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地呼出几口气,离殇瞪大着眼睛望向适才手指伸入的印痕,眼中满是惊骇。虽然只有不到半息的时间,但从中体会到的痛苦却无异于将身体暴露于罡风下被凌袭一年。尽管手指完好无损,但其中所感受到的尖刀的刺入却是真真切切。
休息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离殇眼中再次瞄上方才的那个印痕,疯狂之色随即溢满眼眶,伸手将手指再次探入。
再来!
噌噌噌--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离殇终于是承受不住这种疼痛的煎熬,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一手扶住长枪,一手捂住胸口。随着口中粗气的不断呼出,胸口也是一起一落地急速起伏着。十几次的反复尝试,让他从起初的不到一息的时间硬撑到了如今的三息过半,看似进步极小,可其中所要承受的痛苦却非比寻常。一般的痛苦,扛过了也就扛过了,只要身体承受住了,其他的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眼前这个不同,每一次痛苦的袭来都伴随着心神的巨大消耗,一次两次或许看不出什么,次数一多时间一久,其中的变化就体现出来了。
任由汗珠从额头缓缓滑下,离殇根本无心去擦拭,此刻的他感觉仿佛是经历了数场生死大战一般,全身无力疲乏,心神极度透支,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也没了。
静魂诀在体内缓缓运起,离殇的身体却仍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脑袋耷拉在肩头,呼吸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趋于平稳。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离殇才硬撑着从地上爬起,脸上仿佛打上了霜的惨白无不在告知着他此刻的虚弱感。
难受!
这是离殇起身后的第一感受,那一种好似灵魂的抽空感甚至比肉体上的刺痛来得还要迅猛毒辣一些,即便有静魂诀这般堪称神奇的恢复功效也仍然让离殇吃了不少苦头。
双目扫过岩壁上的那些印痕,眼神中不带一丝色彩,无喜无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半晌,离殇忽然秀眉一掀,嘴角随之弯起一个舒适的弧度。
他笑了!
如若此时有人在场,定要重重怀疑离殇的智商。经受了来自身心的巨大痛苦后,他不但没有丝毫怨言,反而出人意料地露出一抹微笑来,而且从笑容的感觉上看,没有一丝牵强之感,嘴角上扬,秀眉舒卷,却是由心而发!
离殇没法不笑,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尝试虽然让他对势的理解还是一头雾水,但对于来自印痕的痛苦体会却是越发的深刻。在这份愈加沉重的痛苦之中,他隐隐感觉有一丝了悟的契机隐含其中,仿佛黑暗中一缕微弱地一闪即逝的光,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却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没能捕捉到那一缕灵光,遗憾总是在所难免,可即便这一点小小的收获,对于他来说,却已然心满意足。
从一开始他便注意到了自己这种方法的愚笨之处,从印痕中直截了当地体悟,看起来像是一种捷径,但真要做起来却是困难之极。痛苦是一方面,收紧心神体会又是一方面。想要靠这种方法来体悟,无疑是要让人在接受鞭打的同时还要去数清并牢记鞭打的次数,方法可以去尝试,但真正能够做到的又有几个?或许是因为他的个性使然,又或许是因为冥冥中的某种指引,让他总是抱着希望在这痛苦之中苦苦追寻,找寻那能照亮前方的一抹微不可及的亮光。执着也好,执拗也罢,总之他感觉了这一束光的存在,至于抓住抓不住,在他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痛苦?离殇却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想要在印痕的磨砺中坚持下来的确很难,指尖的刺痛也确实很痛苦,但若要与灵魂反噬时的感觉比起来又当如何?再与四年的无数白眼嘲讽相比呢?小巫见大巫而已。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离殇眼中寒芒微动,又一次抬手向印痕摸去……
相比于雪山之巅的平静,此刻的外阁却是又一次炸开了锅。就在离殇前去雪山之巅不久,宗内长老忽然向所有弟子宣读了一则重要的消息--
七长老李书携门下弟子楚天放叛逃出雪宗,宗内弟子如有二者消息一律上报,不得隐瞒,违者逐出宗外!
此消息一出,众弟子一时震惊无二,脑子几乎有些转不过弯来,好好的七长老怎么就叛出雪宗了?还有那楚天放,前些天不是还和离殇他们在一起吗?怎么现在就--
正当惊疑声遍地而起的时候,宗内的另一则通告便如春雷炸响,将众人纷纷中失神中炸醒。
雪宗所有弟子,连同长老在内,自今日起,不惜一切代价斩杀李书二人,凡对此有贡献者,一律予以重大奖励!
斩杀令!竟然是斩杀令!雪宗的宗规中一直记录着这一条律令,但自从进宗以来,众人却从未见宗内颁布过。此律令有一限制,只对严重威胁宗内安全的人才予以实施,一般都用到外来者的身上,怎么这下落到了长老和门下弟子的头上?
随之这两道有如九天神雷的消息迅速散开,众人一时猜疑大起,很快便有人将事情的疑点转交到离殇三人身上。楚天放是李书弟子,却在此次幽兰之森试炼中与离殇三人结盟,中途四人曾消失过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却只剩下离殇三人。原以为楚天放是陨落在幽兰之森里了,可如今他却说巧不巧地出现在了通缉的榜单上,再结合上幽兰之森中离殇三人的恐怖成绩,众人的种种猜想自然就显得水到渠成。
只是想归想,却是谁也不敢表露出来。毕竟此事牵扯甚大,连宗内都没有站出来追究他们,其余人谁敢出言乱说一气,说对了还好,要是说错了--这三人中有哪个是善茬?
此时的雪宗,仿佛是平湖中抛下了一颗巨石,虽然没有泛起涛浪,但其中隐含的波澜却是在水下层层叠嶂,爆发所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契机……
一日既过。
对于离殇来说,第一天来雪山之巅修行便遭受到了这般痛苦,确实算不得是什么好的开始。好在在这样一个寒风不时拂过的夜晚里,还能吃上小雀亲手做的糕点,个中美味与身心的空乏形成的巨大反差,使得离殇整晚都在想那个自己走之前眼中挂着泪滴,头上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心中暖流汩汩流过,脸上的微笑也随之爬的更欢,只不过这次的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而是舒心中带着满满的记挂,在夜色中尽情的绽放……
翌日,当破晓的第一缕晨光穿透雪巅的云层时,山头上的那个瘦削的身影已经在雪地上奔跑了上百个来回了。
“呼--嘶--呼--嘶”,口中的吐息匀速而稳重,随着胸口湖面涟漪似的细微起伏有节奏地在寒风中传响。离殇提着长枪,在崖壁前尺许处停住了自己奔跑的步伐,每天的例行训练已经结束,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去参悟枪势了。
口中浊气微吐,离殇转而将目光放到了昨天不断尝试的印痕上去,目光从一处印痕上扫过又紧接着跳到另一处印痕上,嘴角边传出一声微不可及的声响。
“一号,一百九十次,六息;二号,一百三十五次,六息;三号……”
两道游弋的目光最终在第七道印痕上停了下来,“七号,九十八次,六息。”
一整天的不断尝试,让离殇对崖壁上的每道印痕都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同一区域上的印痕,自下往上,印痕的深度呈递减式分布,而从其中的疼痛感受来看,却是呈递增式增长。这种变化只说明一个问题,那便是从上往下,那位圣者所留的意志力量依次减弱,而印痕上的势也是随着高度的降低而有所衰减。
离殇抬头看去,从崖壁上十几丈处起,再往上印痕已经越发的微不可察,然而从目光中传来的一丝异样的感觉却让他心中暗暗肯定,若是将手指放置其上,疼痛定然百倍于现今。
“啪啪”,离殇脚步微挪,身子随之移到一处印痕前,这是他昨日不曾尝试过的第八道印痕,在它的下方稀疏地排列着七道粗细相近的印痕,虽然大小接近,但那明显高出的一寸距离却足以表明,这一道印痕的枪势比起先前七道,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