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井水像是透明的空气，没有那些小鱼儿吐出的气泡，在里面很难看住这里就是水的世界。
只是水温极低。越来越低。
本来井底的水是和外界的一个小湖深层的水相通的，水温应该随着温暖的湖水变暖，可是恰恰相反，井水不仅没有降低温度，反而使外面小湖的水结了冰。
慢慢的，在一些小鱼的背上生出一层亮晶晶的薄冰来。随着时间的积累，它们背上的冰层就变得越来越厚。小鱼们意识到身子将会被厚冰包围，纷纷会用嘴巴将彼此身上的薄冰啃掉，有的会在墙壁上摩擦将薄冰摩擦掉。
整个洞室内不时地发出那声轻微的沙沙沙的摩擦声。
有的小鱼非常聪明，当游到中央的那个像乌龟一样的巨石上，忽然发现偎依到一个人的身边薄冰就会融化时，它们就一直在他的身边游动。
慢慢的，这个人的身边就汇聚着一片明晃晃的鱼群。随着鱼群的游动，在他的身边就产生一种像是云气一样的漩涡，没有声音，但是蕴含着某种力量。
这个人就是镇云门的大掌门——武升。
他盘腿而坐，一直是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双膝上，像是在思念自己的亲人，像是在计算齐鸣离开的日子，又像是在等候着什么。
他的头发更加灰白，他的眼窝更加深陷，但是他身边的那股漩涡却是越来越快……
突然，在通向外面的小湖的隧道里发出了声响。堵住洞口的一块石头被人推下，掉落在下面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人从隧道内敏捷地跳出来。
他那里也不去，摇摇晃晃地走到巨石下面，一跃跳到巨石上，一直走到长长的银链子旁边，看到旁边都是鱼群，阻挡住他的视线，他使出扫荡腿将鱼群扫开，
“滚开！宾开！热他妈的，都滚开！”
看鱼群散开，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武升，伸着脖子开始朝着他吼叫：“武升！我回来啦！我齐鸣回来啦！你不是想让我死吗？热他妈的，老子我回来啦！”
大骂着，他伸出小指挠了挠头皮，观察武升的反映，想看到武升无地自容、羞愧而死的样子。
可是武升仍是静静地坐着，连眼睛都不睁开一下。
“你卑鄙！”
齐鸣大吼一声，歪着头瞪着他，看他没反应，又一下转过身去，跳下巨石，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块石头边，一脚将石头踢飞，嘭的一声撞击到远处的石壁上。
像是不解恨，他再次上前，又是狠狠一脚。这一次，石块被他踢得粉碎。散开的石灰使一部分井水变得浑浊。
回到黑云山之后，齐鸣先到黑谷、黑青羊、黑蓉那里述职，天一黑，他便偷偷赶来了。他回到黑云山，实际上就这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武升！
他觉得自己必须来，不然心口的那股怒火要么会把他憋死，要么就会把他憋炸！
他要做的就是骂死武升！
“武升！你怎么不说话！你比黑青羊、黑蓉她们还要卑鄙！你是没脸说话！”
齐鸣再一次飞上巨石，伸着手指向他，恨不得指到他的鼻子上，歪着头气得两眼冒泪。
“你好好想想过去发生的事！你用脑子想一想！”齐鸣又上去半步，指手画脚地大喊大叫起来。
“我爷爷就是为你的夫人和女儿做哨卫死的！”
“我也是她们的哨卫！”
“为了保护她们，我付出那么多，连生命都不顾！”
“为了你的夫人，我又带着这个狗屁玩意儿来黑云山找你！”
“为了找你，我死了多少次！”
“见到你，我无比尊重你！把你当做镇云门的大掌门！把你当做我的恩师！”
“热他妈的！我又傻乎乎地听你的话，给你传递密信！”
“没想到你竟然要杀我！你在书信中要杀我！”
“你的夫人和女儿，还有姜灵，看到书信都在痛哭！你能听到那种哭声吗？”
“她们跟我是生死之交，面对当时的处境，你知道她们的感受吗？”
“夫人和姜灵，她们一个想听你的，一个想保护我！你知道老子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我不恨她们，我照样是她们的哨卫！我照样保护她们走！但是我恨你！”
“武升！你竟然这样玩我！你卑鄙！”
齐鸣伸着脖子，握着拳头，冲武升吼叫，喊着喊着，满脸是泪。
最后，他掏出那张蓝色手绢一下子砸到武升的脸上，“武升，我齐鸣到底对你做什么了，你这样恨我！你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卑鄙的人！”
随着他的大吼，他身上开始冒出滚滚热气，像是在洗桑拿一般。周围的小鱼感觉到热气，纷纷游到他的周围。
“滚开！宾开！热他妈的，滚开！”齐鸣像跟人打架似的，又是挥拳，又是踢腿，将身边的鱼群打散。可是鱼群摇着尾巴就游到不远处，等着机会再次游到他的身边。
武升仍是静静地坐着，毫无反应。
“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解释？你有种怎么不睁开眼看看老子？……”
齐鸣吼叫着跺起脚来，又一脚一脚地踢起锁着武升的银链子，踢得哗哗响。
这一阵铺天盖地的大吼大骂使他精疲力竭，使他大汗淋漓，身上的汗珠在井水中像是黄豆一般。以前跟人比试刀法，对决御云决时，他也没有感到这样累过，弯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现在他实在没有那口气再骂出一句了。
不过，他的两个眼睛一点都不劳累，一直死死地盯着武升灰白的头发。像是他的眼珠发起火来也有热量似的，一条小鱼竟然游到他的眼角边。
武升身边的鱼群突然轰的一声散开了。原来，武升慢慢睁开了眼睛。他面前的头发也随着飘起，飘到头上。
“齐鸣，看看你的左腿，再看看你的右腿。”
齐鸣一愣，瞅了一会儿对方，尽避不再相信他，但是他还是伸出两只手把裤腿往上拉一拉。顿时，惊住了。
他的右腿一片洁白，而他的左腿竟然一片乌黑！上面有一片片更黑的东西，像是一朵朵小黑云！
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伸出手按了按右腿，感觉一切正常，可是按一下左腿，发现按一下就是一个坑！这条腿黑中发紫，像是血液停止了流通！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这条腿有些麻木！
“在这井牢中，一般的人都会冻死，而你能够活下来，是因为你右脚的驱佛珠。但是驱佛珠的能量只能温暖你的右腿和你的上身，对你的左腿起不了太大作用。就算是离开井牢，时间一长，你的左腿就会中上寒毒，就会渐渐残废。解铃须用系铃人，这种寒毒必须由你自己来逼出。为师只有激将你，让你急火攻心，来打通阻塞的经脉和血脉。再加上驱佛珠的帮助，现在恐怕已经差不多了……你再使用御云决发功，就可以使你的左腿安然无恙。”
齐鸣一听，恍然大悟，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嚎啕大哭。
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的师傅是大师，是胸怀宽广的大师，而自己只是一个孩童，是一个对他只会撒泼闹情绪的孩童！他极为羞愧，就会痛悔，感到无地自容，不住地拍打自己的头部。
可是武升制止了他，将他搂如怀中。
“齐鸣，为师早已经想到会有今天，你不需要自责……实不相瞒，为师开始的时候对你并不信任，因为你拥有云贼的云海，但是今天看来，为师不该对你产生疑心……要错，是为师错了。”
齐鸣一听，更是大哭。
在武升的指点下，他开始对着左腿发功。一个时辰后，他看到左腿的颜色变淡了。
然后，他就一直跪在武升的面前，向他讲述见到李舒芽、武点莹和姜灵的情形。
“保护你师母和莹儿的十二门徒都怎么样了？”
齐鸣趴到地上，“师尊，好像只剩姜灵一个人。”
武升脸色凝重，望向上方模糊的光亮，长长感叹一声，“可怜我武家十二门徒，只剩下姜灵一人。他们可都是修云的天才啊……尤其是那张辉正，他的一双软刀四面生风，八面开花，他本来有希望成为黑兵沿那样伟大的刀客的，真是可惜啊。”
他慢慢闭上双眼，老泪纵横。
齐鸣看他不为夫人和女儿哭，只会徒儿哭，心中一酸。听到黑兵沿这个名字，他啜泣道：“师尊，我在黑云山见过黑兵沿大师，只是他给我打了一把刀之后就走了。”
“多年前，我曾和黑兵沿在一起品茶，他发现了张辉正，看他是一个天才的刀客，提出带走他。因为我太喜欢他了，没有舍得……现在想想，真该让他带走他……”武升闭着双眼缓缓地摇摇头，将头依靠在旁边的一条小鱼的鱼背上。
齐鸣抬起头，看他像是十分疲惫，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师尊，张辉正师兄正是为了保护师母和师妹才受难的，只要她们好好活着就是对他的最大安慰。”
武升缓缓地摇摇头。
“我让姜灵保护着师母和师妹离开，在走时姜灵要我带着驱佛珠去白雨山寻找白茹药……”齐鸣趴在武升面前，将脑瓜磕在石面上，做好了甘愿请命、视死如归的准备，“尊师，您看呢？”
武升凝望着他，伸出胳膊，把一只骨瘦如柴的大手放在他的头上，“现在这个使命只有交给你了。去白雨山不错，但是要找的人不是白茹药，而是……白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