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梦境纷至沓来，纷繁错乱地浮现在脑子里。统统都是那个对她温言款款笑颜相待的黎子风……
黎子风黎子风。
——黎子风出车祸了？！
***
齐歆微坐在病床前，神情漠然。
“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延安北路口与一辆货车相撞……”夏亦禾一脸担忧，还是自制地立在一边，一点一点向副总阐述事情经过。
何万里是Z城分公司的副总经理，此时一脸凝重地坐在齐歆微对面，顾不得夏亦禾在那跟他汇报车祸经过，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齐歆微。
“齐……小姐。”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秃了大半的脑门，说的含蓄而又迟疑，“你其实……和黎总……你们之前……”
“我们之前就认识。”齐歆微承认道，语气淡淡地。
夏亦禾的眼神倏然黯了黯。
何万里忍不住一拍脑门，“我真是，我真是……你是我们董事长的女儿！”他像是恍然大悟，突然一脸慌张地站起身来立在一边，只差没有说“奴才该死”“小姐恕罪”等等了。
“是我眼拙，竟然没有认出你来……之前黎总就有提到过，我还没在意……那个……”
“叫我齐歆微好了。”
“齐……歆微。黎总这个事你看——”
齐歆微转脸看了看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黎子风，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皮肤苍白，双眼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微微卷曲……是她喜欢了十年的黎子风啊，可是他现在躺在这里。
“医生怎么说？”
夏亦禾赶忙上前解释，“中度脑震荡和右臂骨折，需要一段时间的疗养。”
齐歆微心下一松，“那就让他在这边好好疗养吧。”又盯着他打了石膏的手臂看了会，“等身体条件允许了，就让他回K城去。”
何万里一脸纠结，“可是分公司这边……”
“以前他没来的时候，不也是好好的吗？”齐歆微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身看了看黎子风。顺手拿起自己的包和手套围巾，“黎总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齐小姐！”夏亦禾突然叫住她，一改从前针锋相对的模样，语气中甚至带了那么一丝不解与焦急，“你不留在这边……照顾黎总？”
齐歆微自顾垂着眼戴着手套，头也没抬地，“你是秘书，照顾他的事情，不是应该你来吗？再说——”她抬起眼扫了扫有些手足无措的夏亦禾，“我又不是护工。”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夏亦禾急道，“可是你们从前……你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到底副总在，夏亦禾也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这段段句句的应该早就明白了——齐歆微与黎子风，他们两从前的关系不一般。
一个女人，面对一个熟悉的受伤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无动于衷，超出寻常的冷漠，这是该有多大的恨啊？
而能让女人对男人这般恨的原因，只有爱。
因为爱的深刻，所以才会恨的彻底。
何万里面上一脸呆萌，心里却早就明白的透彻。
齐歆微正拧开病房的门准备走出去，闻言再次将脸转过来，苍白的脸色一双大眼依旧若初美丽，却是带了一抹的戏谑，“从前？从前是什么样的？黎子风，我和他有一点关系吗？”
这样的神情，真是像极了这些年来，黎子风对着她的许许多多的的时候。
夏亦禾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陪着领导出差，领导却出车祸住院。她在公在私都不能一个人担着。好容易找到齐歆微，居然也撒手不管。
夏亦禾先来不及去疑惑他们之间的种种，只是坚持道，“你们纠缠了整整十年，怎么会没有一点关系？”
群众：夏秘书说话，话说一向都是这么直接爽快╮（╯▽╰）╭……
这番话倒是率先将何万里给说动了。
“齐小姐，黎总从K城来这里公务，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作为员工下属的，实在……”他面露为难，“你看黎总他现在这样，也实在是不方便。不如你……”
齐歆微穿过他看着身后的夏亦禾，神情淡漠，“他在我齐歆微心里，只是一个回忆而已。”
又对着一脸为难与惊讶的何万里道，“黎总就是Z城人，在这里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说完再不想听他们再说下去，直接打开门出去，顺手还将门给带上了……
出了医院，齐歆微站在路边，突然双腿一软，瘫坐在了路边。
像是内心的一场暴风骤雨乍然停歇，平静下来依旧心有余悸。就在不久前，她接到夏亦禾的电话，告诉她黎子风出车祸了，她是多怕啊。那种怕，就像是当初父亲骤然晕倒送进医院的时候，她的整个大脑都是空白的不能思考，只留下心头上的一点知觉，却只剩下的疼痛。
是那种生生从身体挖走某样东西的疼痛，尖锐的，却又生钝的疼痛。
不记得是怎样打了车就赶来医院了，的士里的广播报着大雪橙色预警，车窗外纷纷扬扬着扯絮般的鹅毛大雪。这样寒冷的天，一如她在这个城市里凄寒的心境。
原来，在生死面前，她无所谓曾经是否喜欢过、恨过这个人。只是因为他是黎子风。
因为他是黎子风，所以在知道他出了车祸，她会不顾一切地第一时间赶过去。因为他是黎子风，她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曾经的怨恨，只为了赶过去看一看，他是否安好。
或许是恨的不够深，或许是曾经喜欢过太深，只要你还好好活着，哪怕你曾经伤害过我，整整十年之久。
大雪纷飞，入眼处一片白茫茫。齐歆微抬起眼，看见站在她身边的林宇江。
一身轻薄的羽绒服，肩头落满了白雪，显然是已经在这站了许久，林宇江笑的一脸尴尬，“……齐……小姐。”说着递了张纸巾过来。
白雪刺眼，齐歆微只觉得眼涨的很，伸手朝脸上一抹，竟然是满脸的泪水冰凉。她抬起眼，无奈地随着一笑，“你去过黎子风那了？”
不去过，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林宇江点点头，等她将纸巾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才又朝她伸出手，“这么大的雪，找个地方坐坐吧。”
临近圣诞节，肯德基里的人群拥挤。林宇江给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又去买了两杯热牛奶过来。“喝点暖暖。”他说，“外面这样冷。”
外面确实冷，骤然坐进这样暖和的地方，齐歆微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手边的一包纸巾很快就用没了。林宇江将自己兜里的那包拿出来递给她。
“谢谢。”她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抱着热牛奶杯，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齐歆微怔忡了许久。林宇江就这样陪着坐着，两人许久都不发一言。
“我早上去总经办的时候，听何副总的秘书说的……”林宇江见她心绪平缓了一些，一口一口呷着热牛奶，才缓缓道，“我去的时候，黎总刚醒了……”
齐歆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他没事了？”
“没有生命危险，就是需要疗养一段时间，毕竟他的手臂……”
“没事就好。”
她这样冷冷淡淡的，林宇江更加觉得尴尬，缓了缓又道，“……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你是……你是来Z城这边……”做卧底的。
齐歆微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脸色缓了缓，“我只是来找一份工作，想好好学习的。”
林宇江干干的点点头，“唉，学习……学习……”
貌似终于明白林宇江的尴尬，齐歆微微微一笑，“林经理，谢谢你。”
“啊？”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齐歆微诚恳道，“我希望我们还能向从前那样。”
你是老板家的女儿，我是在你家打工，怎么可能还能像从前那样？
林宇江笑意干涩，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我听说，下周就可以调我去市场？”
林宇江愣了愣，“人事部本来已经批了，可是……昨天黎总拿过去了一趟还没……不过这个，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调过去……”
你可是老板家的女儿啊，我们这个分公司里，你想调哪不能啊，哪天你心情好，要做我这个职位，或者副总的职位，那都是理所应当的啊⊙﹏⊙！！！
然后他就看见齐歆微好容易缓和的脸色又重新漠然了下去，突然道，“暂时不用。”过了会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想请一段时间的假。”
***
白雪苍茫，覆盖了整座城市。
黎子风头枕着胳膊，隔着玻璃窗户看着窗外的雪景，不知怎么，就想起某一年的雪来。
那是他刚去K城的第一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整个K大附中都被大雪覆盖，银装素裹。因为上了铃声已经响过，他抱着课本匆匆往班上赶，路过中心花园时，看见摔倒在雪地里的倒贴王。貌似摔的不轻，她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无法动弹，鼻尖冻得红红的，看见他一眼的泪汪汪，“黎子风救命，我腿不能动了！”
明知道是她使的小手段，还是没忍下心，将她背了送去校医务室。
摔的倒是不轻，右腿小腿骨折。他打电话通知了班主任，然后就要离开。却被她一把拽住。
当时的齐歆微，像只被丢弃的小猫，一脸的楚楚可怜，“黎子风你别走，你别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他当时已经被她缠的焦头烂额了，见她好好的在医务室里，也就没了那点同情心，冷冷道，“齐歆微，我和你有一点关系吗？”看她错愕地愣在那里，一把将她的手甩开。拿着书就想要离开。她在身后可怜兮兮地，“你陪我一会，就一会，等班主任来了再走。”
“我没发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在雪地里，不也是好好的吗？”
……
以前他没来的时候，不也是好好的吗？
黎子风，我和他有一点关系吗？……
竟然将当初他说过的这些话，统统都又还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