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凛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事,便道:“敢问前辈,假若世间有像我这样的修士,被极厉害的法宝毁了神魂,那又如何?”
鬼王答道:“好教贤者得知,此娑婆世界众生死后因业力感召,投生在六道之中,却不会真的死掉!”
张凛身体一震,急道:“我是说魂飞魄散,那样却又如何?”
鬼王依旧耐心地道:“无论人间、魔界或是仙界,乃至其他无量世界,其中众生本性与佛无二,又怎会消亡?贤者所说那魂飞魄散的,也不过是在此处因缘已了,投生彼处罢了!”
张凛闻言,一时间呆在那里。
鬼王见他魂不守舍,便拱手道:“在下还有职守,请即告辞。贤者若还有疑惑,只管呼唤便是!”说毕分开海浪,没入海中不见。
海面上的哭喊声又渐渐静下去,张凛的心绪却翻腾起来。
此地真真实实,绝非幻境,那鬼王所说若是真的,自己先前的世界观,可是要被彻底摧毁了,而那个人,便也还有机会见到!
从前自己以为人的神识便是本性,如今看来却非如此,若人的“神魂”不可消亡,那魂飞魄散的人,究竟又是怎样投生?
那鬼王说铁围山之中便是地狱,他有心去看看情形,却又不知道路。
张凛刚刚动念,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忽然从天而降,霎时间铁围山西海通明见底,张凛此时却见海中并无巨兽,也没有半个人影,连岸上的残肢也消失不见了。
随即,连海底的泥石、甚至铁围山山壁都渐渐变得透明,张凛惊疑之下,穷尽目力望去,终于望见那山腹之中,似乎有座无底深渊,深渊中影子绰绰,张凛耳膜猛地一震,却听见无数众生哭号,其中夹杂着刀锯斧削之声……
“这!这就是地狱么?”张凛听了一会,心中忽地一痛,心脏狂跳起来,他仿佛能够感受到地狱中众生的无限苦楚。
“究竟是什么样的罪孽,居然要受这样的折磨……”
一阵花雨落下,突然间梵唱大起,张凛眼前一花,忽然已经到了别处。
张凛却并不慌张,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张凛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放眼望去,却见来到的地方是一个琉璃世界,附近一片寂静,只有一个老僧正在琉璃湖边孤零零地灈足,张凛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就是以前曾经来过的哆哆菩萨的净土,那老僧不用说就是多多菩萨了。
张凛走上前去,欲要开口,心中却有些迟疑。
自己刚才走马灯似的换世界玩,难免有些恍惚,此时若是有人猝然出手,只怕他难以招架,虽然说纯阳祖师的法宝好用,但世间高人无数,也不能百分百地保证有效。
那老僧似乎知道张凛靠近,忽地转过身来笑道:“可有收获?”
张凛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老僧道:“此事微妙难信,也怪不得你!只是你这次经历难遇之事,若不能生起正信,实在是可惜了这一番机缘,也罢,我这就送你回去。”
景物一变,张凛已经回到地星。
“还不快去?”光孝老和尚正大声呵斥着徒弟,那僧人听了,忙不迭地跑掉。
张凛突然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眼前这一切,却是今日自己来访化龙寺时的情景,难道自己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让施主见笑了!”老和尚不好意思地道:“不知施主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张凛摇摇头,他朝光孝禅师深深一礼,便告辞而去,老和尚不知所以,挠挠头皮,回禅房算帐去了。
自己如今元神稳固,定力已生,怎会出现幻觉?看来光孝禅师的确是佛门高人,只是他如此遮掩,显是不欲现出形迹,自己也不好再问。
“神通……”张凛喃喃道。
佛门高人所展现的神通,在他看来端的是奇妙无比,不仅看不出任何动作,就连一丝灵气波动也无,这已经超越了张凛的认知了。
难道这世间究竟之法,竟在佛门中不成?但是看那些和尚,一个个也有生老病死,成道者似乎不该如是!
“唉,奇妙!难解!”张凛一边叹息着,一边御剑而行,他打算再回家看看二老跟沙二夫妇,然后便去嘉定州探视子清,想想这么些年不见,不知二弟过得如何。
“叫大伯!”沙二肥大的手指捏着儿子的小脸,大声喝道。
“你作死!也不怕吓着孩子!”小翠在一边埋怨道。
沙二去年喜得贵子,修为也已达到筑基初期,加上他心思活络,沙家精英多年,在武冈州也算富甲一方,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虽然不能跟当年相比,但到底也算是东山再起了。
张凛回家拜别二老之后,便径直来到沙家,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沙二的孩子刚会牙牙学语,模样十分憨厚,张凛见了不由逗弄几下,沙二便让儿子叫他,只是那“大伯”二字,张凛听着可不是个滋味。
“大……呗呗……”那孩子也不怕生人,呵呵笑着喊道。
“二少,你看这孩子眉眼,倒像他娘亲多些!不知取的什么名字?”
“沙四方!”沙二大咧咧说道。
张凛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好名字,诺,这是见面礼!”说毕取出一枚储物戒指,这东西颇为精美,当作小礼物还算不错,实际上他身上大多是法宝丹药,这种场合却是不大适合的。
沙二以前见过这只戒指,知道是件难得的东西,连忙推辞道:“这东西贵重,只怕他承受不起!”
张凛道:“人生为万物灵长,岂有当不起的东西!我瞧这孩子骨骼清奇,将来的成就只怕还在你我之上!”
世人都是喜欢听人夸自家孩子的,沙二见他如此说,也只得笑呵呵地收下,又问:“听说你要去嘉定州看望二公子,不知何时启程?”
“等会就动身,想子清年级不小,也不知什么时候成家!二少,看你们一家子其乐融融,我倒是颇为羡慕了!”
“唉呀,我只不过是一介俗人,却比不上大少你志存高远,也只好马马虎虎过日子了!”沙二装作无奈地道,但眉目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三天后,嘉定州。
张凛与子清在书房中对坐,两人都是默默地喝茶,谁也不首先开口。
“二弟!”张凛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说道。
子清抬起头来,恭敬地看着兄长。
“我听说你的仕途并不如意,想来这官,也不是很好做吧……”
子清眉头一挑,正色道:“兄长若是劝我弃官修道,还请恕我不敢从命!”
书房中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他兄弟二人多年未见,怎料一见面就杠上了,张凛心中叹息一声,说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子清你心怀天下,何必非要去那朝堂之上,你看这嘉定州穷苦若此,子清若有心,便好生治理,让百姓安居乐业,也不差过封侯拜相的!”
子清拱手道:“多些兄长指教!”
“老爷,吴三爷来了!”一个门房在外面大声喊道。
张鼎连忙起身道:“请吴三爷进来!”
刚才子清举动语言,张凛觉得有些生分,正自感叹,却见他对三猴如此敬重,不觉微微点头,看来自己这弟弟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转念一想,这些年来三猴夫妇照顾子清,保他平安,子清对他们尊敬一些,也是应该。
珠帘响处,两道身影进了书房。
“三猴,石蓝儿!”张凛笑着招呼道。
子清却是起身相迎,礼数十分周到。
前不久自己在武冈州见过三猴一面,当时三猴正为子清传递家书,时日相隔不久,因此张凛也没有格外的激动。
倒是石蓝儿跟张凛许久不见,看样子却也平静,虽说样貌一点都没有老,但是顾盼之间,往昔那种少女天真活泼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妇的安闲庄重,她如今的装束也已经改了过来,若不是知道底细的,都看不出她出身蛮族。
“时间啊时间,你真是一把杀猪刀啊!”张凛暗暗叹息着。
三猴二人朝张凛和子清回礼,然后落座。
四人闲话起来,话匣子打开,说着说着,不免说起子清这些年的经历,张凛也渐渐了解到弟弟的近况。
想来子清年纪尚轻,行事难免有不稳妥的地方,再加上他的职务都是管理琐碎小事,多有不耐,许多事情都是三猴夫妇去补阙,他们虽然不说,但是张凛却能感觉得到。
张凛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懂得为官之道,但也晓得此时民生皆系于官员之手,如今见弟弟不能勤修政事,心中便有些不悦。
子清见兄长脸色不好,惭愧一笑。
“子清,我觉得在地方上更好,朝廷之中,多是喜欢大言欺人的,何必硬要与他们搅做一块?”张凛正色他却不知当时读书人的心理,这些书生苦读多年,未登第时不名一钱,不知受尽多少冷眼,登第之后扬眉吐气,未免会生起骄纵之心。再说书生闭门造车,又哪知这人情世故?是以为官之后,往往对于政务照本宣科,或是依靠幕僚,如此怎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