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北境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降雪。弥漫着银白色的幽州上谷郡,或有妖娆的雪白,或有神秘的苍茫,让人沉醉其中。
咯噔!
张飞踩断了一截枯木枝,厚实的嘴唇招牌式的嘟囔了句,示意小卒们跟着他继续前行。自从追随自己大哥投奔刘虞以来,这几兄弟一直都没闲过。先是支持刘虞的对外怀柔政策,出使辽东。再来协助自己的老同学,右北平太守公孙瓒打击当地的流寇,不论是处理政事和行军打仗,都得到了刘虞和当地大小官员的高度认可。尤其是在外交方面,在人才困乏的幽州,更显得刘备出类拔萃。
经过思考后后,刘虞原本想破格提拔刘备为自己的主簿,做些比较轻松和不用乱跑的白领工作。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刘备坚持要去最近很是棘手的上谷郡,刘虞是怎么劝都劝不住,生怕刘备会有危险。
不过事实证明刘虞的想法是错误的,刘备对这个麻烦的地方非但没有任何不适,还表现出了相当高明的政治手腕,打击流寇扩充军备的同时,还不忘打开郡府粮仓,济贫救民,更派出自己的三个兄弟巡查各地,可谓深得民心。就在刘备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西面的一封加急快马却传了过来。
“雁门太守郝远的求助信?!”一名小卒一面在张飞面前开路,一面诧异的问道:“可是……那郝大人不是打了胜仗么?”
一旁就有人附和道:“是啊,听说铲平了郡内的鲜卑流寇,还在马邑城阻击了鲜卑人的大军!”
“啊!”张飞点头应声,有点纳闷的说着:“不过……那郝大人年幼的儿子,好像被抓了。”话没,底下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不外乎是搞不清楚为什么小娃娃会被抓到。
又翻过了两个小山岭,宁县的城郭在大雪中若隐若现。
张飞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上的天色,继而用手止住众人的脚步。“停!”嗓门还是那么大:“就是这里,全军!扎营歇息!”
……
马邑城外,郝远指挥着官兵正在有条不紊的清理战场。弥漫着寒冬气息的山坡上,遍地躺着寂寞的死尸和惨淡的战马,其中不乏奄奄一息者。
最后一波结束了,耗时快半个月的守城梦魇,终于结束了。郝远长出一口气,轻轻地靠在一块木桩上,目光洒向遥远的东边,若有思量。
“郝大人。”有人递过一杯热茶,泛着柔和的白雾。
郝远点点头,麻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人接着说:“幸亏郝大人您料敌于先,破了鲜卑的诡计,否则马邑恐怕不保啊……”说着还有些后怕的样子。
一旁有人应和着:“是呀,不过郝大人这么一个将计就计,真是给了那些蛮胡一个教训,哈哈!痛快!真痛快!”诸人笑的开怀,唯独郝远的脸上,始终覆着一缕阴霾。
“过了这个寒冬,他们还会再来的吧……”郝远说着,缓缓地走向城内,给予苍凉的雪地上一排深沉的脚印。
……
时过正午,郝起带着百来骑缓缓出现在了宁县北面。严整有序的队阵,夹带着若干写着‘风林火山’的白底黑色大旗,正迎着大雪猎猎作响。
“唔?”张飞挽着衣袖,嘴巴一张一合间,吐出阵阵白雾:“终于来了!可把老子等得急死!”
说完,一旁就有小校冲着郝起队伍叫着:“喂!可是雁门太守郝远的部下?”由于风雪太大的缘故,郝起只是纳闷的向这边看了一眼,听不清楚说什么。
“咳咳!”郝起拉下斗篷,清了下嗓子,继而吼道:“我等是雁门太守郝大人的部下,尔等何人?!”尚带着一丝稚嫩的声音,却洪亮的不可思议。这样一比,那小校显得很惭愧。
“呿!”张飞一脚踢开了自己的部下,没好气的骂道:“娘的!没吃饭啊?!”说罢,正想展现自己的狮吼功,但转眼间郝起已经拍马走至眼前,张飞环眼圆瞪,上下一大量,没发现还是个娃娃,惊讶间难免有些难堪。叉着腰呵责道:“你这娃娃,见了本官还不下马?!”
此时郝起的心情,还笼罩在大熊被绑架的阴影当中,黑着脸不怎么想搭理张飞。
“喔。”郝起点头算是答应,继而翻身下马,身后包括赵云在内的骑兵也都恭敬地跳下马鞍。郝起拍了拍斗篷,问道:“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哼!可给老子听好了!”张飞撇撇嘴巴,也不知道他在不爽着什么,朗声道:“上谷郡从事,兼马弓队统领,现今刘太守的结拜兄弟,张……”
“张大人威武!”郝起不耐烦的打断了张飞的自我介绍,继而安排着部下在不远方的背风处扎营:“赵云带着第一小队进城收集情报,魏延和第四小队负责清点物资,孔质和别动队负责巡逻,剩下的人,随我扎营!”凭空只留下张飞吹着虎髯,两个铜铃大眼眨啊眨的。
距桑乾一役已过了大半个月,当郝远知道郝熊被俘后,当即就要调拨兵马追击鲜卑马贼。但在众人的再三劝阻下和郝起冷静后的分析,郝远决定兵分两路。一路是郝远带领的主要战力奔赴马邑城,假传鲜卑马贼的通敌信号,于马邑城外的两侧峡谷狙击鲜卑大军。
这一役,不光是斩获那近五千人头和三千多俘虏的华丽数据,更主要的是,给予了鲜卑人一个心理上的巨大打击。
另一面,郝起领着一彪马术较好的骑兵,还有那个被郝起扑下马的冤大头阎柔,沿着张辽沿途留下的枯木标记,一路追击到了上谷郡境内的宁县附近。
起初郝起也猜不透图查会怎么出关,回想最初关卿的假设不外乎三个:一是西去马邑,借着风雪蒙混出关,不过这个会冒很大的风险,因为随时都有可能惊动马邑城的驻守部队;二来是一路向东,走右北平出关,按照一般常理,鲜卑人很可能会选择这个路径,因为安全。右北平地广人稀,当今太守公孙瓒虽然颇具勇名,但如今的他,已经被东面的乌桓暴动折磨的无法分身,所以这个路线自然是最可靠的。
但郝起很快发现了问题,从雁北去右北平,路程近乎千里。如果说之前的鲜卑马队不存在粮食短缺的问题,那是因为他们足够强大,以战养战随时补给。但如今的图查只不过是带着寥寥几个族人,任凭鲜卑人再是能征善战,也绝对无法以十人左右的战力洗劫一个村庄。
最后是第三个路线,也是关卿认为最不可能的路线,那就是宁县东北的阿拉山口。
“绝无可能!”连关卿自己都否定了这条出关路线。“公子请看,弹汗山与白山在此处交汇,山脉层次不齐,多有断崖,呈龙头相交之势。寒冬既至,大雪将覆盖整个阿拉山口的东西两翼,强行通过者,十死无生!”之后又说了很多自己听闻的一些冬季阿拉山口惨案。
夜晚的中军大营内,郝起不断地回想着关卿的那些话,双眸紧闭,嘴里发出呢喃声:“阿拉山口,阿拉山口……”
微弱的灯光覆盖到了帐内一角,阎柔脸上的伤势还隐约可见,看样子没少挨揍。不过那神态,还是以往的不羁和从容。
“没有人会穿越冬季的阿拉山口。”阎柔看着帐外,对着飘雪自言自语。
郝起阴蛰的目光扫过阎柔,森森杀机暴露无疑,嘴角轻动:“你……觉得那些贼人,会走右北平?”
阎柔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鬼诘:“说不定……说不定图查走了马邑城,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出雁门,还说不定……他去了中原。”带着几分挑衅。
“闭嘴!”郝起低声怒喝:“再说我杀了你!”杀气又重了几分。
阎柔依然很镇定,摆弄了下被绑死了的手臂,淡然道:“呵……要是杀了我?你拿什么换你弟弟的小命?”
郝起紧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大帐突然刮近一阵寒风,迎风而来的是赵云和孔质的少年英姿,还有张飞那八尺多的厚实身板。
“小公子!是阿拉山口!我们找到张辽了!”孔质焦急的嚷着,赵云也想说话,却被张飞一把推开,扯着洪亮的嗓门叫着:“喂喂喂!那可是本大爷找到的!”
郝起对这个不知道具体姓名也没有兴趣知道的城府近乎为零的莽汉实在不感兴趣,如果说非要在这个令人反感的人身上找到一丝亮点,那只有他手里提着的形状怪异的长矛。
“张大人……”郝起迎上两步,努力压抑自己近乎暴走的情绪:“我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我现在想听听我两位兄弟说话,可否让开……?”
张飞倒也是个实心眼的人,嘟囔了一句便坐到郝起的位置上,不客气的端起水缸灌了起来。
顾不得张飞的无礼,郝起焦急的问着:“张辽如何了?人在哪里?”
赵云走上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受了点冻伤和风寒,应该不碍事。”郝起蹙紧眉头,一来是担心张辽,而来是担心郝熊。
看出了郝起的心事,赵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郝起,张辽说了,大熊还活着。”
“哦?”郝起猛地提起精神,赵云坚定地点点头:“嗯,没错,而且,就在这阿拉山口附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望向赵云。
“张辽说,潘峰……一直守在大熊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