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杨玄就在暂居的住所里亲切接见了国商转运司的相关官员,江南路别的官员被他吓的不敢亲近,可是这些国商的官员们是他的直接下属,躲也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来见,好在杨玄早已褪了河畔那般阴寒的皮骨,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又拟定了启程的日期,便和颜悦色地将诸官送出府来,倒让那些国商官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晚上,是在金鼎楼准备的接风宴,由于相同的原因,沿江州县的长官员们只是略坐了坐便退回去了,反正尽到了礼数,而且朝廷规矩也容不得他们在苏州城里老呆着,想离督政院杨特司越远越好,也容易找到理由。只有苏州府的官员们去不得,心惊胆颤看着首座。
在首席里,杨玄与江南总督薛仁贵及巡抚大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在座的苏州知州苦着脸,强颜欢笑,倒是杭州知州知道钦差大人日后要常驻杭州,腆着脸硬留了下来,在苏州官员们杀人的目光中不停拍着杨玄与总督大人的马屁。这位杭州知州才是位真正的人精,也不怎么害怕杨玄翻脸不认人的手段,就认准了讨好上司,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有错。
宴罢之后,先将总督大人送上官轿,二人又定好明日要上薛府叼扰一番,杨玄这才与楼中的官员们拱手告辞,上了自己带着的马车。
他还是当年的性子,喜欢坐车不喜欢坐轿。
马车前帘未挡,苏州城地夜风吹来。传入耳中的也有些许清亮丝竹之声,江南富庶,富商们多养优伎。这苏杭两地的青楼生意也是出名地好。
杨玄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颊,任由夜风吹走脸上的微热,他体内的真气虽然已经恢复了不少,但是酒量还没有回来。今天被官员们一劝,竟是觉得头有些昏。
?杭州地地址定好了,苏州城里呢??他半闭着眼养神,轻声问道。
韦一清坐在他的旁边,想了会儿后说道:?小白菜要月中才到??学生??学生。??
杨玄笑了起来,睁开双眼叹了口气:?让你做这些事情,着实委屈你了,再熬一两年吧。你也知道我身边没几个信的过的人。?
他与韦一清说的乃是天一楼南下的大计,青楼这门生意,不仅是银钱回流速度最快的买卖,而且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情报之类。杨玄在京都时,便已经想好了要将自家地青楼开到江南,虽然肯定会遇到不少阻力。但以自己的身份权势,在一年之内稍成气候。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韦一清问道:?大人,这事能不能暂缓?毕竟后天您就要启程去国商,苏州城里没有一个主心骨,要在这时候选址买楼买姑娘,我怕自己镇不住场。?
?我不在,还有三殿下啊???杨玄眼角闪过一抹坏坏的笑意。?明天就要给三殿下挑几个老夫子,他虽然日后总是要随我去杭州。但这段日子他还是会留在苏州??不要忘记了,这位殿下在京都里做的是什么生意,你不要看他年纪小,对里面的门道却清楚的狠。有殿下出面,总督大人当然不好说什么,你要买哪个楼就买哪个楼,至于那些当红的姑娘??多砸些银子下去,哪有不成事地道理?有殿下在你身后撑腰,你就不要担心江南的青楼老板们会敢与你玩阴地,既然是玩明的,不过就是拿银子砸人的戏码,难道你还担心自己没银子??
韦一清瞠目结舌,心想陛下是让您教育三皇子,难道您??当初就想到在江南利用三皇子开青楼?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而且他紧接着又想到一件事情:大人身边怎么带着这么多银子?那箱子里的十三万八千八百八十两雪花银锭肯定不能动,那他先前这般说话,怀里一定还揣着许多银票??想到此节,韦一清担忧说道:?如果要明卖的话,江南青楼业肯定会借机抬价??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不知道能维持多少天。?
这时候马车碾着苏州城里地洁净青石道,过了一道门,来到了白天一片繁华的商业区。
纵使在夜里,这条街上那些商店地招牌依然明亮无比,苏州是国商出产往外的最大港口,所以单从繁华程度、商业发达程度上讲,除了望乡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比得过它的城市。在这里买玻璃,要比北韩便宜五分之四,但杨玄却清楚玻璃这种东西的成本,知道苏州的商人们这几十年里早已经赚饱了。
除了各式商号的招牌之外,最显眼的便是每隔不远就会冒出来的一幡青布,说显眼并不是这块青布上染着夜里能发光的萤料,而是这青布招展处并不是酒楼,青布上绘着与杨家族徽有些相似的图案。
这条街上,竟有八九家钱庄!
杨玄乘坐的马车,在安静的大街上缓缓驶过,路过一面有些新的青布时,他指了指这家钱庄的门,压低声音说道:?就算你穷到死,也不要来这家钱庄。?
韦一清闻言去看,也只看着个大概,想了会儿后好奇说道:?建设?没听说过??又不是工商钱庄,哪里有人敢和他们打交道。?
杨玄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其时天下商业逐渐发达,大椿买卖再用现银交易就成为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于是银票渐渐成为商人们喜欢的东西,而银号钱庄之类的机构也开始展露了他们的重要性。但是像钱庄这类的存在,人们最看重的当然是信用和底气,所以在这片江湖之中。不存在大鱼吃小鱼的问题,几十年过去,天底下还是只有那几条大鱼。
而最大地三条鱼。分别叫做南赵、北韩、望乡城。
南赵北韩官方发行的银票是为官票,当然是信用最佳,只是朝中官员们却根本意识不到其中的重要性,官票兑取十分麻烦。灵活性差到令人发指地程度。所以除了存棺材本之外,一般的商人都选择望乡城出面开办的工商钱庄。
工商钱庄虽是望乡城的资金,但是据传说北韩南赵一些王公贵族也在里面放了股,所以不论是三国间如何争吵厮杀,很奇妙地是钱庄自身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二三十年过去了,工商钱庄信誉一流,资本雄厚,服务周到。暗中又有各国上层保驾护航,很自然地就成为了天下最大的一间钱庄。
没有之一,工商钱庄就是天下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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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这条街上工商钱庄就开了三家分号。杨玄冷冷看了一眼车外飘过的青布,说道:?取钱就在工商钱庄取。?
韦一清应了声。
?想取多少就取多少。?杨玄平静说道:?我走之前给你印鉴与数字,不要小家子气舍不得花钱。?
想取多少就取多少?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韦一清一怔,笑道:?难不成这工商钱庄是大人开的不成。?
杨玄一笑骂道:?我要有这么多钱,所有事情就迎刃而解。我何必还要和那些人打交道。?
韦一清是他心腹,知道他说的是北韩方面。微一紧张之后没有接话,但他由北韩马上联想到国商,想不到不日之后国商开门之事,如果杨玄想资助阮小虎与周家夺标,那他那边就需要一大笔恐怖的资金才成,皱眉说道:?大人。国商那边急着用钱,如果一时不趁手。我看开店的事情还是缓缓。?
杨玄摇摇头:?你需要调地银两和国商那边夺标需要的银两,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所以你不用*心。至于开店,还是要尽快,一是趁着殿下还在苏州,他估计也有这个兴趣,办事方便。二来???
他想到了留在京都的父亲大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二来,这江南的姑娘们还等着我们老杨家打救,能早一日,便是一日。?
这话不假,自从在京都给天一楼定了规矩,又由那位罗彩儿姑娘加以补充,如今的天一楼姑娘们虽然还是在做皮肉生意,但日子却比当年好过了许多,抽成少了,定期还有医生上门诊病,又签了份新奇的?劳动合同?。天一楼的姑娘们对杨玄是真地感恩戴德,声势推展开去,影响一出,如今整个京都的青楼业,都开始展现出一种健康向上地朝阳感觉。
如果天一楼真的能在江南开成连锁,江南的柳如是们,想必也会十分欢喜杨钦差的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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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那位盐商满心欢喜让出来的谢园,杨玄接过念君递过来地热汤喝了下去,醒酒之外,也暖暖身子。他伏在案上看了几封院里发来的院报,发现天下太平,便放宽了心,先让念君进里屋睡去了,自己却走了出来,披了件厚祅,搓着手,敲了敲另一间房地门。
他身后不远处的长刀与六处剑手赶紧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房门咯吱一声开了,露出春秋那张睡意犹存的脸。
不等春秋开口,杨玄已是惊讶道:?这么早就睡了??
春秋微微一笑,将他让进屋来,将无烟油灯拨的更亮了一些,轻声说道:?这商人家豪奢的厉害,这床也舒服,想着你今天晚上接风宴上只怕要醉,所以我便先睡了。?
杨玄定睛一望,发现姑娘家穿的衣服并不怎么厚,只是一件很朴素的襦衣,皱眉说道:?多穿些,虽然你境界高,但自然风寒,却不是好惹的。?
春秋懒得理他,打了个呵欠,半撑颌于床上,说道:?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杨玄一愣,却忘了自己此时过来是要说些什么,昨天夜里他上了京船之后。春秋便悄无声息地消失,直到下午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园子里,莫非自己只是来确认她在不在?还是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和这个北韩圣女像老朋友一般聊聊天?
?我很难喝醉的。?杨玄是个有些急智的人。微笑就着春秋地第一句话说道:?你知道我怕死胆小,所以除了在自己能够完全相信的人面前,我不会喝醉。?
?所以你只在家中才能肆意一醉??杨玄睁开那双明亮的双眼,好奇问道。
杨玄摇了摇头:?除了自己能够完全相信之外。我还要相信喝醉时,身边地人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的安全。?
春秋笑了起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却有些可怜对方,怜惜说道:?不要告诉我,你长这么大,也就在上京城地半山居里喝醉??过一次。?
那一次在北韩上京,当着春秋的面。杨玄肆意狂醉,直至昏沉不省人事,还被下了春药,着了重生以来最大的一个道儿。
杨玄气恼说道:?你还有脸提??当然。?他看不得春秋眼中的同情,冷傲说道:?小时候我是经常醉的,你不要把自己看的过于重要。?
春秋笑了笑:?那时候,那位??瞎大师一直跟在你的身边??
杨玄没有回话。
春秋忽然皱眉说道:?那??传说中你酒后诗兴大发。在赵国皇宫之中醉诗千篇??难道也是假的??
杨玄摆摆手,不想和她继续这个无趣地话题。直接问道:?银子到了没有??
春秋无趣地叹了口气,坐了起来,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点了点头:?从八月份起,陛下就开始安排了,你不用担心。?
杨玄自嘲笑道:?不担心怎么办?这件事情我又不能让老爷子把国库里的银子调出来给自己用。?
?说到这点。?春秋皱眉道:?你居然带了十几万两现银在身边??这也太傻了吧?我可不相信你就仅仅是为了在河畔接风之时摆一摆威风。?
杨玄心想自己这是不得已而做的一个安排,其中内情哪里能告诉你。这事儿谁都不能说。
?不过是些没用的银子,带着怕什么??
?你入仕未及两年。身边却有这么多银子。?春秋似笑非笑道:?包括你,包括令尊的俸禄在内,也只怕要一百多年才能存足这么多银子,你怎么向官员们解释??
杨玄摇头道:?不要忘了,我杨氏乃是大族,族产才是真正的来钱处。?
?噢?能轻易拿出这么多银子地大族??难道没有什么横行不法事?当心都察院的御史就此参你一章。?
?参便参。?杨玄笑道:?就算族里没这么多钱,但这两年宫中知道我生意做地大,也不会疑我什么。?
?一家青楼,十几家书局??能挣这么多银子??春秋疑惑问道。
?不要小瞧了我家老二的敛财功夫??当然,我在朝中做了两年官,收的好处也是不少,基本上都埋在那个箱子里,你别说,出京的时候要换这么整齐的银锭,如果没有老爷子帮忙从库房里调,我还真是没辙。?杨玄笑着说道:?等事情了了,所谓贿银便和这些干净银子混在一处,朝廷也不好说我什么,只是为了凑足银子,我可将名下产业里能搜的流银全搜地干干净净,如今京都里面真是空壳一个。?
春秋这才知道他还有这个打算,不免有些鄙夷:?以你的地位,何至于对于洗清贿银也如此上心??
?山人??自有妙用。?
?那你银子都放在箱子里,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日后用钱怎么办??
杨玄微笑说道:?不是有您吗?而且还有那位可爱地皇帝陛下,这次他往工商钱庄里打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我顺手捞几个来花花,想必他不会介意。?
春秋一愣,这才知道,论起打架与谋略来,自己不会在杨玄之下,可以说到偷奸耍滑挣钱这方面。自己这些人??与杨家诸人的差距就有些大了,后面这些天,自己可得盯紧一些。
这时的场景着实有些荒唐可笑。杨玄与春秋,天下公认地两位清逸脱尘人物,却在一个阴森森的夜晚,在房中悄悄说着关于银两、银票、钱庄、洗钱这类铜臭气十足的话题。
而在府院正堂之中。明烛高悬,代表着杨玄江南政务宣言精神地那一大箱银子,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在那儿。
四周走过的人都忍不住要看这箱子一眼,只是到处都是护卫,又有六处剑手隐于暗中保护,十几万两银子固然令人眼谗,但要来抢这箱银子,江洋大盗或是贪??????财小偷们不如直接冲到官府司库里去抢官银。那样只怕成功系数还大一些。
箱子就这样大屌屌地开着,坦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肚子里露出雪白的银锭,发着勾魂而又噬魂地光芒,里面隐隐有股凶险万分的寒意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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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惹得整个江南路好不闹腾的钦差大人杨玄,终于离开了苏州。带齐了人马下属遁着官道,往西南方向的国商转运司所在行去。虽然三皇子还留在苏州城内。但官员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杨特司不在,要糊弄一个小孩子还不简单?
三皇子是不知道这些官员们心中所想,不然以他的阴狠性情,和此时快要爆炸的脾气,指不定又会玩出什么新的花样来。
这两天。他心里本就有些生气,杨玄去国商却不带着自己??国商是当年苏家的产业。间接地支撑起了赵国地稳定与开拓能力,甚至可以说,赵国就是靠国商养着的,所以那个地方很自然地成为了赵国朝廷看守最森严的所在,纲禁比皇宫更要严苛,在民间的传说中简直是五雷巡于外,天神镇于中??能够去国商瞧瞧风景,不知道是多少百姓的毕生心愿。三皇子虽有皇子之尊,心中对国商依然十分好奇,但未经陛下特允,皇子也没有资格去国商,本以为这次跟着杨玄下江南,可以得偿所望,没想到杨玄居然将自己丢在了苏州!
啪的一声,一位一看便是饱学之士的中年书生狼狈不堪,哭嚎难止地爬了出来。三皇子跟着出来,恶狠狠骂道:?父皇是让杨玄来当先生!他敢跑!我就敢踹人!?
府中下人们噤若寒蝉,钦差大人走了,谁还敢得罪这位小爷?居然连总督府小意请来的教书先生都敢踹,自己再多两句嘴,岂不是死定了?
三皇子正怒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人鬼鬼崇崇沿着廊下往外走,赶紧喝住,走过去一看??却发现是杨徐娜地那名亲信门生韦一清。
他虽然骄横阴狠,但看在杨玄的面子上,总不好对韦一清如何,好奇问道:?韦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韦一清似被唬了一跳,讨好说道:?见过殿下,这是出门逛逛去。?
三皇子一愣说道:?苏州城好玩的地方我还没见过,你得带着我。?
韦一清求饶道:?殿下,老师有严令,这些天里的功课都布置下来了,您要是不做完,那可怎么得了???再说,让老师知道我带殿下出去游玩,这也是好大的一椿罪过。?
三皇子皱着细眉毛,冷哼道:?做便做,只是???他望着韦一清闪烁的眼神笑了起来:?你得告诉你,你不跟着老师去国商,留在苏州是做什么,这时候又是准备到哪里去??
韦一清被这话堵着了,犹豫半晌,欲言又止,半晌后才压低声音苦笑道:?殿下又不是不知,学生可怜,被门师命着做那个行当。?
三皇子两眼一亮,试探问道:?可是??天一楼要在苏州开了??
韦一清微愕掩嘴,像是十分懊恼自己说漏了嘴。
三皇子嘿嘿冷笑了两声,心里却乐开了花,暗想如果能在苏州重*旧业,总比在这府里枯坐要快活许多,他在京都那座楼里地股份被杨玄硬夺了过去,如今知道杨玄也是个表面道德文章的实在人,三皇子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
韦一清看着三皇子地反应,心中佩服老师果然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