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四相星玉虚宫中混元真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那边地星上张凛此时已经离开了嘉定州,他一路东行,不多日便来到一处城池,却正是当年遇见纯阳祖师的汉口所在。
望着巍峨依旧的黄鹤楼,张凛只觉有些恍惚。
“我总有十分古怪的感觉,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张凛反观内心,却陷入了迷惘之中。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修士达到元婴期之后,对于天道的感悟渐渐加深,何况张凛如今达到化神颠峰,怎会有这番迷惘?退一步说,即便是凡俗界的那些凡人中的精英,只要心性坚定,遇上诸事也会生出一往无前的大无畏气魄,难道他修行多年,还比不上俗人不成?
张凛将目光投向碧蓝的天空,只见悠悠白云,沉沉雾霭,江面上渔舟数叶,偶尔听到野鹤长鸣。
天道果然无私,人为万物灵长,天生便适合修行,但也正因为身具灵智,烦恼也是极多,即便对于少数看得开的达人来说,如今正逢太平盛世,每日里粗茶淡饭,仅得温饱便已知足,但无常迅速,人有生老病死,一旦大限将至,谁人又能淡然视之?
一般所谓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真正体会过死亡的可怕,如果那人心中有信念支持,或是从小被洗脑的,平日里以盲目的狂热替代了自身的思惟,即便是刀山火海也敢去得,但那是暂时将对无常的恐惧抛开,并非不怕死。
而对于修士来说,生命相对漫长,但境界越高,见识越广,便更觉此身渺小,即便修到合体期,对于那天劫也不免战战兢兢,那渡过天劫的大乘期修士呢?想到清阳子前辈那番话,似乎也有无尽烦恼。
据说此时仙界也不太平,武当前辈正在上面打生打死,如此看来,仙人依旧也要争斗,也要夺宝杀戮,可见飞升仙界也非解脱之道!
张凛坐在黄鹤楼顶层,品尝着人间的美酒,一边无聊地鉴赏历代的诗赋。
“张凛,你倒是好自在!”一道银铃般的声音传来。
他讶异地回过头,此处竟有人认识自己?
一个少女正站在自己身后笑吟吟地望着他,赫然是曾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又帮过他的火凤!
张凛此时才想起,自己从未跟她提过自己的名字,在四相星时,她便认得自己,看来这少女实在也不简单,至于对方能够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后,张凛想到对方的修为,也更加不觉得奇怪了。
他站起身来洒然一笑:“姑娘请坐!”
那少女毫不客气地坐下,朝楼下嚷道:“小二,再上两壶酒!”
张凛感慨道:“这世界真小,想不到此处还能碰见故旧!”
少女嫣然一笑,只见笑面如花,虽无媚惑之态,但也十分惹人爱怜,张凛心中不由一动,只觉那笑容有些熟悉,心中似乎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辛家在此开了几代的酒馆,不仅家大业大,背景也很了得,据说跟某某藩王关系密切,但这辛家为人做事十分低调,倒像是一心一意开酒楼的,店中服务尤其周到,少女喊了一声,酒菜很快便上来,摆满了一桌子,小二态度十分周到热情,谈吐之间,颇不似粗俗之人,待问过二人没有什么其它的需要,方才恭敬离开。
此时已快深秋,桌面上也有不少时鲜瓜果,少女拈了一枚蜜桔在手,细细地剥起来,只见她面上带笑,对于张凛的话却没有反应。
张凛也不在意,又为自己倒上一杯酒,继续慢慢地喝起来。
他的思绪早已飘到天外,还有五年时间,便是自己归还离垢珠之时,到时候即便自己使尽各种手段,能够勉强修到合体期,想要面对整个昆仑乃至正道联盟,依然是以卵击石,目前看来,唯一的法子便是成功筑基!
但是火龙祖师所传的筑基之法,要做到又是何其艰难,如果真能放下万缘,张凛不敢想象,到时候自己心中还会不会将这些恩怨情仇放在心上。
“难道我的七情六欲,不是我的本性么……
“可是不能降伏七情的话,筑基只怕无望……
“七情简……”
张凛心中暗叹,如果有那法宝在手,也许自己还真有机会!
可是那宝贝自从交还之后,自己只在殷真人手中见过一次,想来已被殷真人飞升之时带往仙界,上次自己遇到火龙祖师,祖师对这些丝毫不提,显然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是不愿意自己借助这些外物!
这时那少女吃完了水果,她拍拍手掌,也倒上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酒是好酒,张凛,如今有美酒佳人在前,你还有何不知足呀?”少女见他发愣,促狭地笑道。
张凛回过神来,自嘲地摇摇头道:“在下刚才想些心事,倒是怠慢了!”
少女道:“你小小年纪,又能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听听啊!”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张凛知道他修行不知多少年,也不以为忤,笑道:“不过是些俗事罢了!”
忽地想到:“我怎么忘了眼前这女子乃是合体期的绝顶高手,想来见识非凡,我虽不知这次邂逅是否碰巧,但她当年于我有相助之义,想来不会害我,我何不问她?”
于是站起身来,朝火凤稽首道:“在下于修行上有诸多不明,虽然也得不少高人指点,只是不懂!”
少女顽皮一笑,说道:“你看我修为高深,莫不是想来盗法?”
张凛也笑了:“这世上法门无数,但最要紧的乃是解脱大道,所谓天道无私,这法岂是一人所有?哪里说得上盗法!”
少女盯着张凛,摇摇头道:“你却不是个好人!你从前遇见那些道貌岸然的,心里先矮了三分,十分恭敬得紧。如今见我年幼可欺,却一点尊敬也无!”
张凛怔道:“在下岂敢如此!”
少女洒然一笑,说道:“罢了罢了,此乃小节,我也不欲和你计较!你说得对,法非一人私有,我便点拨点拨你罢!”
张凛大喜,连连称谢不已。
少女笑道:“你别急着谢我,我也不过痴长了几岁,宿慧未泯罢了!”
张凛躬身受教。
“观你身上气息,驳杂不纯,想是修行不得力的,不知你修习的是何种功法?”
张凛也知自己缺乏定性,便道:“在下所学甚杂,那些与人争斗的东西就不说了,其他便是武当秘传的功法,还有一种奇功,可以加速吸收外界灵力的!”
那火凤变色道:“你何须瞒我?你身上气息隐隐有玄门正法特征,岂是那些小法能够修到的!你既是求人,怎么如此惫懒?”
张凛见她不悦,连忙解释道:“在下很早就得明师传授了金丹火候大道,只是这么些年来苦苦修习,却是一无所成,反倒是姑娘所说的小法,见效甚快,我也是凭之修到现在的境界!”
少女愕然道:“原来世间还有这般蠢驴?”
张凛满面通红,正要分辩,却听那少女又呵呵笑道:“你舍大道而就小道,不是蠢驴是什么?”
张凛无奈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无上妙道非是等闲,下手便难如登天,必得降伏七情方可!”
他此时心中有些不快,对方虽说是修行多年的神兽,但说话行事却如不更事的孩子,加上他这些年不喜与人交游,脸皮也是忒薄,心中十分不快。
少女听他这么说,作了个恍然大悟的夸张形状,忽地伸手勾了勾,笑道:“我虽无福得闻大道详细,但对此也有一些了解,你且附耳过来!”
这动作若是俗人见了,未免会觉得有些轻佻,张凛也是略一犹豫,方才略略靠近。
少女依旧勾手道:“再靠近些!”
张凛硬着头皮,将耳朵贴近,只觉兰麝之气袭人,不由有些脸红,正纠结时,却听少女说道:“难道不筑基,便不能修那金丹大道么?”
一言入耳,张凛脑中“轰隆”一声,似乎有一面巨大钢铁墙壁猛然倒塌,往昔许多不明之处冰消瓦解!
少女见他面色大变,又道:“虽说不筑基,这无上大道自然是修不成的,但若是只求飞升仙界,却没有什么阻碍!”
张凛怔怔地站着,半晌,突然朝火凤一躬到底。
少女呵呵笑道:“我指点了你,你拿什么谢我?”
张凛又稽首道:“姑娘对我可谓有绝大的恩情,此事在下铭记不忘!”
暮霭中,黄鹤楼上依旧灯火通明,顶层上,一个中年道人凭栏而立,身边站着一位少女,正是火凤。
“师傅,你的话我帮你传到了,该正式收我为徒了吧!”火凤撅着嘴道。
那道人吃吃笑道:“收了收了!”
火凤大喜,又有些疑惑地道:“他虽然来历非凡,但并非我道中人,真值得师傅如此点拨?”
中年道人点点头,叹息道:“只要他有一丝一毫微末善根,便值得我倾力去做!”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向江面渔舟,只见风吹云散,有几颗流星极速掠下,那道人见了,却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