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风中有风
(一)
夜已凉如水,血却燃腾沸!
血孤独地从嘴角流下,和着风声哀婉,跪向小沟的洛英缓缓站起来,立刻焕发面目,止住了悲伤之情,犹如沉睡的雄狮渐渐苏醒,一双眼睛赤-裸裸地钉着关王冲,如枪尖刺空:
血债必血偿!
关王冲像是被毒蛇冷不丁咬了一口,不由得神情一紧,心内忖道:这令帮果然是英才辈出!就是不知道到底他娘-蛋的谁灭了孔家马场,却要让老子擦屁股!
关王冲像憋屈的孩子一样,他也很无辜,一件坏事自己没有做,却引出司徒世家和令帮这两条狼惩罚自己,看来自己这个寨主真的做到头了!
可他娘-蛋的这样欺负我,老子临死之前也要拉些垫背的,不然黄泉路上没个英雄人物陪伴真的很寂寞!
关王冲重重叹了口气,一些事情早已注定了在劫难逃,从自己杀了万老寨主而晋身成为关山一带强盗头子,就注定了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在纳闷决战之前想这些问题干什么,难道是自己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呼,以前那生活确实太苦了!
——试问天下,谁人不是苦B的孩子!
关王冲像是感受到自己大限一到般落寞,神色清冷,看不清的皱纹从心里折起一圈圈涟漪而后在脸上蔓延:自己曾经怕过,所以被人欺负,而今拥有欺负人的权利时,想不到还有更娘-蛋的更牛B的人欺负自己,
这或许是一种命数吧!
关王冲像拨开水般拂过思绪,冷冷地看着洛英,孤独道:“你们为什么杀我,为什么要把我把万马寨赶尽绝路呢?”
洛英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粗略查过这批人马少了二百多人,又是偷袭还由那个自己认为是可塑之材的张赦带领,想来二十多名兄弟已经凶多吉少,这份痛苦和压抑使他不想回答。他需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需要找到最合适最便捷的方法杀出重围,而后血债血偿!
关王冲像是明白洛英在想什么,也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在意的资格了:无论今天杀不杀得了洛英他们,万马寨半月内甚至三天内都将不复存在。
他只是淡淡吐露道心声:“你们和司徒世家一样,都很清楚孔家惨案不是我做的,却都需要也都有理由赶尽杀绝。”
他呵呵自嘲笑道:“杀掉武林败类,为武林除害,这里有真的太光明了!”
他的自嘲含着无尽的心酸,含着一个江湖人士打拼后沦为抢匪的悲剧,自认为武林败类,这来自灵魂的自嘲却也含着几分屈辱!
——就像一个农民子弟,来到京畿大城市,为了在那里买一所安身立命的房子,可能会毫无底线的出卖自己的灵魂与肉-体!
——再回首时,早已物是人非!
但不可不说,他这一番自嘲,却微妙地激起了万马寨众匪的男儿血性!
关王冲眼神又抹过一丝凶狠:“可是你们令帮和司徒世家不一样啊,司徒世家还有另外理由杀我,而你们却是为了名声为了在关山自己的势力,就要来就要玩黑吃黑!”
忽又像一位长舌妇人,吐着自己的悲伤往事:“呵呵,我一直很傻,一直被人欺负,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哪路角色!如果你们令帮想要这一带势力,直接给我说一声不就行了,我还能不拱手相让!”
听到这儿,洛英脸色微微一变:终究还是小看了关王冲!
——一个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知道自己是什么角色的人,都是聪明人,都是可怕的人!
关王冲继续自言自语道:“如果你们帮主真心收留我,我岂能不实心实意,就是拿出自己的心肺来做你们忠诚的狗也行啊!”
他身旁和身后的众匪,听着他的话也仿佛在感叹自己命运的卑贱,如狗一样的活着,只是为了一口饭吃!
他们想到自己活着只是为了一口饭吃,却忘了自己让别人没饭吃,更忘了为了吃这一口饭让别人永远无法吃饭!
他们想不了太多,此时的关王冲仿佛在给他们洗脑一般,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却令他们激起血性,又变得哀伤!
——哀兵必胜!
此时,见情绪调动差不多,关王冲又忽然厉声道:“可你们欺人太甚,黑吃黑玩我,就是不行!”
最后喝道:“兄弟们,杀了这两个狗贼,还我男儿尊严!”
伴随着关王冲振臂一呼,身后上百兄弟紧了紧神情,像打了鸡血般挥舞着大叫着朝洛英舒啸涌过去,颇有即使不要命,也要宰了他俩命的气势!
当洛英再次听到黑吃黑时,他就想到关王冲要发号施令了,忙对舒啸说道:“抢两匹快马,向老娘客栈方向突围!”
——果然是洛英,果然好计谋,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最佳突围方式,并把祸水往司徒世家引去!
——只是事情真的会如洛英想象的那么简单吗?
洛英舒啸使起旱地拔葱轻功,足见轻轻点地,人已向后掠出三丈,纷纷凌空一个侧腿,重重揣向马上之人,脚尖又是一点顿在马上缓冲坠落的力量。
安坐马上后,重重拍向马臀,疼痛使得两马前蹄蹬地而起,打着马掌的马蹄狠狠砸下,将一小波近身悍匪惊慌无处可躲,再一拍马臀,大马疾驰,踩着倒下的土匪肩膀、脸部、下方男根处而过。
两人长剑折扇相互交错掩杀,无视来自身后歇斯底里的惨叫,奋力突围。
眨眼间,已往前推进了数米!
关王冲看着冲击的两人,大喝道:“放箭,莫让两个狗贼跑了!”
奈何张赦带走大批弓箭手,只留下二十余人,关王冲心内生疑:这张赦怎么还没回来,难道令帮好手就那么难缠!
二十箭齐发,只是众匪人多,极易误伤,二十箭射出倒是倒下了己方几名兄弟。
舒啸稍前挥舞长剑开路,洛英稍后舞起折扇拦截射过来的箭,一时也毫不吃力。
舒啸长剑挥舞,一记“天女散花”弹指间便夺取两名靠近的悍匪性命,左挑右刺恍恍惚惚刺在近身悍匪的肩膀,使其丧失战斗力!洛英扇子凌空一旋,像是“百步飞扇”一样,扇子旋转中渐渐吐露出三叶薄刀,旋转加数时像是镰刀收割麦子一般割向将要近身的悍匪脖颈。
悍匪脖子忽地一凉,细细的伤口瞬间喷发出鲜血,鲜血喷射宛若极好听的音乐,类似风吟!
刷!
折扇像是一条识途老马,轻轻盈盈刷地一下收回在洛英手里,洛英吐道:“啸,不要恋战!”
两人都不是季傲,知道现在还不到拼命的时刻,于是双腿夹紧,两马跑得更快,一路人路不识,横冲直撞毫不客气!
关王冲观此更是大为恼怒,恨不得将这些被酒-色几尽掏空的土匪一口口吃掉,他先是用内力吹起一记鸣哨,而后大声喝道:“闪出一条路来,把所有家伙往两人身上扔!”
众人惧于其*-威,纷纷退后五六步让出路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甩掉手中兵器。
吁!
马有点失心疯,关王冲吹哨之后前蹄高蹶,止步不前,洛英舒啸二人险些从马上坠落下来!又听一阵乒乒乓乓,一些悍匪力气不够没有砸向洛英舒啸落在地上,一些悍匪角度不对和让出小路站在对面悍匪扔的兵器撞在一起,当真可笑!
但还有少许兵器掷向二人,却见洛英大喝一声下马,下马时右手蜻蜓点水随便一伸抄起一把长刀挥舞阻拦其余投掷向自己的兵器!
——虽是蜻蜓点水随便一伸,但却蕴含着无数微妙和十数年的功力,必须心到眼到手到,不然长刀可能斩向右手割伤手腕,其余任何意外也随时发生!
啊!
在两人拦截兵器时,身后数米有百余只箭射过来,舒啸处在前方眼能看到,但洛英看不到,舒啸已经劈落兵器劈落些许箭,但盲箭太多,洛英无法顾及到位。
只见舒啸一个挺身,长剑迎风一抖劈落几支,但还有一支箭射向洛英,舒啸咬牙一伸左臂,箭擦着肩膀而过,伤害不是甚大,不影响战斗力,只是鲜血瞬间黑不溜秋,显然剑上有毒,而且剧毒!
舒啸立刻凝神咬牙,右手长剑一划削下肩膀腐肉,夜风沉冷,舒啸大汗淋漓!
洛英转身发现舒啸为自己挡了一箭,心生感激之余连忙护在他身前,右脚一弹,一名悍匪立在两人身前,被当做箭靶,而后又是百支毒箭射来,洛英左右摇晃悍匪箭靶阻挡,心内狠狠骂道:想不到那些肚子疼牙疼的人真会找事,想不到关王冲还留这一手,想不到箭上竟会有毒。
嘴上大怒道:“关王冲,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关王冲不骄不躁,反而笑容自然,心内忖道:这厮果然厉害,合二人之力杀我五六十名手下,但他们再怎么嚣张已经没用,朗声回道:“哼,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还怕你们杀了我!”
果然,洛英他们俨然是万马寨众匪瓮中之鳖,战斗到这个份上生死之事决不能看得太重,看得太重反而成为累赘,此刻唯有更多杀敌唯有忘记生死坚持,相信萧凌他们一定会来救援自己!
而且冥冥中,洛英已经嗅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他甚至嗅到这个力量属于下午那个年轻人。
冥冥间,他想起那个青年的名字:苏生!
他不知道苏生会不会救自己和舒啸,会不会看着他们死后才领着司徒子弟打退关王冲。
他想如果苏生和自己交换位置和处境,他想自己可能会看着苏生死后才出手相救。
他忽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
但,猛然间他想起了那青年说:他日若有要求,我必肝脑涂地!他相信苏生一定说到做到!他忽然变得有信心了,他相信苏生会救他们!
他忽然间觉得下午做了他人生中最正确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没有合力杀了他!
这些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想法也是电打火石,他从心里有了信心,他长刀挥舞得更有劲了!
他相信:他会活着,苏生也一定会救他们!
(二)
在一角小沟,里面潜伏着两位锦衣老者。
一位三角眼吴钩鼻,是乌剑。一位大眼有神,面容清癯,他是上官世锦师父白彪,看他形象,想来年轻时也必是花花美男子,吸引女子的本事绝不会小,不然怎么会教出上官世无赖嘻哈万事不在意的徒弟来。
乌剑望了望笑意侧漏的白彪,疑问道:“我们要不要出手?”
白彪笑了笑,玩起捉迷藏般的猜测游戏,嘿嘿道:“不要!”
乌剑更加疑惑,这老头一向嫉恶如仇,见这么多人欺负两个青年竟然能够忍住脾气而且还能笑得出来,忙问道:“为什么?”
白彪长呼一口气,极其严肃认真地回道:“你忘了司徒老家主是怎么死的吗?你可能忘了,但我没有忘记上官老家主是怎样死的。”
乌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他平时不甚严肃,一到关键问题上却特别较真,但他还是不懂,问道:“上官家主死的时候你亲眼见了吗?”
“我知道你怀疑是尚焉留做的,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简直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指向尚焉留!”
“我,”
白彪又回复到无赖模式:“我不管。”
“就是因为毫无指向,太过完美,所以我才会更加怀疑他!”
似乎这个理由有点跑偏,又接着补充道:“司徒小姐是让我们保护那小子的,又不是保护这两个人的!他们死不死关我何事!”
乌剑心里觉得白彪所说越完美越会指向尚焉留也是有一定道理,只是时间已间不容发,知道他还在较真,只能耐心劝道:“那都是上一代的恩怨了,而且证据不足还有点捕风捉影,当时还没有这两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你难道真的忍心看他们死去吗?”
白彪来了脾气,大眼一挤道:“我徒儿上官世锦也不错,你们家主为什么要拆散他和司徒小姐?”
乌剑心里生气:这人怎么这个样子,换一种情形简直就是无赖强盗,明显地乘火打劫,心里虽有火但也引而不发,奸笑道:“你个老白毛,原来心里打着这个主意啊。看来咱们四人中还是数你最狡猾啊!”
“什么最狡猾啊,”
白彪笑道:“是最聪明行不行!”
“好了,别说了,赶紧救人吧,再晚些那两个孩子说不定就真的挂了!”
乌剑猛然欠身,白彪却依旧不动,只好拉起他:“好好,我答应你竭尽全力帮你那徒儿!”
“好,救两个人换一句乌剑的承诺,值了!”
白彪忽又坐下:“我也答应你不给这些小辈一般见识,”
又得意笑道:“不过,你又中计了!”
“我之所以不出手,就是为了”
乌剑截口道:“为了看看苏生的本事?”
乌剑心内骂道:这个老白毛,难怪那么沉得住气!
不过,他内心也陷入了迷惘:难道老家主真的是尚焉留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