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老早就坠到山后去了,只有淡淡的星光还在偶尔闪烁,夜已深,苍茫的夜色笼罩着宁静的下仲村,小仲河如练般缓缓绕村而流,仲山在夜风中巍然耸立。
屋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映照出纵横交错的巷道和数不清的房舍,人们早已进入了梦乡,夜风的呼啸使这条数万人的大村庄显得更加静谧。
村西的一个小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一只黄毛狗蜷伏在院子角落,哧哧地喘着粗气,已经睡着,突然白影一闪,一条人影幽灵般无声息地飘落在院子里。
白影很轻,如一团烟雾,足不沾尘地移到黄毛狗旁边,狗竟毫不察觉,她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虚空往下一按,这只狗顿时没了声息。
她衣衫飘飘地掠上了走廊,伸手在房门轻轻敲了几下,口里轻轻叫唤:“阿晶!阿晶!晶晶!快起来,姐姐来了!”
唤了几声后,房里没动静,她又加重了敲门声,房里这才传出来“嗯”的一声,接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
白影闪进了房里,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门后,伸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虽然迷迷糊糊,却十分惊喜地叫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地悄声道:“小声点,姐姐答应过你,今晚就是来带你走的。”
阵阵幽香扑鼻而入,少年睡意全消,差点就高兴得跳了起来,但想到此时不能大声说话,又硬生生地压下了内心的狂喜,低声道:“真是太好了!我去叫醒妹妹。”
房里摆着两张床,除了少年睡的床外,还在角落里搭着一张简易的小板床,上面蜷缩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是少年的妹妹,她本来不是跟少年住一间房的,不过家里的那只母猪估计今晚要产仔,父母去了猪栏守夜,走前不尽放心女儿,要她般过来和哥哥同住。
他走到床前,伸手在她的俏脸轻轻拍了一下,叫道:“妹妹!婷婷!快起来!”
但她翻了个身,依然在呼呼大睡,少年刚想伸手去扯她的耳朵,白影飘了过来,低声道:“别叫了,让姐姐来抱她。”
说着,她弯腰轻轻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又顺手拿起床头的外衣盖在女孩身上,伸手牵起少年,飘出房外,如滑冰般溜过院子,挽起少年的腰,纵身跃起,轻易就掠过了围墙。
一个青年男人提着一只木桶从墙角后转出来,正好见到三人离去的背影,忙伸手揉了揉双眼,但只是惊鸿一瞥而已,人影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这个男人正是这对兄妹的父亲、这个小院的主人冯祖强,他本来是和妻子在院后的猪舍里守着那只待产的母猪,眼看着母猪临盆在即,他匆匆赶回来烧热水,没想到刚好见到这个白影,不由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
想到近日来村子里不断有小孩失踪的事,他猛然一激灵,回过神来,扔下木桶,飞快冲到儿子房前一看,只见房门大开,一对儿女都不在床上!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他顾不上进房细看,就发疯似的奔回自己房里,取下墙上的弓箭和腰刀,如箭般射到院子里,“砰”的一声,直接撞开了院门,追了出去。
院外只有一条路,她总不会掳走了人还向村里逃吧?冯祖强狂奔到村外,跃上路边的一块大石,举目四望,只见夜色深沉,东南面尽是空旷的河流两岸和田野荒坡,半个模糊的人影也没看到,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已经逃进了西边的树林里。
他从石上一跃而下,握紧了腰刀,快速奔过小路,蹿进了树林里。
冯祖强今年三十四岁了,身强体壮,虽然只是个普通村民,但非等闲之辈,他自幼习武,苦练过梅花桩、五虎断门刀法,武艺出类拔萃,为同村青年的佼佼者,一直以来都是与上仲村械斗的主力军。
一年前他曾随冯耀祖、卫蓝、刘韧三人在村里与蒙军激战,随后又参加了岭城保卫战,经历大小血战十数场,均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凭的绝非运气,而是这身过人的硬功夫,若不是年纪稍大,又挂念着家中妻儿,岭城之战结束后,他早已随军北上,现在至少也是一名副将了。
树林里一片漆黑,冯祖强猫着腰身,脚步快速移动,很快就钻入了树林深处,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纵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林里有多少道路,哪条道路是通往哪个地方。
他选择的是通往仲山这一条,因为这一条道路沿途地形复杂,岔路较多,也比较便于藏匿,果然,追出了里许远,又发现了刚才在家里见过的那道白影。
这道白影在夜色里忽隐忽现,移动的速度并不快,所以冯祖强才能从容追上,加上她从村里带出来的小孩已有数十个,每次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未被人发现过,未免有些疏忽大意,竟不知已有人悄然迫近身后。
冯祖强越靠越近,清楚看到儿子的背影和被这个白影横抱在怀里的女儿,他一生勤练武功,从不相信神鬼之说,但这时见到这道白影抱着女儿牵了儿子在山路行走起来毫不费劲,飘忽如风,形如鬼魅,差点就认为那是一个游走在山林间的山精鬼魅。
但他心里又十分清楚,前面这道白影绝对是一个人,一个身怀绝顶武功的女人,因为这种飘忽若风的身法他就曾亲眼见到卫蓝和刘韧施展过,这样的身法,自己纵然再练一百年也未能够,何况对方还抓了自己的一对儿女,更他令心生顾忌。
他尽量镇定下来,更加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紧紧握住了刀柄,凝神提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致命一击,才能出其不意地将儿子夺回,可就在此时,风中突然飘来了儿子的一句话:
“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飞来飞去呀。”
说话声断断续续,但清晰地传入了冯祖强的耳里,令他吃惊不小,从这句话可以听出,儿子并不是被掳走的,而是自愿跟着来的,而且两人之间很熟悉,应该已经见过不止一次面了。
接着听到这白影轻笑了一声,道:“傻弟弟,我带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们有一天能飞得比姐姐更高,不过,在我那里可不许哭鼻子想爸妈哦。”
又听到儿子用坚定语气地回答道:“不,我们答应过姐姐的,一定要听话,绝对不会哭鼻子,更不会惹姐姐生气。”
两人之间的对话使冯祖强百思不得其解,儿子为何会这个女人的话奉若纶音,连父母都可以不要,看样子并不像受到了迷惑,他想先了解清楚,只好暂时放弃了攻击的打算,稍微放慢了脚步,远远尾随,一路紧追到了仲山脚下。
仲山在自家门前,冯祖强当然很熟悉,但其山势险要,有不少悬崖峭壁,也很多地方是他未曾涉足的,前面那道白影带着他的儿女,登上仲山后,转向东面。
东面不是最高的,地形也相对简单,半山腰上有一道陡峭的山崖,下面是一道峡谷,终日云雾缭绕,就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望不到底,冯祖强也没到达过谷底。
上山的道路越来越崎岖,白影将他的儿子负在背上,却并没有因此而增加负担,脚步反而加快了,飘动的身影逐渐升高,不到半个时辰就登上了山腰。
尽管冯祖强爬惯了山路,又身怀武功,也要费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还未到东面的山崖,就累得气喘吁吁,他担心对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便放慢了脚步,尽量调匀气息,远远望去,只见那道白影到了山崖前,竟然纵身一跃,就这样跳下了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