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已是深春，山里的晚上却还是有些阴冷，盘旋的山风卷过，那些白日里争香斗艳的花朵便被撕得一瓣一瓣，随着风飘到了黑暗里的不知名角落，只等着明日里光秃的花枝在朝阳里羞红了脸。
那截趴着一只荒兽的枯木随着晚间的风在湖里随波逐流，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夜晚的湖面显得出奇的静，也出奇的广阔，远处的山都化作一条或高或矮的曲线，看得不甚分明。
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枯木的树洞里漏了出来，一只好奇接近枯木的小鱼，被突然出现的光吓了一跳，慌忙地甩着尾巴跑开了，荡起一圈涟漪。
因为那丝光微不可见，也柔和至极，所以并没有吸引什么事物的注意，甚至趴在这处光源面前的那头一阶荒兽都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继续地呼呼大睡。
这丝萤火虫般的光芒里有一股悲悯的气息，有一股慈悲的气息，也掺杂着一股大无畏的气势，只是这丝气息极其微弱，好像是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似的。
夜半，张凡一忽然觉得有些冷，有风从洞口的地方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于是他睁开了朦胧地眼睛，直起腰身坐了起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徐小剩，只见这个小跟班呼吸匀称的在那里侧躺着。
或许是因为白天失血有些多，所以此时睡得极沉，对坐起的张凡一没有丝毫察觉，反而翻了个身，低喃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有了声息。
张凡一不禁笑了笑，无论在哪里小剩子都能睡得这么安稳，白天大大咧咧，到了晚上又很安静，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
“你做我的手下好不？”有些微胖的小孩蹲在脏兮兮的小乞丐面前问道。
“手下是什么啊？”小乞丐皱着小鼻子问道。
“手下就是和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我吃肉的时候他可以喝汤。”胖小孩理所当然的说。
“这样啊，那有肉的时候可不可以也给小剩子一块，不要只喝汤啊？”小乞丐手里抓着半个包子边咬边口齿不清的问道。
“当然行了，好老大都是让小弟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就像梁山的好汉宋一样。”胖小孩露出一副向往的模样。
“我不管梁山的宋是什么东西，你给我肉吃我就跟你走，而且不管你走到哪里都带着小剩子好不好？”小乞丐终于吃完了包子，舔着漏在手上的油说道。
“好，以后你就当我的小弟好了，我会保护你的，你可以叫老大我的名字，张凡一。”少年伸出小拇指道。
另一根有些油腻的小拇指搭在胖小孩白净的小拇指上，微微有些颤抖。
“老大你好，我叫徐小剩······”
张凡一忽然想起自己带小剩子回家时候那些现在想起有些幼稚的对话，不觉得哑然失笑。
在这几年里，自己不但没有保护好自己这个小弟，反而总是让这个小弟照顾自己，平日里也不知道替自己挨了多少拳脚，也不知道替自己挨了多少次老爹的教训。
因为往日里每次看到那些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露出的鄙夷的神色，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
没有咒力的他自然打不过那些有咒力的孩子，所以替自己挡拳脚的人，就变成了这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小跟班，而他事后却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对自己有些憨态地笑笑，似乎并不介意什么，也好像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只有他知道，每天晚上自己的这个小跟班是多么用功的去修行，他不是想让自己变得多厉害，只是想在下次自己被欺负的时候，可以多替自己挡些拳脚。
不是他打不过那些人，他之所以一副胆小的样子，不敢跟那些小公子小姐们动手，只是怕给自己惹麻烦。
张凡一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在他没察觉地时候，一丝萤火般的金光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让他觉得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冰冷。
此时他忽然觉得小腹有些胀，于是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下因为有月亮，而显得很明亮的洞口，随即走到角落脱下裤子小解。
渐渐地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一时也没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于是他略微茫然地向下看了下，猛然间知道了是哪里不对了。
因为他在干燥树洞的地面上撒尿的时候，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就算是木头也不该有这种事。
而且现在已是深夜，周围也极为安静，他甚至可以听到徐小剩和头顶那头猫狸兽的鼾声，但就是听不到他的排泄物坠落到地上的声音。
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因为白日里惊吓已经够多了，最后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心，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的向前面望去，只见一抹极淡的金色光芒在眼前的黑暗里一闪一闪，如果不是很仔细地看，是极难看到的。
于是他不禁好奇地向前面摸去，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他的双手慢慢地消失在眼前的黑暗里，按照常理和白日里的记忆，此时他应该可以摸到枯树树洞坚硬的木质，而现在他却没有摸到，手却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刚想大声喊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疼痛的感觉传来，所以并不是自己的手消失了，他于是急忙将手从黑暗里抽了出来，拿到眼前看了看，果然什么事也没有。
张凡一想道前面应该是类似于咒术典籍记载的雾障结界那般的存在，只是不知道这层结界的后面是什么，一时不由得踌躇起来。
然而好奇心会害死猫，年轻人的好奇心更是让任何人都不能小觑的。
最终张凡一的好奇心超过了恐惧、迟疑等情绪，只见他闭上了眼睛向前撞去，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而且透过眼皮，眼前似乎极其明亮的样子。
于是他缓缓睁开眼睛，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霎那，似乎所有的金色光芒全部钻进了他的眼睛里，一股强烈地刺痛感从他的眼睛里传来，让他的泪水一下子泛滥开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强烈的疼痛感从眼睛里传来，火辣辣地像是辣椒粉末钻进了眼睛里，连带着大脑也一阵阵的刺痛，张凡一不禁抱着头在地上打起了滚，痛苦的嚎叫起来，像是一只断掉肢体的小兽。
在他看不见的这段时间里，一丝丝金色光芒不断地钻进他的身体，渐渐隐没到他混混沌沌的咒海里，而他的咒海也像是一口无底洞，不停地吞噬着这些金色的光芒，一点淤满的迹象也没有。
终于金光不再进入他的身体，他眼睛的灼热感也渐渐地消失了不少，他才缓缓松开捂着眼睛的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一朵莲花在他的左眼中一闪即逝。
只见眼前是一处极其辽阔的空间，只是天极低，不是平时看到的那般高远苍茫，一颗颗星辰围绕着这片空间的中心，一尊极高的，似乎顶天立地的石像不停地旋转着，组成狮子、猎人、巨蟹等一些天空的星座图案。
而他正处在一处坍塌的庙宇面前，这间庙宇似乎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摧毁的，连庙宇的瓦片都碎成好几片，半掩在金色的沙子里，放眼望去，只见到处都是坍塌的高大庙宇，一副衰败的气象。
尽管庙宇都已经坍塌，可还是不断有金色的光芒在这些砖瓦中游荡，似乎极其不舍的样子。一些奇怪的石像倒在地上，或手持崩碎的莲花或持断裂的奇异法杖，或坐猛虎或骑白象，大部分已经风化的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能依稀看出石像脸上的表情或嗔或怒，或悲或喜，都是一副悲悯的样子。
而在这个巨大空间的极远的地方，这个空间的中心，一尊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石像盘膝坐在一朵盛开的石像莲花上，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指着地，神情淡然而恬静，微眯的双眼似乎在俯视着众生，让人不由心生跪拜的感觉。
那竟是用一座极高的山雕成，可以看到云朵都只漂浮到石像的腰间。
凄怆凌乱的空间里一声声钟磬的声音不时从远处传来，在这个有些荒凉的地方像是一声声断人心肠的悲泣。
金色光华萦绕在张凡一的四周，柔和淡静，一股悲伤的感觉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从记忆最深处涌现而出，苍茫如天而又深邃如海，让他情不自禁的站在这片天地里放声痛哭，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