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皇宫的青石道上,天上一轮月,林下两个人,杨玄的后背已然全部汗湿,在这夏天的夜晚里,依然感觉有些冰凉,他吐了一口浊气,兀自有些后怕,拍拍自己的胸膛,对身边的春秋埋怨道:?你猜到
金.瓶.梅
是我??写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先前险些被你那皇帝吓死了。?
春秋笑了笑,说道:?谁叫你瞒天下人瞒了这么久。?接着眼眸一转说道:?为什么会如此畏惧?如果不是你
作.者
身份的事情,那你怕陛下说什么??
杨玄想都没想,柔和一笑说道:?你说呢??
春秋唇角微微翘起,没有说什么。杨玄偏头望着她,看见她长长的睫毛染上了一层银晕,显得有一种清魅的美丽,而她容貌上最出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特别的明亮??银色月光确实有一种魔力,那种朦胧的浸染,似乎可以让任何一个姿色普通的女子,变做人世间的精灵。
杨玄却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将手置在身后,缓缓向前拖着步子,说道:?你这次阴了我一道,我不寻求报复,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要我帮你做一件事情。?春秋微笑道:?虽然我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但想来和南方有关系,所以才需要我这种外人帮忙。?
?不错,你我??其实都是些虚伪的人。?杨玄的唇角泛起一丝有些自嘲的怪异笑容,?所以当我们说话地时候,似乎可以直接一些,我需要你帮我做的事情。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发生,总之到时候,我会派人来通知你。?
春秋望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道:?听说你极其疼爱那位宰相的私生女,所以连河州祖母指过来的大丫环也一直没有收入房中。?
?我不喜欢你试探我地家事。?杨玄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春秋笑着点点头,说道:?其实,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会见着女子便心,见着男子便觉浑身不适,认为未婚的女子是珍珠,认为已婚的妇人是鱼眼珠,认为女儿家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认为女子是珍贵的,男子是下贱的???
一长串的话语结束之后。春秋盯着杨玄宁静的眼眸,轻声说道:?我很好奇,世上皆以男为尊,杨公子怎么会有这些看法。?
杨玄笑了笑,没有回答。
春秋忽然裣衽一礼。正色说道:?春秋替天下女子谢过杨公子为闺阁立传,为女子打抱不平。?
杨玄沉默了少许,忽然开口说道:?我与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本就是不同地。?
出了宫门。春秋有些惊异地发现太傅大人竟然还守在宫外,而杨玄看见那位皇帝陛下的老师后,面色却没有什么异样,想来是早就知道了。
春秋对太傅行了一礼,然后回身对杨玄说道:?后日我来送大人。?
杨玄明白她话语里藏的意思,点点头,便上了太傅地马车。
看着前后三辆马车渐渐消失在上京城的夜色之中,春秋的明亮眼波忽然乱了一下,她想着那个面容俊俏的南朝年轻官员最后的话。与众不同?杨玄在这天下人地眼中,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只是不知道他自认的不同,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马车停在一处安静地院落外,负责使团安全的禁军们,这才知道南赵大才子杨玄在北韩最后一次拜访,原来是来看望这位大家,联想到天下传的纷纷攘攘的那件夜宴斗诗,众人不免有些不安,不知道杨玄究竟存的什么心思,但在这等书香满院处,众人很自然地安静下来。
头辆马车上的长刀们下了车,双眼虎视,把守住了几个要害关口。
杨玄与北韩当朝太傅携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态度虽不见得亲热,但也似乎没有什么敌意,众人稍稍心安,却见着一向为人持正,刚正不阿的太傅大人与杨玄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二人便推门进去。
杨玄摆了摆手,示意长刀们不要跟着。
到了院中一间屋外,太傅对着屋内深深鞠了一躬,回身对杨玄平静说道:?杨公子,老师最近身体不大好,请不要谈太久。?
杨玄很有礼貌地向这位大文士行了一礼,整理了一下衣装,轻轻推开了木门,一眼望去,便能看见一位老人正捏着小毛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着什么。
这位老人乃当世经文大家,学生遍及天下,北韩太傅与南赵的刘大学士,都是他的得意弟子。在杨玄偶露锋芒之前,根本没有人可以在治学方面与他相提并论,即便杨玄在殿上无耻地郭敬明了一把以求乱胜之后,也没有人会真地认为,除了诗词之道,杨玄在别的方面,也达到了对方的境界。
因为这位老人姓孔,名孟。
屋内没有下人,也没有书僮,只有那位老人穿着宽松的长袍在不停抄写着,偶尔会皱着眉头,盯着纸上,翻翻身边的书页,似乎在找寻什么印证。与上一年赵国时相比,孔孟的精神似乎差了许多,满头银发虽然依然束的紧紧的,但是两颊旁边的老人斑愈发地重了,显露出某种不吉利的征兆。
杨玄不想打扰他,轻步走到他的身后,将目光投到案上,竟赫然发现书案上放着的,是玄鹏书局出的诗集!而那诗集的边页空白之上,已经不知道写满了多少注释,难道这位当世文学大家,竟是在为自己?背?的诗集写注?!
孔孟枯干的手指头。指着诗集中那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地下半句,不停点着书页,嘴唇微启。有些痛苦地说道:?不通,不通,空有言辞对仗之美,这下半句不通,实在不通,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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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许的沉默之后,杨玄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巫山乃极南之地一处神山,终年云雾缭绕,旦为朝云。暮则行雨,但凡观过此景此云者,再看世间任何高天白雾。便懒取眼中,这二字是托下二句,纯论情之忠诚。?
?原来如此啊???孔孟苦笑着指指阔大书案一角的一本厚书:?老夫自然也能猜出这意思,只是总寻不着这典,翻遍这本山海总览。也没有寻到多云之巫山,原来是座极南处地神山,难怪我不知道。?
杨玄见他没有怀疑自己是瞎杜撰。知道这位老人家实在是位很温和包容的人物,于是微微一笑,上前替他磨墨,看着他将用极细密的小楷将自己的解释,抄在了书页的空白处。孔孟的楷书也是天下闻名,其正其纯不以第二人论,但杨玄今天看着却有些唏嘘,老人家的手抖的有些厉害了。
?陈王昔时宴青乐,斗酒十千恣欢谑??这又是什么典故??孔孟没有看他一眼。继续问道。
杨玄一阵尴尬,心想出诗集的时候,自己专门把李白这首将进酒给删了,怎么老同志又来问自己?
孔孟叹了口气说道:?老夫自幼过目不忘,过耳不忘,不免有些自矜,那日你吐诗如江海,不免让老夫有些自伤???老人自嘲笑道:?不过也亏了这本事,才记住了你说的那么多诗句,后来玄鹏诗集出了,我就发现少了许多首,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想地。?
听见孔孟叫自己孩子,杨玄心里却无由多了些异样的感觉,他咳了两声后解释道:?陈王乃是位姓曹的王子,昔时曾经在平乐观大摆酒宴???
?姓曹地王子??孔孟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自信,?可??千年以降,并没有哪朝皇室姓曹。?
杨玄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劝解道:?晚生瞎扯的东西,老人家不用再费神了。?
?那可不行!?孔孟在某些方面,实在是有些固执,哗哗翻着他自己手抄的全部诗文,指着其中一首说道:?中间小谢又清发,这小谢又是哪位??
杨玄脸上素一阵白一阵,半晌后应道:?小谢是位写话本的潦倒文人,文虽粗鄙未能传世,但在市井里还有些名气。?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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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杨玄觉得已然辞穷,了无生趣之际,孔孟终于叹了口气,揉了揉眼角,抛笔于砚台之中,微带黯然说道:?油尽灯枯,比不得当年做学问地时候了。?
入屋之后,二人没有打招呼,便投身到这项有些荒谬的工作之中,直到此时。杨玄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极有礼数地鞠了一躬,说道:?见过孔大家,不知道老先生召晚生前来,有何指教。?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孔孟忽然颤着枯老地身子,极勉强地对杨玄深深鞠了一躬。
杨玄大惊之下,竟是忘了去扶他,这位老爷子是何等身份的人物?他可是北韩皇帝的师公啊,怎么会来拜自己。
孔孟已经正起了身子,满脸微笑在皱纹里散发着:?去年赵国一晤,于今已有一年,老夫一生行事首重德行,去年在赵国陷害杨大人,一心不安至今,今日请杨大人前来,是专程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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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默然,他当然清楚孔孟之所以会应长公主之请,舍了这数十年的脸面,千里迢迢南下做小人,为的全是协议中的罗山获释一事,此乃兄弟之情??他眼下最缺少的东西。
?罗山死了。?杨玄看着面前这位陡然在一年间显得枯瘦许多的老头儿,薄唇微启,说出了这四个字。
孔孟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杨玄也笑了笑。知道自己有些多余,对方毕竟是在这天下打混了数十年的老道人物,在北韩一国不知有多深地根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大事。
?人。总是要死的。?孔孟这话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杨玄听:?所以活要好好地活,像我那兄弟这种活法,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他杀了无数人,最后却落了如此的下场???
杨玄却有些不赞同这个说法,说道:?这个世道,本就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孔孟摇摇头:?你不要做这种人。?
不是不能,而是很直接的不要两个字。如果任何一位外人此时站在这个屋子里,听见孔孟与杨玄地对话,看见他们那自然而不作伪的神态。都会有些异样。这两人的阅历人生相差的太远,而且唯一的一次相见,还是一次阴谋,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能用最直接的话语。表达自己的态度。
或许,这就是所谓书本的力量了。
?为什么不要??杨玄眉宇间有些寒意。
?我很自信。?孔孟忽然间笑了起来,只是笑容里有些隐藏的极深地悲伤。?我自信我比我那兄弟要活的快活许多。?
杨玄盯着他的眼睛:?但你应该清楚,如果没有罗山,也许你当年永远都无法获得如今地地位。?
孔孟反盯着他的双眼:?但你还不够清楚,当死亡渐渐来临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什么权力
地位财富,其实都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杨玄很平静,很执着地回答道:?不,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你或许会后悔这一生,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你什么都没有享受过??您只不过是这一生已经拥有了常人永远无法难以拥的东西,所以当年华老去之时,才会有些感想。?
孔孟有些无助地摇了摇头:?你还年轻,没有嗅到过身边日复一日更深重地死亡气息,怎么会知道到时候你会想些什么。?
?我知道。?杨玄有些机械地重复道:?相信我,我知道那种感觉。?
孔孟似乎有些累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没有想到,能写出
金.瓶.梅
这样离经叛道文字的人,居然依然是自己笔下的浊物。?
杨玄苦笑道:?我也没有想到传言这种东西,会飞地比鸟儿还要快些。?
孔孟忽然眼中透露出一丝关切,说道:?杨大人,你回国之后要小心些,
金.瓶.梅
??有很多犯忌讳的地方。?
杨玄默然,他也清楚这点,只不过少年时多有轻狂之气,不忍那些文字失去了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机会,所以随手写了出来,如今身在官场之中,自然深深明白,若有心人想从中找出影射语句,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而且这件事情又有一椿杨玄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巧合处,所以由不得他不谨慎,只是可惜北韩皇帝也是位金迷,这事儿自然无法再瞒下去。
但是孔孟于理于情,不应该对自己如此关心,这是杨玄有些疑惑的地方。
孔孟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微笑说道:?今日请杨大人来,除了请罪安慰自己这件自私的事情外,还想谢谢你。?
?谢谢??杨玄皱起了眉头,他不认为对方知道自己曾经将罗山的生命延长了一天。
?替天下的读书人谢谢你。?孔孟微笑望着他:?杨大人初入督政院,便揭了赵国春闱之弊,此事波及天下,陛下也动了整治科举的念头,大人此举,不知会造福多少寒门士子,功在千秋,大人或许不将老夫看在眼中,但于情于理,我都要替这天下地读书人,向您道声谢。?
杨玄自嘲地翘起唇角笑了笑:?揭弊?都是读书人的事儿,用谢吗??
孔孟却没有笑,浑浊的双眼有些无神,此次罗山回国,他并没有出什么大力。最关键处就在于,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而让整个朝廷陷入
动.乱
之中,但他清楚,这个世界并不是由全部由读书人组成的。有政客,有阴谋家,有武者,他们处理事情的方法,有时候很显得更加直接,更加狂野。
他看了杨玄一眼,本来准备说些什么,但一想到那些毕竟是北韩地内政,对他说也没有什么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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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杨玄离开了庄墨韩居住的院子。然后这一生当中,他再也没有来过。
暑气大作,虽然从月份上来讲。一年最热的日子应该早就过去,但北韩地处大陆东北方,临秋之际却显得格外闷热,春末夏初时常见的沥沥细雨更是早就没有踪迹,只有头顶那个白晃晃地太阳。轻佻又狠辣*着人们将衣裳脱到不能再脱。
上京城南门外,一抹明黄的典驾消失在城门之中,青灰色古旧的城墙马上重新成为了城外众人眼中最显眼的存在。
杨玄眯着眼睛望着那处。心里好生不安,那位皇帝陛下居然亲自来送赵国使团,这是万万不合规矩的事情,那些北韩大臣们无论如何劝阻,也依然没有拦下来,于是乎只好哗啦啦来了一大批高官权臣,就连太傅都出城相送,给足了南赵使团面子。
先前那位皇帝与杨玄牵着手唠着家常话,念念不忘
金.瓶.梅
之类的东西。不知道吸引了多少臣子们的目光??好不容易将这位有些古怪的皇帝请了回去,此时在城外的只是北韩的官员和一应仪仗,杨玄扫了一眼,看见了纪纲,却没有看见安国侯,也没有看见葛优。
他感到后背已经湿透,不知道是被那位皇帝给吓地,还是被太阳晒的。
吉时未到,所以使团还无法离开。他看了一眼队伍正前方最华丽的那辆马车,北韩地大公主此时便在车中,先前只是远远瞥了一眼,隐约能看清楚是位清丽贵人,只是不知道性格如何,但杨玄也不怎么担心这回国路途,经历了春秋的事情之后,杨玄对于自己与女子相处的本领更加自信了几分。
一阵清风掠过,顿时让杨玄轻松了起来,他扯了扯扣的极紧的衣扣,心想这鬼天气,居然还有这种温柔小风?转头望去,果不其然,王九日正打在旁边讨好地打着扇子,满脸地不舍与悲伤。
杨玄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骂道:?只不过是一年的时间,你哭丧个脸作什么?家中夫人与儿女自然有我照应着,不用担心。?
使团离开,冷秋雨自然也要跟着回国,如此一来,赵国督政院在北韩国境内的密谍网络顿时便没有龙头人物,所以督政院内部诀议,让王九日以
赵.国.鸿
胪寺常驻北韩居中郎地身份留在上京,暂时带为统领北方事宜,等半年之后院中暗底里派来官员接手。
杨玄身为特司,在院中的身份特殊,像这等事情根本不需要经过京都那间衙门的手续,所以很简单地便定了下来,只是王九日却没有料到自己不随着使团回去,不免有些不安与失望,虽然明知道此次经历,对于日后的官声晋阶大有好处,但他依然有些不自在。?大人,一天不听您说话,便会觉着浑身不自在。?王九日依依不舍地看着杨玄。
杨玄笑了笑,说道:?不要和北韩方面冲突,明哲保身,一年后我在京都为你接风。?其实他也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位捧哏的存在,关键是王九日是他在院中唯一的亲信,只是可惜因为要准备对付长公主的银钱通道,不得已只好留在北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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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忽然从城门里驶出一匹骏马,看那马上之人却不是什么官员,打扮像位家丁,不由惹得众官瞩目,心想关防早布,这上京九城衙门怎么会放一个百姓到了这里?
杨玄眼尖,却看见送行队伍中站在首位的太傅大人面色一黯,眼中露出了悲伤之色。
那马直接骑到了队伍之前,马上家丁滚落马下,语带哭腔凑到太傅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递给太傅一个布卷,然后指了指后方的城门处。
太傅身子晃了晃,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看着城门处缓缓驶来地马车,有些悲哀地摇摇头,回头望了杨玄一眼,眼中却是有些惊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着杨玄走了过来,杨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忐忑地赶紧下马迎了上去,接过太傅大人递过来的那个布卷,有些紧张地拆开,看见里面赫然是本诗集,书页上那微微蜿蜒的苍老笔迹写着几个字:
?玄鹏诗集:孔孟注?
太傅有些百感交陈地望了默然的杨玄一眼,说道:?这是先生交给大人的。?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不由带上了极深沉的悲哀沉重。
?先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