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宗。
芈鸳望着脚下深邃不见底的七葬三渊,渊深而流光溢彩,一道道七彩艳丽的螺旋状匹练摇曳在深渊内,就像是一轮轮蓝海漩涡,华美的色泽横添鬼魅,没有人知道渊底有什么,凡是进入七葬三渊的都是些无知无识的魂魄,从没有人有胆量用肉体凡胎去试探这像极了一张张无底大嘴的诡异深渊。
芈鸳俊美绝伦、雌雄莫辩的容貌辉映着渊中或明或暗的光芒,这七葬三渊是轮回宗的重地,承载着每一位轮回宗弟子的命盘,偌大的九州只有这里能通天彻地,沟通轮回,堪称是为轮回宗量身打造的圣地。
七葬葬七魄,三渊埋三魂,每一个轮回宗弟子都精通分魂散魄之术,只要将三魂七魄各自跃下七葬三渊,历经十八载,最终殊途同归,便能直入轮回而免除抹杀记忆。芈鸳修八生八世,论实际年龄已有九百余岁,可在轮回宗内仍算得上年青一代。他对七葬三渊再熟悉不过,毕竟已跃下过八回。
“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芈鸳绣眉微蹙,向身旁的黑袍人问道。
黑袍人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气管似被烈火灼烧过,呼哧呼哧地让人听得难受,“饕餮乃远古凶兽,哪怕转世投胎了无数回,其根植魂灵深处的贪婪本性只会越发凶猛而不会减弱,若想令饕餮之魂成功轮回转世,必先了结其这一世的夙愿,否则魂灵不稳,轮回难入!”
芈鸳抿了抿薄唇,道:“那他的夙愿就是这个女人?会不会弄错了?”他看着黑袍人右掌上悬浮的咆哮凶厉的饕餮之魂,以及饕餮之魂上幻化出的绝美女子容貌,神色颇有些无奈。
黑袍人桀桀笑了,笑声阴测测得没有笑意,“你是在质疑我的解魂之术?”
芈鸳摇了摇头,“你解魂上千年从未出错,我绝不可能质疑你,只是这女子身份特殊,如若必须将她擒来,恐怕轮回宗将迎来大劫!我只是想知道,除了这条路外可还有别的路能走?”
黑袍人缓缓抬起右手,饕餮之魂悬浮在眼前,张牙舞爪地自顾咆哮,或明或暗的光芒映出一张疮疤密布的苍老面孔,他眼神迷醉,痴迷地欣赏着饕餮之魂,语气癫狂,“这可是远古至强至凶的饕餮啊,只需要三世的光阴就能杀你如杀狗,一旦撑过九世,天上地下就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能吞天噬地,能带领轮回宗踏上前所未有的巅峰,为了他,即便前面是死路也必须走!”
“那如果前面是蜀山呢?”芈鸳幽幽道,“在蜀山那帮疯子的面前,我们应对尚且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去照料他撑过九世?”
黑袍人一愣,咬牙发狠道:“就算是蜀山也必须得抗,必要时我会说服宗主开启天葬奇渊,为了轮回宗的兴盛,哪怕是牺牲了所有人也值了,只要饕餮之魂撑过九世,轮回宗必将复兴!”
芈鸳神情巨变,不敢置信道:“你疯了!?天葬奇渊那可是迎接始祖的地方,决不可埋葬任何人,这是欺师灭祖!”
黑袍人桀桀冷笑,“始祖?我们等了数万年也没等到,恐怕早就死透了,与其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始祖守着天葬奇渊而不用,倒不如为一个看得见的希望欺师灭祖一回!顶多到时候再为始祖添上一笔丰功伟绩就是!”
“为了一个不一定实现得了的希望,值吗?”芈鸳星眸闪烁,看着饕餮之魂,问道。他不敢想象为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居然要拼上一整个轮回宗的性命,也想象不出这个小东西将在一千年后天下无敌。
“你死去活来地轮回了八世,值吗?”黑袍人反问,“别忘了轮回宗存在的意义!”
芈鸳默然,是了,轮回宗存在的意义自古至今都是为了建设理想中的大同世界,这是六道散人的精神,也是轮回宗的精神!
可世界太混乱了、太纷杂了,仅凭一个轮回宗的力量而妄想改变世界只是杯水车薪罢了,他们需要一个盖世无敌的强者,唯有无敌的强者才有一语成谶的话语权、才有能力让整个世界乖乖听话而随着他的意志去改变。
每一代轮回宗弟子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包括他也是,他修炼了八生八世,历经八百年劫难,修男修女,时至如今便连自己都忘了起初时是男是女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变强,为了能让九州安安静静地听自己说话!
可一个九州够吗?
大同世界应该覆盖三千零一个世界,那才是真正的大同!
一个能凌驾于三千世界之上的强者,他芈鸳终其一生也无法成为,或许饕餮能,但饕餮贪婪成性,即便是真的坐上了建木之巅的王座,难道不是养虎为患吗?到了那时候饕餮真的还会记得所谓的大同世界一说吗?轮回宗拼命奋斗了上万年,最终别是将世界推向了与大同相悖的极端:独裁!
想到这儿,芈鸳沉声道:“你也说了,这可是饕餮,贪婪成性、吞天噬地的远古凶兽,我们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去掌控他!”
黑袍人闻言大笑起来,“你莫不是以为我枯坐七葬三渊一千多年是在枉费功夫?我推衍了七葬三渊一千多年,不单是解魂术臻至巅峰,更精研出一门控魂之术,有此术在,别说是饕餮之魂,就是真龙彩凤的魂魄,也难逃法掌!”
芈鸳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问:“以你的魂灵强度,顶多保有记忆地轮回三世,一千年后你已将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别说控魂了,是不是修士尚且难说,更何谈掌控饕餮?”
黑袍人怪笑,“他司马相如能将子嗣冰封数千年,直至此世才破冰而出,我又何尝不可?只是到时候你就看不见轮回宗号令天下的大世了!”
芈鸳一边轻笑一边摇头,“我早就想死了,生生死死活了快一千年,人间冷暖、喜怒哀乐、男欢女爱、盛衰兴替,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一遍,这人世间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座无情无味的囚牢,所谓的大世也无非是凡俗景象,看与不看有何关系,到时候你来我坟前知会我一声就行了。”
黑袍人耸了耸肩,“倒忘了你与我不同,你是能轮回九生九世的天才,不像我只能天天吃延年益寿的药丸吊命。”
芈鸳无言,眼前人昔年与他同代拜入轮回宗,只因一场意外,导致经脉灼裂,无缘修炼,所幸悟性超绝,被宗门遣入七葬三渊,钻研解魂之术,自十七岁那年起再没有见识过九州的大好风光,日日与深渊为伴。
“好了,你也该走了!”黑袍人如视珍宝地欣赏着饕餮之魂,哑着嗓子下逐客令,“再不走那帮欲求不满的女人非把你吃了不可,别待在这儿耽误我时间,对了,七日之内那个蜀山的女弟子必须抓回来,超过七日,饕餮将自噬其魂!”
芈鸳苦笑着点点头,离开了七葬三渊。
……
天寂寥、空萧洒、伫倚危楼风细细,晓生阁主着紫氅、环纶巾,遥望着楼外风物云卷云舒,平静得像一尊亘古不变的古老岩石,岁月似乎在他的身上无法留下烙印,任凭花开花落、春去冬来,他像定海神针般伫立在晓生阁巅,晓生阁的长老、门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阁主不倒,晓生阁不倒。他就像一艘行进在无边大海上的舰船的船长,安然无恙地航行了几百年,每一位船员都信服他的航行技巧。
静谧的空间只听得徐徐风声与门动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
“阁主,苏灿回来了!”来人语气恭敬。
晓生阁主不转身,身下的锦鲤池平静地与其脸色一模一样,“在哪?”
“这…”来人有些犯难,不知从何说起,一咬牙道:“起初在燕京城,但五符宗的钩子说也看见了苏灿。”
“不奇怪,”晓生阁主淡淡道:“他是绝代剑修,自然有本事一晚上从九州南北飞个来回,云吞龙把人符解法交给他了?”
“云吞龙似乎与苏灿达成了某种交易,心甘情愿地将人符解法交给了他。”
“通传九州,就说蜀山苏灿回来了,身上有仙路的钥匙。”晓生阁主紧了紧紫氅,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是!”来人应下,并不询问阁主为何会说苏灿身上有仙路的钥匙,在晓生阁门人眼中,阁主无所不知,在阁主的面前永远只需要遵从而不需要质疑。他犹豫了一会,又道:“阁主,这样做会不会得罪蜀山?”
晓生阁主嘴角掀起弧度,轻笑道:“风门不是很喜欢跟我们比消息灵通吗?那就想办法把这个消息让给他们吃第一碗羹。”
“阁主,万一风门不吃呢?”
“他们不会不吃的,那可是群改不了吃屎的狗!”
来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觉得阁主的这个比喻太绝了,风门的人岂不就是一群闻着屎味就会发疯的狗,他们才不会管屎能不能吃、好不好吃,总是先吃了再说,咽下肚里的东西才叫粮食!
来人笑了两声,就止口不笑了,拱了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安排。”继而轻步离开,这处空间再度恢复到先前的静谧,晓生阁主始终未转过身来,像是楼外有着不舍得错过一眼的美景。
……
战家府邸,一处古色古香的厢房外。
战东来与常子龙并肩而立,常子龙面色冷峻,战东来用肩膀撞了下常子龙,轻声道:“霸天符主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你说苏兄是怎么从他手里拿到人符解法的?”
常子龙冷冰冰地回答道:“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脑中回想起那一剑横扫无疆海域的霸道恢弘场面,觉得即便是霸天符主也不是苏灿的一合之敌,那种杀伐果断、霸道凛冽他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到过。
战东来耸耸肩,道:“你认识他比较久,说说看,他是不是已经是人间绝顶了?”
常子龙有些不确定,“应该吧。”
战东来骂了句靠,气馁道:“不是吧,他年龄可是比我们要小啊,这么年轻就已经是绝顶了,我们还要不要活啊!”
“有的人走得快不一定走得远,”常子龙用旁光扫了眼战东来,老神在在道:“更何况,这个时代如果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算作天才,那岂不是太寂寞了?”
战东来一愣,把手搭上常子龙的额头,却被常子龙一巴掌拍走。
“没道理啊,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常子龙不理他,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看着厢房。
战东来讨了个没趣,也知道常子龙的脾气,干声笑了两声就不做声与常子龙一样看着厢房。
……
“你是何人!?”燕京城贫民区的一条偏僻巷弄里,芈鸳警惕地望着身前不远处的黑衣男人,男人身姿挺拔,不发一言,黑巾蒙面,腰间别剑,看上去年龄不大。芈鸳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九州年青一代中与眼前人相像者。更何况,眼前人接下他一招后安然无恙,他可是八生八世的绝代奇才,能接下他一招,这黑衣人的修为九州年青一代中少有人及
黑衣男人不说话,就像是一堵乌黑色的石墙,阻天拦地得挡在芈鸳身前。
芈鸳与黑衣男人僵持对峙,他不动手,黑衣人也不动手,并没有抢攻先机的意图。
芈鸳注视着黑衣人腰间别着的宝剑,念头千转:使剑?莫非是蜀山弟子?蜀山共下山四人,苏灿失踪,上官寒霄冷酷如冰,倒与这黑衣人有些相像,炎无绝?都说他入魔了,入魔的人不念旧情,应该不会阻止我劫走兰洛。难道真是上官寒霄?可上官寒霄喜白衣,不太可能着黑衣!到底是谁?
“蜀山弟子?”芈鸳试探地问道,黑衣男人身躯微不可察地摆动,不知是颤抖还是冷笑。
“上官寒霄?”芈鸳又问。
黑衣男人不说话,芈鸳有些不耐,心道:为了轮回宗的未来,死路都得走,即使你真是蜀山弟子,也得丧命于此,兰洛我要定了!
他拉开架势,欲与黑衣男人生死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