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仲村人在秀丽的仲山下已经平静地生活了数百年,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没想到就在这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灾难就突然降临在头上。
沮丧、悲痛、恐惧、绝望、还有空虚和迷茫,都不足以形容上仲村人此时的心情,但也有少数当年曾参加过北伐战争的老一辈村民满脸厉色地站了出来,大声呵斥青年人要拿起武器,不怕流血牺牲,誓死捍卫自己的家园,当他们知道卫蓝就是卫府大小姐时,更是激动万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北方战场。
一条人影从山坡上如飞般掠下,冲进了村里,奔到卫蓝面前,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东北方向数里外的尘烟如云般涌起,应该是蒙兵的大部队到了。”
卫蓝道:“广华,你继续到村外观察,村民必须全体撤离了。”
草草埋葬了亲人,简单收拾行装,尽量多带粮食,有车的乘车、有马的骑马,没车马的赶着牛羊驴,女人低声哭泣,人人仓皇惊恐,做好了逃离家园的准备。
苏广华又奔进了村里,道:“大小姐,蒙兵到了,至少有三千人以上,密密麻麻的,正沿河快速而下,把村口外的几道主要道路都堵死了。”
卫蓝叹道:“那就从村后撤离吧。”
万余村民扶老携幼,惊惶失措地从后村的小路涌了出去,片刻也不敢多停留,蒙兵的凶残,村民已经见识过了,一旦被他们知道这么多蒙兵惨死在上仲村,他们肯定会血洗全村,杀得一个不留的。
卫蓝挑选了数百青年,带上刀枪箭弩等自制武器,和五人一道留在后面断后,掩护全村人撤退,才走出一两里地,回头望去,只见无数蒙兵扬刀跃马,纷纷怪叫着冲进了村里!
他们在村里来回驰骋一阵,找不到人后,就驰出村来,发现了村民的踪迹,忙招呼同伙,急追了下来,一路上卷起了漫天尘烟,遮挡了半边天!
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让村民们的脚步更加慌乱,这一路上尽是小孩和女人的的哭泣声,刘韧一手抱起一个小女孩,看着她们脸上挂着的晶莹泪珠,不由暗暗叹息,战争已经开始,这无数的百姓就要妻离子散,无家可归了!
村民过了小仲河,卫蓝指挥青年拆掉木桥时,却发现这边河堤的上下游,各有一队蒙兵沿河扑来,将村民夹在中间,村民无路可逃,只好一窝蜂地涌进了下仲村。
下仲村与上仲村隔河相望,相距不足五里,与上仲村同为岭城地区最大的村庄之一,上仲村姓王,下仲村姓冯,两村隔江并立,犹如两国对峙,在岭城地区素有上王下冯之说。
两村的山岭田地是紧密相连在一起的,所以引发了两村村民的诸多纠纷,一些血气方刚、好勇斗狠的青年为了土地的边界问题而经常大打出手,聚众械斗,逐渐养成强悍民风,兼之人多势众,附近百姓对两仲村的村民无不退避三舍,从不敢与之发生争执。
这时上仲村人全体出逃,拖男带女,浩浩荡荡的如一条长龙,下仲村的人早就看见了,一部分村民爬上高处,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上仲村的人跌跌撞撞地从几个方向涌进村里,身后紧追着一队队的骑兵,挥舞着雪亮长刀,接二连三地跟着冲进了村里,不少村民被追上劈倒在地,发出声声惨叫,平静的村庄顿时沸腾了起来!
三队蒙兵约三千余人,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驰入下仲村,村民全都惊动了,纷纷涌出家门,被蒙兵驱赶至村中坪地,与上仲村的逃民一起,密密匝匝的挤在一块。
蒙兵散布在四周,迅速占据了有利地形,以强弩对准了村民,人人神色紧张,如临大敌,只因一整个小编队的精骑竟然在上仲村中被杀得干干净净,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事!
死在上仲村的蒙兵都被卫蓝令人用火焚烧过了,蒙兵将领看不出尸体上的伤痕,也就不知道村民里藏匿五个高手,还以为蒙兵全是死于村民之手,看来这两村人好勇斗狠之强悍民风果然是名不虚传,眼看村民手里都握着兵器,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勒令全军严阵以待!
两队蒙兵缓缓左右分开,三员蒙军大将自中间驰出,当中一人身材特别高大,方脸孔,高鼻梁,两道浓眉斜飞,眼里不时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
他叫青龙,是一个万夫长,也是率先进入岭城山区的蒙军先锋主将,他跨下的马鞍前挂着两柄沉重锋利的板斧,舞起来呼呼生风,每一斧劈出都有千钧之力,足以开碑裂石,所向无敌,在战场上无人敢挡其锋锐。
他身边的两员大将是其辖下的两个千夫长,左边的叫盖勇,右边的巴猛达,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在上仲村被刘韧所杀的傲石是盖勇的直属部下,和他亲如兄弟,傲石之死,令他痛彻心扉,怒气冲冲地追了上来,恨不得杀光所有村民,为傲石报仇。
青龙虽然勇武过人,相貌粗犷,但也并非有勇无谋之徒,他以三千精兵围住了三万多村民,虽有必胜的把握,可是他并不立刻动武,而先采用了挑拨分化的手段。
巴猛达纵马上前,喝道:“乡亲们,我们大蒙铁骑是文明之师,绝不是来洗劫村庄的,而是来捉拿凶手的,现在请下仲村的乡亲移到左边,此事与你们无关。”
下仲村的人本来就与上仲村的人心存隔阂,不少的人还结下了血海深仇,是冤家对头,仇恨世代相传,此时他们均想你们惹下的祸事凭什么要我们替你们承担,还跑进我们村里来,是想将这一把火引向我们吗?真是居心叵测,死到临头还要拖我们下水。
因而下仲村人都抱着同一想法,不约而同地挪动脚步,依照蒙兵的话慢慢移至左侧,人群一阵骚动后,分成了两大阵营,上仲村人虽然对下仲村人的行为感到极为不齿,但也无可奈何。
三言两语就能分化成功,青龙暗暗得意,面向上仲村人大声道:“好了,杀过人的请站出来吧,我只追究杀人者之责,决不连累无辜。”
但上仲村人早就见识过了蒙兵的狡诈与残暴,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惨烈搏杀后他们已知道蒙兵虽然说得好听,那也只是缓兵之计,以蒙兵的性子,决不可能善罢干休,因此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将老人和小孩护在身后,举起了自制的弩箭对准蒙兵,随时准备再血战一场。
青龙的眼里闪过一丝讥笑,转向下仲村的村民,喝道:“下仲村的乡亲们!上仲村人霸占了你们田地、山林及鱼塘,现在到了向他们讨回来的时候了!本将军在此郑重承诺,只要你们配合我大蒙精兵,将上仲村人都杀光,本将军就将他们的所有山林田地都平均分配给你们!”
这一番说话比刀剑还厉害,立刻触动了所有下仲村人心底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令他们瞬间就热血沸腾,不错,若要彻底打垮上仲村,眼前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少青年转身跑回了家里,将各种武器搬了出来,迅速传到每个人手中,准备与宿敌大干一场。青龙面带笑意,不加阻拦,只是冷眼旁观,因为他知道好戏就要上演了!
村民冯九材的一双眼皮不由自主地阵阵猛烈跳动,带着怨毒的目光在上仲村的人群里来回搜索,终于让他找到了王长德,顿时新仇旧恨刹那间一齐涌上心头!
冯九材与王长德两家的怨仇源于小仲河边的一片狭长鱼塘,这片鱼塘左边是王长德的稻田,右边是冯九材菜地,也不知从哪一代起,这两家人为了争夺这片鱼塘的使用权就起了纷争,还曾经多次大打出手,冯九材的父亲被王家人打伤后跌入了小仲河里,浮起来时已变成了一具死尸。
最惨烈的是三年前的一次械斗,混战中,王长德冷不防向冯九材劈了一铁锹,打得冯九材滚倒在地,王长德还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冯九材的弟弟飞身相救,却被王长德一锹打中后脑勺,鲜血狂涌,最终失血过多而亡,那时他的弟弟还未满二十岁,尚未成亲。
虽然这片鱼塘最终也未落入王家手里,结果谁也得不到,现在成了一片死水,但这杀父杀弟的血海深仇,纵然是倾尽小仲河之水也洗不掉,此时得见仇人,双眼陡地红了!
何况有蒙兵撑腰,这是上天给了自己一个报仇雪恨的好机会!他从儿子冯耀明手里接过弓箭,张弓搭箭,瞄准了人群中的王长德,咬牙切齿地叫道:“儿子,看着,为你爷爷和叔叔报仇的时候到了!”
突然一只白皙秀气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弓箭往下压,冯九材扭头一看,顿时气得脸色发白,不解地问道:“耀祖,你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