刘志刚心中终于一块石头落地,既然肯开口说话,那就代表我还不是那个路人甲或者路人乙。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屈诺,点点头。
“也许是这些天来我压抑得很辛苦,所以表现得很冷淡,说话也不注意方式,请你原谅。其实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屈诺娓娓道来,刘志刚随着她的叙说,终于明白了屈诺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原本出生在一个中医世家,我的父亲是一个老中医。在我考上协和医科大学的那一年,父亲有感世道不好,便关闭了药铺,和母亲一起搬到了乡下,闲暇时便替乡下的百姓免费看看病什么的,后来……”
屈诺停顿了一下,“后来日本鬼子来了,占领了我们那里。小鬼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父亲的名声,将父亲绑到了城里,好吃好喝供着,让父亲替他们的一个司令官治疗宿疾,父亲拒绝了,他们便将父亲杀害了……”
说到这里,屈诺已经泣不成声。
刘志刚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屈诺收住声,再次往下说:“我知道的时候,便从学校逃学,回到乡下。邻居告诉我,母亲已在他们的帮助下逃走了。我在四川重庆有一个舅舅,我估计母亲应该是在日本鬼子绑架父亲的时候就已经逃往重庆的。我也去了重庆,在舅舅家见到了母亲,从此我便和母亲在舅舅那里住下了……”
屈诺说到这里的时候,悲伤的情绪未见减少,刘志刚猜想后面的事情应该是更加的恶化吧,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
“后来,新编22师招医生,母亲便带着我去报名,我便成了148团卫生连的一名医生。在这里,救助伤员。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继承父亲的遗志,挽救更多的生命去抗击日本鬼子的入侵,尽一个中国人的责任。但是我的母亲,却在上个月日本鬼子轰炸重庆时,不幸……”
说到这里,屈诺再次泣不成声,刘志刚赶紧扶着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哭泣。不用猜都知道,她的母亲在轰炸中罹难了。
刘志刚牙齿咬得蹦蹦响,天杀的小鬼子,无耻的荼毒生灵行径,造成了成千上万的中国百姓丧身于战乱中。刘志刚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替屈诺报这杀父弑母之仇,猪狗不如的小鬼子你们就洗净脖子等着我刘志刚来杀你们吧,刘志刚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放心,我一定在战场上替你报仇,我以我的人格起誓,你就等着我给你报信吧!”刘志刚在屈诺耳边郑重起誓,字字在耳,这是男人的誓言,也是中国人不屈的誓言。
屈诺离开刘志刚的肩头,她已经忍住了哭声。她用袖子擦干眼泪,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点点的男子汉。她觉得此时的他在她眼里是那么的高大。
“母亲去了之后,舅舅写了信给我。我这段时间一直苦苦承受着这个痛苦,我一度想放弃,回到重庆去,到母亲的坟前好好地祭奠一番,但舅舅不让。他说既然小鬼子已经*死了我的父亲母亲,我应该化悲痛为力量,报仇雪恨不急在一时,多救助伤员,多杀小鬼子,才是正道……”
听着屈诺的话,刘志刚脑海里浮现的是屈诺舅舅的高大形象,就像自己的舅舅刘尊第一样,他现在特别崇拜舅舅刘尊第。
“是啊,那你就听舅舅的话吧。”刘志刚总算说出了一句安慰的话,说完醒悟到自己的话中好像有语病:屈诺的舅舅又不是自己的舅舅。
幸好屈诺没朝这方面去想,她接口道:“可是,我实在做不到。这段时间我憋得好辛苦,连志娴妹妹我都没有去说。我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躲在被窝里哭泣。白天,我又强装没事人一样去面对周围的人,所以,在你说那些的时候,我不得不冷淡对待,请你原谅我!”
“我心里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呀?只是不知道你正在经受这种痛苦,我却没有办法帮到你,我实在没有用。”说着说着,刘志刚也感同身受,有点懊恼自己了。
“不,你已经在帮我了,你带我来这里,倾听我的经历,让我能够宣泄我的情感,我已经很满足了;刚才你也说过要帮我杀鬼子报仇,我就当你在帮我了,我希望你捷报频传,好吗?”
屈诺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可怜巴巴的望着刘志刚。
刘志刚用心地点点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恩,从我在营房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虽然你现在年纪还小,但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表现出了你的能耐。只是你……”
“我什么?”
见刘志刚如此急不可耐,屈诺便毫不保留问道:“你受伤的时候,脸颊上怎么留有一个唇印?”
刘志刚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