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毒辣,东城大街的汇通分号大门紧闭,门前人头攒动,至少挤了上百人,四周还有围观的人群,乱哄哄的,人声鼎沸,挤在门外的人更是情绪激动,人人面红耳赤,不少人在拼命捶门,恨不得将这汇通分号砸了。
这些人都是汇通分号的储户,他们一大早就来到分号取钱,却被告知分号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然后就将他们拒之门外,但这些人似乎是铁了心,非要在今天取钱不可,就逗留在门外抗议,不依不饶,双方僵持不下,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快半天了,对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激烈了。
分号掌柜朱殿在里面来回走动,已走了无数遍了,几个伙计听着阵阵急促的捶门声,面面相觑,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并非他们不愿意支钱,而这几天来取钱的储户络绎不绝,每天都有数百人,而且都是全款取出,只取不存,只有十来天分号就支撑不住了,若今天再支出,库银就全部清空,分号也只能宣布倒闭了。
后门匆匆走入一人,朱殿和伙计们一看,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纷纷围了上去,这人正是通汇的大掌柜米卷。
米卷神色沉重,点了点头道:“情况我都知道了,这十几天来,不单是我们通汇银号,还有通宝、广海、四方等十几钱庄的分号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而且我还听说他们把钱全部提出,是为了存进大官和老蔡这两家钱庄,因为这两家的所有分号都将利息提高了四倍,这些人只怕是想钱想疯了,这绝不可能,大官和老蔡绝不会做这种事。”
朱殿着急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米卷道:“别急,沉住气,先让他们把存款提出,你再派个精明一点的伙计悄悄尾随而去,紧紧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殿摇头道:“不,还是我亲自去,我乔装一下,他们未必能认得出我。”
大门缓缓打开,急不可待的储户们蜂拥而入,争先恐后地挤到柜台前,催促伙计快点办理手续,提到现银的人都面露喜色地退出了分号大门。
朱殿一身长衫,头戴遮阳帽,贴了两撇假八字胡,提着一个包裹随他们走了出去。
一大群人兴冲冲地走了大官钱庄的一处分号,砰地将数百两现银拍在柜台上,说明了来意,柜台内的伙计们均惊讶地张圆了嘴巴,表示绝对没有这回事!
看到他们失望的表情,伙计心里又不禁暗暗冷笑,最近这些人是不是想钱都想疯了,还四倍利息,那钱庄还能生存得下去吗?
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既然利息都一样,那还瞎折腾什么,还不如存回汇通算了,在那边自己至少是个老客户,不用看伙计的脸色,想到因为自己听信谣言而白白跑了一趟,他们都垂头丧气地走出大门。
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自大门外闪身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低声问道:“你们是否存钱,那就请随我来。”
这帮人一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年轻人上前两步,道:“怎么啦,你们信不过我?我就是大官的伙计,特意在此等候,带你们去办理存款手续。”
刚才那么决绝,若现在灰溜熘地回到汇通去,只怕徒添笑柄,再说他只有一个人,难道我们怕他?这帮人决定跟着这个年轻人走,他们一起来到一道小巷的入口前。
巷口前早就蹲着几十个人,他们的目光偶尔透出狂热,神色却似有几分恍惚,见到有人来了,也不抬头看一眼。
年轻人笑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我还要去接人,等凑足了一百人,我才能带你们一起去。”
果然,不用多久,年轻人就去而复返,还带来了十几个人,扔在这里又匆匆走了,两三趟后才凑够了一百人,朱殿自然也混在里面。
然后年轻人就带着他们走进了这条弯曲小巷的深处,推开了一道门户,众人鱼贯而入,穿过一个前庭和两排房子,到了一个幽静的后院,一看,天啊!院子里密密匝匝挤满了人,粗略估算,至少也有五、六百!
屋檐上垂下十几条柔软的黄色布幔,布幔之间摆有一张崭新长桌,桌面中间放着一个黄灿灿的巨大金元宝,桌子两头各摆着一炉檀香,正散发出缕缕轻烟,缭绕在轻轻摆动的布幔之间,显得庄严神圣,又透出了几分神秘气息。
年轻人安排他们挤进去席地而坐,众人受到现场严肃气氛的感染,全都噤若寒蝉,院子一片寂静,突然环佩叮当,布幔无声分开,一个盛装丽人在两对俊俏童男童女的簇拥下自布幔间款步而出,在长桌后盈盈坐下。
数百人的目光霎时集中在这个盛装丽人的脸上,均觉得心头在这瞬间受到了巨大震撼,他们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但被她那秋水般的眼波一扫,又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更觉诚惶诚恐,连大气也不敢轻喘了。
女人突然取出来一柄锋利的尖刀,雪亮的刀光一闪,数百人均吓了一跳,不知她意欲何为,不料她只是举起了刀,手起刀落,唰唰地将桌面上那只巨大的金元宝均匀地切成了四块,看她切得如此轻易,这只金元宝应该只是一个道具而已,并非真的金元宝。
她放下刀,扫视了一下众人,才启动樱唇,用甜美的声音将想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吐出:“自古以来,官办的钱庄银号都是为了剥削和打压低层百姓而存在的,你们把辛辛苦苦、操劳了一辈子赚来的血汗钱存进了大钱庄里,剥削者们只需付给你们微薄的利息,就能将你们的血汗钱集中在一起以高息贷出,造就了许多富豪巨贾,造成社会贫富的极度悬殊,贵族阶层当然就越来越有钱,而你们纵然永世辛劳,也永远不得翻身,世代都只能做卑微的贱民!”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点累了,就歇了一会,才继续道:“天下的钱庄垄断了所有财富,就是压迫你们的罪魁祸首!我也曾深受其害,为了替天下劳苦大众打抱不平,为了打破大钱庄的垄断格局,我决定成立一个教会,来它们对抗。”
她伸出了如削葱根般洁白的手指,指了指桌子上被切成四块的金元宝,接着道:“这就是均金教的由来,我借大官钱庄与老蔡银号之名,要将田镇及分界所有钱庄和银号的储户都吸引出来,加入我均金教,到时富人需要借款,就只有找我均金教,而从均金教贷款,则需支付四倍的高息,我在此承诺,我均金教只是一个代管机构,教义就是无私奉献,将拿到的这四倍高息一分不少地分摊给我均金教的所有储户,决不多占一毛!”
原来如此!只是借着存款的名义入教而已,众人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不由七嘴八舌地悄声议论起来。
她面带笑意地瞧着他们,当然明白他们心里的顾虑,突然轻轻拍了拍手,身旁的两对童男童女转身捧出来两条丈余长的黄色布幔,徐徐展开,竖起在众人眼前,只见上面写满了密密匝匝的名字和按满无数鲜红的拇指印!
女人又微微一笑,道:“乡亲们,你们看见了吗?短短的一个月里,已经有两万多储户入教!只要你们相信我,用不了多久,田镇及分界的钱庄银号,除了大官及老蔡外,全部都要关门大吉!而你们,我均金教的每一位教民,都将成为大官钱庄及老蔡银号的新股东,到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富豪巨贾们就只能反过来求你们了!”
这一番话极具煽动力,不少人纷纷举手表示愿意存款入教,这个女人抓住时机,又宣扬了一番平等博爱之类的教义,在场的人渐渐被她那慷慨而甜美的声音、端庄而艳丽的面容吸引住了,最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相信她定会给自己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们不再犹豫,逐一咬破手指,立下誓言,郑重地将血红的手指印按在柔软的黄幔上。
在浓郁的檀香中,青烟缭绕,黄幔飘舞,一切都恍惚若梦,直走出小巷外,人们才猛然清醒,但手中的那张存根上,的的确确是盖着大官钱庄和老蔡银号的正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