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悠悠睁开双眼,呈现在眼前的是霏霏蔚蓝色的大眼睛,颤动着的睫毛上还有泪渍未干。
林中风雨已经停歇,天光开始放亮。经过暴雨洗礼的古森林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入目尽是翠绿,鸟兽们开始闹腾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空气也焕然一新,有褪尽污浊的清新感。
“凌渊……你醒了?”霏霏的声音显得沙哑虚弱。
“我……没死?……”凌渊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不断蠕动着的肌肉组织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膜,似乎是新生的肌肤。筋肉组织也已长好,不过比之原来瘦弱了一圈。
猛然,他弹坐而起,剧烈的动作使一大片新生的皮肤被扯裂,“他呢?!”
霏霏伸出右爪指向悬崖边上,在那里,一块人形的焦炭正在燃烧着熊熊紫火,地上满是挣扎的痕迹,“咿呀,他现在已是类似于吸血鬼的生物,而你的血脉在等级上却是与血族的始祖相当,他胆敢喝你的血,是在自找死路!
在他临死发狂之际,我以搜魂秘术获知了他的记忆,已经知道了刀匪帮的总塞所在,你的血仇可报!”
霏霏的声音在凌渊心底响起,凌渊发现它的魂识传音已很是虚弱。待他将目光移至霏霏身上,看到它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它将前肢略略向后藏了藏,一道深阔的伤痕被遮起来。
凌渊抿了下嘴唇,发现嘴里一股子血腥味。
他当即知道霏霏做了什么,顿时感到心里一紧,“不要再做这种事了……霏霏,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你大可一走了之,不必管我。”
霏霏蔚蓝色的眸光闪烁了一下,它迈动脚步,凑近凌渊的脸庞,盯着他的眼睛:“凌渊,你背负着很多东西……不只是为了你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不要再这么莽撞了,不要再轻易地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记住……”
凌渊的目光凝固了,陷入了沉吟,半响,他点点头,道:“……好,我懂了……”
接下来,霏霏以秘法将来自李皖的记忆传输入凌渊的脑海中。
在霏霏眉心一点蓝光的照射下,李皖的一生在凌渊的眼前掠过。
李皖,原名岳胜,生于武大陆南帝帝国北域一名为轩武国的不起眼的小国。一家三代经营武馆,家有兄弟二人,岳胜为小。
到了岳胜的父亲这一代,由于修为平平,武馆的经营变得困难起来。但好在有祖辈留下的积蕴支撑,在城中也算小有名气。
岳胜十二岁那年,城中一新立帮派——承世帮在城中迅速崛起,短短两年间,爪牙便遍布至周围四座城中每一个角落。
那时,城中每一户百姓都要向承世帮上供,岳胜家的武馆自然不会例外。虽然如此,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承世帮势力不小,面对他们的欺压,也唯有委曲求全,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么?武馆的收入还能勉强支撑起这笔供奉,普通百姓却是过得更为贫苦了。
但是安定的生活终究被打破了,随着承世帮的日益壮大,他们也越来越欲求不满,对城中百姓的欺压达到了*尽人死的地步。
一次,承世帮的人按季来收供奉。他们的需求太多了,岳胜家的武馆收入已极不景气,已拖欠过供奉,这次又拿不出,于是来人怒了。
当夜,他们来了,真是太恐怖了!当时的岳胜十四岁,心智初成,他怎也忘不了那一晚的恐怖。
他们来了数十人,手上利器反射的寒光将武馆包围。岳胜的父亲,天障后期的平凡武夫,他深知自己的力量保护不了全家人。于是将岳胜兄弟二人,连同家传的功法武技藏在墙内空阁中,并告诫两个儿子,无论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许出来。
但是,岳胜透过墙上的缝隙,看到了承世帮所做的一切。
他们冲了进来,未有言语便开始破坏武馆,搜寻着贵重物品。岳胜的父亲拿出家里最后的积蓄向他们求饶,并死命地将家人护在生后。
之后,血光迸现。岳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剑划破喉咙,三阶后期的修为却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倒下。他提着那把陪伴了他一生的月牙斧冲进人群,与他们绞杀在一起。
鲜血在迸溅,残肢在抛飞,岳胜一家七口人。母亲被凌辱,婶婶被虐杀,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岳胜看在眼里。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他发誓,从那一刻起,他的下半生会为了复仇而活。
天明,他们走了,岳胜两兄弟活了下来。他们收拾过家人的遗体,带着剩下的家当,逃离了轩武国。
五年,岳胜和大他两岁的兄长花了五年的时间,以难以想象的毅力将家传的《碧蟾息》修炼至第七层,双双突破至四阶培元期的境地!
两个人凭着大武师的头衔,加入了当时盛兴的血宗宗门。
血宗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一切的苦难都在抽打着岳胜,磨砺着他,滋润着他心中的仇恨。
又是七年过去,在血宗的斗争中,岳胜突破到了五阶,成为了血宗厉风堂堂主。同时,在七年的斗争中,兄长离他而去。但是岳胜心中明了,自己报仇的时机到了!
岳胜带着厉风堂堂下千余名帮众,回到了轩武国。
三天四夜,承世帮上下三千余人,包括培元期后期的帮主陈炔,无一善果!
血仇已报,原以为此生无憾的岳胜在当着堂主的日子里默默修炼,未再生过事端。不想,两年后,岳胜接到血宗现任宗主的命令,于万里外的南帝帝国北域的一座古森林中,有一座血刃峰。接到消息,峰顶产月华石,可炼宗内秘药血亲液,命岳胜带领厉风堂所有帮众速速前去开采。
岳胜心无挂念,于是按命行事。
开采月华石的工作花了三年,待将血刃峰山头挖平,终于提炼出一份量的月华石。之后岳胜按命回宗,在他返回的途中,却遭到了埋伏。
尽管埋伏者已极力掩饰,但岳胜还是认得出,埋伏的四千之众分别是血宗另外三堂——腾雷堂、叕火堂和玑水堂!
三堂的高手尽出,岳胜的堂下弟子不敌,自身也被伤成半残,修为暴退,最终只得退回血刃峰。
原来,就在两月前,血宗的开宗宗主出了死关。传言,这位百年前的老宗主修为已至天人,达到七阶武圣的境界,无需借助外物,便可踏空而行!
血宗上下无不欢庆。不想,这位老宗主出关三天后,却是练功走火入魔,整个人化成了妖物一般,择人便食。血宗本宗两千人,包括现任宗主在内,尽被饮尽鲜血,变成干尸!
其后,老宗主飞至群山之间,不知所踪。
宗主死,老宗主逃,剩下三堂堂主便有了计较。他们商议之后,决定先除掉厉风堂,再相争宗主之位。于是,他们伪造传令,设下埋伏,并封锁了消息,等待岳胜前来赴死。
岳胜回到血刃峰后,修为倒退至三阶境地,堂下弟子也是死伤惨重。没有了本宗的支撑,无奈之下,只得作匪,称作刀匪帮。
而岳胜心中的恶性又被激了上来,从此改名李皖,并以月华石尝试着提炼秘药血亲液,准备来日恢复修为,杀将回去。
然而,命运又与李皖开了个玩笑。在一次劫道中,遇到了当时跟随着商队的王建,他还带着尚是年幼的王宣。
王建当时的修为已在三阶中期,并习有一种霸道之极的指诀。换做之前的李皖,或可战而胜之,但此时的他修为倒退,自知绝不是他的对手。
在王建追杀他之际,李皖看出他对刀匪帮略显中意,于是主动让出帮主之位与他。王建有自己的打算,当时竟也同意下来。
往后的数年间,李皖在王建监视下,阿谀奉承,委曲求全,故装废物。还抽到了空隙提炼血亲液,当真是将前半生赌在了这秘药血亲液上。
而血亲液同样不负所望,在前段日子提炼成功后略试药性,发现药效出乎意料地强。
正当他要寻找机会服下秘药恢复修为时,凌渊却出现了。
于是,在孤注一掷地服下血亲液后,他确是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
却不想,在吸食凌渊的尸血后自焚而死,当真死的不甘。
“……这李皖却也命运波折,可是他杀人无数,狠毒残忍,他死有余辜!”凌渊缓缓睁开双眼,阅读李皖的记忆用了半天的时间,此时时间已经接近黄昏。古森里又开始骚动起来,昼伏夜出的猛兽开始外出觅食,树梢上不知名的鸟儿怪叫着。林间的光线更是昏暗,已经是一幅入夜的景象,凌渊的双目在夜色中仿佛两点星光,为这空寂的场景增加了些许烂漫的生气。
“咿呀,人生之有路,很多事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阴狠狭隘的心性也是环境使然,造化弄人。
这李皖却也是能屈能伸,隐忍果断之辈,若不是你的出现,他兴许也能成长为枭雄式的人物。他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命运弄人阿。说到底,我等也不过是在命运中挣扎罢了,你身为僵尸,也说不得有比他更好的结局呢!”夜幕中,霏霏蔚蓝色的眸光为此地带来仅有的光亮,一团团萤虫聚成一盏盏小灯笼,被霏霏的眸光吸引过来,绕着小家伙飞舞着。霏霏的声音在凌渊心底响起,语气是少有的黯然。
“可这李皖报了血仇之后,大可安居一方,救扶百姓。但他没有这么做,只顾安逸享乐,做他的堂主,之后更是上山作匪,不将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是有的选择的,却自私狭隘,弃人性道德于不顾,不然最后也不会遭得如此下场,这就是因果报应!!”凌渊的最后一声用上了劲力,将萤虫震得一片溃散。
无论李皖的身世如何,他为了一己私欲便肆意屠戮百姓,这是不可原谅的,铁铮铮的事实!他的做法与当年的承世帮又有什么区别?他的死是罪有应得,因果业报!
霏霏玩弄着头顶上的萤虫,不置可否。
李皖一生争斗无数,死伤性命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成事之人又怎会顾忌百姓的性命?霏霏看来,凌渊也是受多了尘世伦理道德的约束,待他看惯了这些的时候也自然麻木了。
霏霏脑中的传承记忆承载着的知识有很多反面,生存之道也是凡人所不能理解的,世人的死活又与一兽物何干?
时间在继续流逝,凌渊的意识空间中,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无数星辰之影在闪烁,在这宇宙空间的一个角落,一颗新生星辰份外璀璨。若是向其仔细观摩,会发现有一幅幅画面自其中浮现,那便是李皖一生的记忆。
在这空间的中心处,一颗略大于成人拳头的小太阳散发着玄辉。一簇簇流光如雾如水,自本源的一处流出,绕着球体流转数圈,又自另一处汇进,形成一种循环。远远望去,好似土星光环般绚丽。
在本源的下方,一块神异的黄金罗盘静静地定在那里。
罗盘甚是奇异,无论是与空间对照还是与本源对照,竟都判断不出其大小。其上的纹络中,有一条条的金色字符渗出,上升渗进本源之中。罗盘没有指针,却生有三块向标,不断浮动。向标与罗盘之间,又有符字作光标,不断轮回翻转。光标分层,有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象生八卦,八卦化生万物。
从上方望去,光标好似一株混沌青莲随风摇摆。一丝混沌雾气从三块向标中心涌出,滑落五片青莲花瓣,生六合,化七星,作九宫,归十方,淌落罗盘,变成一圈符字光环,扩散至空间边际。
本源上方,一块人身大小的古老石碑定在那里,好似定住了整片意识星空。在其一角,有一块殷红的血污还未干。血渍红得发亮,至今还在缓缓流动,散发着妖异的血光。
血渍抖落,释放出阵阵乌烟,盘绕古碑,久不离散。其内,宛若有太古怨魂在咆哮,长恨钩动天地,鬼哮之声上达九天,下至九幽黄泉,引得人神共泣,怨声回荡。
古碑之上,一轮古月刻画在那里,一个身披青铜战甲的靓影手提一龙首,脚踏天火,好似斩蛟屠龙归来。这是一幅刻图,由密密麻麻的细小古字组成。古字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无法看清。古字浮动,古图跟着缓缓动作,甚是奇异。
天碑与本源之间,一块六芒星印记铺做玄黄,封印了凌渊的本源之力。
太初罗盘、古图天碑,两件神物仍然稳稳伴在本源上下,不为外界所动。
一旁,一枚六角形的火红色怪异鳞片光滑鲜亮,内侧还有一块淡淡的血迹。
鳞片周围,三滴妖异的血精围绕旋转着。每滴神灵血中,各有一道残缺的人形虚影盘膝而坐,如烛火般明灭不定。不时地有一丝灰色气流自虚影中分离出来,被本源吸收,补充本源之力。
“夸!”凌渊站起身来,猛烈地动作带起一阵风压,吹得身边的落叶四下翻飞。
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皮肤上古铜色的光华在闪耀,双手的金色已经攀上小臂,一身爆炸性的肌肉充斥着滚滚雄浑的力量。
“刷—”凌渊抽出别于腰间的神木叶,随手一剑向周围劈去。
神木叶重愈陨铁,经他一挥,划出一道锐利罡气,穿过一棵棵古木,消逝在夜色中。随后,四人合抱的巨大古木一棵棵应声而倒,切割处光滑如镜。
“呼——”凌渊长长地吁出一口清气,“身体终于恢复了,那么今晚——攻上血刃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