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来时,刘志刚睁开了眼,原来天已大亮了。刘志刚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穿上汗褂,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别在腰间。想了一下,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只徐为民送的毛瑟手枪,看了一眼,也别在腰间,再在外面套上外衫。上下摸索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了,便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是胥兴庄见他起床,便也起床穿衣服吧。
刘志刚看着不远处屋角的瓦楞上,竟然有一层薄薄的粉白如细盐一样的东西。早就立冬了,刘志刚却是第一次注意到霜的存在。
瓦楞上那神奇的结晶在清晨的阳光中闪闪发亮,然后渐渐地溶化,变成氲氤的水气……
洗漱过后,刘志刚和胥兴庄随着小强来到厢房时,宋彬早已坐在桌边等着二人。
“坐吧,先吃早餐。”宋彬招呼二人,脸上没有丝毫异常的神态。
“好咧。”刘志刚和胥兴庄同时应道。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在桌边分别坐下。
小强为二人各舀了一碗稀饭,二人便就着馒头、咸菜吃将起来。
宋彬看着二人吃饭,自己却没有动筷子。他的眼里露出一股复杂的神色:既有慈爱,也有鼓励;既有不舍,又有艳羡;既有勇往直前,又有信心满怀。
可惜刘志刚和胥兴庄二人只顾埋头,完全没有注意宋彬的神色。
吃过早饭,二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喝过茶水,二人就准备动身出门。
宋彬在二人临出门时,叫住了他们,并塞了一张纸条在刘志刚手里头。
“志刚,我知道你们现在是铁了心要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我没有别的要说,只希望你们在杀鬼子的时候,多长一个心眼,小心鬼子的子弹……”
宋彬说着说着,语气就有点哽咽,“我希望听到你们胜利的消息,到时再为你们喝庆功酒,纸条路上再看吧,走……”
看着宋彬挥手,刘志刚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宋叔,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刘志刚攥着纸条,紧握了一下拳头,头也不回的出了“恒盛源”。
看着远处二人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宋彬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起居室。
他脱下自己的掌柜行头,从衣柜中拿出那套短打装扮,穿在身上。又把墙角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镖囊,缠在腰间,再在外面套上一件对襟长褂,系好,再把那顶平时不怎么戴的礼帽往头上一罩。
这套行头,上次也用了一次。刘志刚让他想办法,引鬼子上钩。他便去周仲山府上走了一遭,使出年轻时候和刘一刀闯江湖时的成名绝技“燕子挂金钩”,在周仲山的屋中正梁上留下那么一张纸条,最终引得百多鬼子、“二鬼子”命丧鹞子山。
今天,他准备再次出马。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刘志刚的行动,便只有加入进去,但他暂时不能告诉刘志刚。也许在一旁暗暗使力,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吧。
宋彬收拾妥当,又交待小强紧闭店门,守在店里,无论如何不要开门出去。小强似乎也意识到今天的不同寻常,脑袋象鸡琢米一样点个不停,宋彬看着他这样子,不禁“扑哧”一笑。
“民众”书店内,老杜也在交待伙计杜三关闭店门,随后,他又去后面叮嘱了一下美香,务必呆在室内不要露面,以免出现其他状况。美香也知道了他们的打算,预祝他们今天的行动成功。
城内日军警备司令部,彬元春次一宿没睡好,早早便起床了。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内,拿着那把军刀,挥来又舞去的。他想着,今天说不定又要大开杀戒,军刀得好好擦拭一下。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毛皮状的东西,又抽出军刀,将刀鞘扔在桌上,便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刀身来。
擦了一会,对着刀哈了一口气,明晃晃的刀身顿时蒙上一小团雾气,他嘴里满意的说道:“哟西!”
他将刀重新插回刀鞘,拿着刀来到办公桌前,在离办公桌一米有余的位置跪了下来。眼睛盯着那面“武运长久”的军旗,将刀柱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天皇陛下,永佑日本。盛世昌隆,一统天下!”
就这样,他一直跪在那里,老僧入定一般,静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当门外响起敲门时,他知道是宪兵队长拓殖功来催他动身,前往今天的审判大会现场。
他起身,将军刀挂在腰间,又正了正头上的军帽,再次朝那面“武运长久”的军旗鞠了一躬,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办公室。
“都已经安排好了吗,拓殖队长?”彬元春次边走边问跟在身后的拓殖功。
“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司令官阁下。”拓殖功老老实实回答。
“哟西,今天就是那些土八路和军统间谍的死期,我要拿他们祭奠死去的帝国英魂,希望拓殖队长恪尽职守,不要再把事情搞砸了!”彬元春词说道,后面两句语气稍微重了点,显示他对上次的剿匪事件是严重不满的。
“哈伊!”拓殖功在走动中不忘鞠躬敬礼。
在司令部大院,拓殖功恭请彬元春次坐上扁三轮的车头,自己也跃上另一辆扁三轮。
彬元春次举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挥了挥,示意可以出发了。
于是,拓殖功便朝车队下令。
首先是两辆扁三轮打头开路,接着便是彬元春次坐的扁三轮,然后又驶过几辆,接着便是一卡车又一卡车的小鬼子,光这里的小鬼子就有好几百。
负责路上维持秩序和重点单位卫护的小鬼子早就出发了,司令部这里的小鬼子是今天审判会现场的主要威慑力量,拓殖功也花了一番心思,他担心有人在路上对司令官不利,便在车队行进方向上布置了不少警戒力量。
看着一路上的中国老百姓眼里仇视的目光,彬元春次感叹自己任重道远,要想扭转这个局面,必须花一番心思不成。他觉得自己昨天作出的释放三十名普通百姓的举动实在是杯水车薪。
在岳州城推行“大东亚共荣”政策是一个劳心又费力的差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能力真的不适合做这件事。他萌发了等这次事毕,就向派遣军本部申请调回一线部队的想法,他觉得自己的战场在前线,而不是在这里和土八路、军统间谍耗脑细胞。
刘志刚和胥兴庄二人走在前往奇家岭的路上。小鬼子这次选择在奇家岭召开审判大会,估计是看中了这里相较于其他地方稍显空旷,便于其兵力的施展吧。
“志刚,你觉得小鬼子会不会真的是使诈的呢?”胥兴庄想起刚才看过的纸条,那是宋彬在二人出门时塞在刘志刚手中的。
原来,宋彬经过打听,确认小鬼子之前关押在宪兵队的三十名老百姓已经不知所踪。宋彬怀疑小鬼子是不是已经秘密将这些老百姓转移或是处死,今天的审判大会是不是陷阱,值得深究。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昨天说过我们要随机应变,既然小鬼子耍花招,那我们也不能按常理出牌。”刘志刚边走边说。
“那行,我就先走了,你小心!”胥兴庄朝刘志刚说了一声之后,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刘志刚独自一人朝奇家岭的审判大会现场赶去。
瓦楞上的霜已经溶得差不多了,原来太阳已升得老高,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流较以往要多,估计大家都是赶往奇家岭观看此次审判大会的。因为三日前小鬼子的司令部就贴出了告示,说是要处决所谓的“反日分子”,所以不仅是城内的居民,甚至是城外的一些老百姓也在今天赶进城来,观看这场不一样的审判大会。
刘志刚粗粗看了一下。路上既有挑担的货郎,也有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既有推着独轮车的中年汉子,也有穿着土布厚褂的老汉,拿着旱烟管边“吧嗒吧嗒”的吸烟边朝前赶路;既有拿着锄头、镐头的农村汉子,也有打扮明显是地主富绅子弟的粉面油头的小子。
刘志刚心里极端的厌恶这群油头粉面的小子,如果换做平时,他指不定会故意找点茬子,教训教训这群小王八蛋,可是今天不行,他有重要的使命,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乱来。
路上还有好些个半大孩子也跑去凑热闹,穿得邋里邋遢,在人流中不断穿梭,象过年过节一样,浑然不知这是小鬼子要枪杀中国人的把戏,以为是赶集看花鼓戏,时不时跟在那些个卖冰糖葫芦的货郎身后哈哈大笑。
刘志刚摇头叹息,这些明显是小乞丐的孩子。也许他们的父母早已经被小鬼子杀死了,剩下他们在这个乱世中流离失所,混迹街头,他们是否已经麻木不仁,刘志刚不敢细想。
刘志刚一路上并没有见到小媳妇,小丫头。这样的场合,那些小媳妇、丫头片子是不敢抛头露面的,否则被小鬼子抢了去,指不定又要被蹂躏,遭罪,只有乖乖待在家里头。
街上的商铺大多都没有营业,就算营业的也就那么几家类似诊所,药店什么的,再有就是小鬼子占领岳州城后,随之而来的几家洋行,大多是有日本人背景的。对于警备司令部的这次大会,他们是不太感冒的,所以大会照开,他们生意照做。
一路上,老百姓议论纷纷。
“这天杀的小日本,又要杀人咯!”
“么子(方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咯,政府要是嬲塞(方言,厉害)些,我们就不至于受各扎(方言,这个)罪撒。”
“菩萨保佑,今天要是有人来劫法场,救出遭罪的老乡,我一定在佛前多烧几柱香。”
……
刘志刚一路听着老乡们的话,心里更是激起对小鬼子的痛恨,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救出那些被捕的老乡,哪怕是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
宋彬混在人流中朝前走,他看见了不远处的刘志刚,但刘志刚却没有发现他,还是低着头朝前走。
宋彬左右看了看,没有一个熟识的人,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继续跟着人流朝前走。
在刘志刚他们朝奇家岭现场赶的时候,老杜也和几个戴着斗笠的人碰头了。
“同志们,拜托你们了,一定要保证刘志刚同志和胥兴庄同志安全撤离。”老杜对着那几个人说道。
为首的一个说道:“老杜,你就放心吧。杨书记已经交代了,哪怕是牺牲几个秘密据点,也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另一个也说道:“老杜,我们要出发了,你也回去吧。你的存在比我们还要重要,你自己要多保重啊。”
老杜连忙说道:“我会注意的,我等着你们成功的消息。”
老杜说完和那几个戴斗笠的人一一握手,告别。
那几个人转身,朝奇家岭方向赶去,不过他们都是推着独轮车的,车上放了一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麻布袋子。
看着他们消失之后,老杜也把礼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从另一条路离开了他们碰头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离奇家岭不远的一处民房内,几个穿着普通对襟土布褂子的汉子正在往腰间绑扎各色武器:手枪、瓜式手雷、军用匕首,甚至有一个汉子在往裤管处绑扎三棱军刺。窗户边的一个矮个汉子正在小心翼翼擦拭一柄M1903式春田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另一个汉子在往一个背包里装着黑索金炸药。
桌子边还有一个像是他们的头领的人物在查看一张地图。他认真的看了几遍,又扭头看了其他人一眼,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离审判大会开始的时间还早。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为首的那人问道。
“好了,就等着小鬼子送死了。”那个擦狙击枪的矮个汉子声音低沉又刺耳,像是地狱来的黑白无常,专门拘魂的。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那好吧,按计划分头行事!”为首那人命令道。
屋中的几人迅速收拾妥当,离开了这间民房。
不错,这些人就是军统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他们已经开始行动。
不用猜,他们就是受戴老板的命令,过来凑热闹,搅浑岳州城这潭水的,好戏开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