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前那个年轻官员开口之后,阮小虎的脑袋就炸开来了,积压许久的屈辱感,让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他毕竟是江南水寨的寨主,黑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何时曾被人如此欺压过?
但是他是个聪明人,虽然还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但对于对方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如果猜测是真的话,那这名年轻官员就大不简单,他身边那个小孩儿更是??
?忍!必须得忍。?
阮小虎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着。他知道,以对方的权势,只需要伸根小指头,就可以将自己这些年来积累的所有家业全数抹掉,自己的复杂大业不用再提,手下那几千个还要养家糊口的兄弟们,只怕也都会人头落地??更关键的是,赵国子民对于皇室一直以为的无限敬畏,束缚住了他的心神,让他生不出半点违逆之心。
所以只好忍着,虽然江湖儿郎总有几分血性,流氓也有三分狠劲儿,但为了手下的兄弟活路和一生所愿,阮小虎压下满腔怒气,在恭敬之中带着一丝不卑说道:?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杨玄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麻烦阮爷先将本官先前吩咐的事情处理了。?
虽然用了阮爷这个称呼,但言语依然清淡的毫不着力,没有一丝江湖中常见的尊敬味道。
阮小虎不知道对方究竟打着怎样的算盘,脸色沉郁着,回身出厅向那位颤颤兢兢的师爷交待了几句什么。
杨玄坐在堂中饮茶,似乎并不着急。
对话重新开始。
?本官今日前来,是问阮爷一件事情。?范闲搁下茶杯,望着阮小虎温和说道:?前几天夜里。在南州码头上,本官坐的船上来了些客人,被本官留了下来,不知道阮爷对这件事情准备如何交待??
阮小虎面色一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抢先问道:?大人,阮某直言,阮某便是不认此事也成。只是江湖中人,做不来放着手下兄弟不管的事情。不错,那夜误登大人宝舟的人,皆是我阮某兄弟??大人微服南下,阮某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一应罪由,皆由我阮某一人承担,还请大人放过阮某地那些属下。?
三皇子听着厌烦,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砰的一声,小孩子冷冷哼道:?你??承担得起吗??
他刻意将这句子拉长了些,但还是稚童清亮声音,所以并不显得如何阴阳怪气,反而透着股古怪的寒意。
阮小虎后背一寒,知道这罪名往大了说。那就是谋杀皇子,几千条人命往这坑里埋都不见得能填满。不过此人既然能够在幼时躲过周氏大族的追杀,还成功地在黑道之中上位,成为如今江南武林里的重要人物,心神自然坚定。思维也极缜密??他看着这些贵人并没有调动官兵来清剿,而是?冒着奇险?直接杀入了分舵。这个举动地背后自然大有深意。
所以他并不怎么真的害怕,只是不知道这些京都的贵人们究竟要些什么东西。
阮小虎一咬牙,竟是舍了江湖人最重视的骨气,对着杨玄单膝跪了下去,诚恳说道:?草民自知难以承担此项罪责,但看在大人们福泽深厚,并无丝毫受损地情况下,请大人将草民千刀万剐,也务求留下草民那些鲁莽无知的兄弟。?
这是他在有些底气之后做出的表面功夫,杨玄却不知道是没有看出来,还是很欣赏对方的急智,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阮当家的,果然是位爱惜下属地真正豪杰。?
花花轿子众人抬,阮小虎在这当儿的自称已经由我变成阮某,由阮某再变成草民,气势越来越低。而杨玄却是从直呼其名,改称阮爷,直到此时的阮当家的,步步高升,算是承认了对方拥有了某个说话的身份。
杨玄只说了一句话就住了口,一旁地三皇子心里一寒,知道老师不喜欢自己先前插嘴,便要自己来充当那个恶人,不过身为皇子,当然不会怕所谓江湖草莽的记仇,用清脆的声音说道:?阮当家这话说的晚了些,那夜的贼子已经全部被护卫杀死,扔进了江中。?
?啊??阮小虎呆立当场,没有想到这些京都官员们下手竟然比土匪还要狠!居然连一条人命也没有留下来。
他仿佛看到刘茉莉和那些兄弟们在江中漂浮的尸首,心头一痛,怒意狂升,偏脸上却只表现出来了悲痛,而没有记恨,真乃实力演技派中一员。
杨玄和声说道:?官家做事,和你们地规矩不同,那些人既然上船动了刀子,自然是不能留下性命,如果本官当真心头一柔放了他们,日后若事情传回京都,朝廷震怒,只怕他们的下场会更惨,还会祸延他们的家人。?
阮小虎沉默不语,片刻后重复了最开始的那句话:?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对方的话已经说地很明了,上船劫银的事情,暂时用那十几位兄弟地鲜血洗清,此事搁置不论,那要论的自然是其它的事情。
杨玄挥挥手,所有的下属都领命出了外厅,三皇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也准备离开,却有些意外地被他留了下来。
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在阮小虎的心里不知道在进行着怎样的挣扎与私语,对于他这样一位黑道人物来说,能够同时看到两位?皇子?,当然是从来没有想像过的?福份?。
?我是杨玄。?
杨玄面色柔和,开诚布公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阮小虎虽然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历,但从对方嘴里得到了最确切的证实。依然止不住心尖一颤,双腿发软。
关于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故事,在赵国地民间,早已经成为了某种传说??年纪不满二十,却已经是督政院权柄最重的特司大人。殿前赋诗,街头杀人,揭春闱弊案,往北韩斗春秋。收藏书,回国欺皇子,短短两年的时间,这位原本藉藉无名的侍郎私生子,已经成为了天下间最出名的人。不论文学武道权势,都已经是最顶尖地人物。
不知在多少乡野闲谈中,杨玄,已经成为了所有年轻男子们眼冒金光艳羡向往的对向,这一点。包括阮小虎在内,也不例外,而且由于身世的关系,阮小虎对于从未见过面的特司大人,更生出些许赞叹之感??只是,如今自己却得罪了特司大人??得罪杨玄地人。最后都会落个什么下场,阮小虎太清楚了。
粗略算起来,倒在范闲手上的,包括前国子监祭酒李刚,刑部尚书周杰。都察院左都御史李莫言,因为这个年轻人。都察院的御史挨了两顿板子,二皇子被软禁在府,长公主要被迫双手送出国商。
杨玄的身份却随着这些事情,变得愈发离奇,宰相女婿,陛下的私生子?对于赵国四野之地地民众来说,京都中枢里的人或事,本来就带着一分天然的神秘气息,而像杨玄这种人物,更是连名字的四周都被绣着金边,令人不敢*视!
不理会阮小虎此时心中究竟如何想的,但他地脸上确实是显得无比震惊,只见他干净利落地一整前襟,拜倒在地,对杨玄行了个重礼。
?草民阮小虎,拜见特司大人。?
??
??
长久的安静之后,杨玄却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轻声说道:?周七少,本官真的很盼望你能诚恳一些,至少在行礼的时候,最好用上自己的真名。?
阮小虎双瞳一缩,霍然抬头,直视杨玄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咄咄*人的双眼,他地右手已经下意识里垂了下来,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周七少!
这三个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字眼钻入了耳朵,像两条毒蛇一般撕咬着阮小虎的大脑,他在无比惊骇之余,更是心中狠戾陡生!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这消息传了出去,那个深植江南百年的大家族,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就算自己有江南水寨,可是目前哪有必胜地可能。
?不用去摸靴子里的匕首。?杨玄不知道对方心里还想着这么多弯弯拐拐,只是看着他地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阮当家的当然清楚,本官最擅长的,也就是这种事情。?
然后杨玄虚扶一下,阮小虎顺势站起身来,但整个人依然处于完全警惕地状态之中,耳朵听着房外的动静,不知道自己先前让师爷做的安排做好了没有,当此危局,他虽然猜到杨特司可能是要要胁自己什么,但依然要做最坏的打算,准备鱼死网破。
三皇子像是察觉不到危险一般,在旁边极为有趣地看着二人对话。
?你母亲当年应该是被现在周家的老太君杖死的。?杨玄梳理着院中的情报。
阮小虎的双眼红了起来,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把杨玄干掉,但是身为水寨首领,他当然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九品强者杨特司,那是可以与北韩春秋相提并论的人物,就算自己豁出命去,也不可能当场格杀对方。
?你自幼被你那位大哥虐待。?杨玄看着他,皱眉说道:?阮当家不要介意,本官不是想提你的伤心事,只是想让你清楚一点,本官是想与你做笔生意,而这笔生意就必须建立在你与周家的仇恨之上,如果你不够恨周家,我也不会来找你。?
阮小虎的气势一下松了下去,他闭上了双眼,平伏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沉声说道:?不知道大人要找小的谈什么生意??
?你想做的那件事情,本官可以帮你。?谈到买卖的事情,杨玄说话开始直接起来:?我知道阮当家最近缺银子。而我,有银子。?
杨玄当然有银子,玄鹏书局加天一楼,六部衙门,宫中老戴之流。借整风之名捞取地真金白银,加起来已经到了一个很惊人的地步,但要在江南富庶之地,与那些经年大族相比。还是差的极远,不过天下人都知道,杨特司家里还有个财神爷父亲,他家管完国库管国商,要说杨府没钱。连三嫂子那种角色都不会相信。
阮小虎猜到对方会要胁自己,却没有猜到对方竟然准备帮助自己,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怔怔问道:?大人??是说三月国商开门之事??
?你我都是做实事的人,所以直接一些吧。?杨玄平静说道:?三日国商开门定
标。如果在往年,肯定是吴周两家的囊中之物,但今年吴家已经夸了。自然会有大变动,阮当家地如果想插一手,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不巧。本官今年要主持此事,我会给你入门的资格,足够的银两,接手相关的份额。?
其实杨玄手中有笔银子是谁都不知道地,这才是他最充分的信心所在。
阮小虎皱紧了眉心。片刻之后应道:?特司大人厚情。?
他没有马上应话,是因为他清楚。督政院是怎样恐怖的一个机构,与督政院挂上钩的人,往往最后只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赔了进去,如果杨玄知道他地心理活动,会送他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与魔鬼做交易。
?说明一下本官需要你做什么。?杨玄没有在意对方的退缩,温和笑着*裸地开出价码,?水寨是你的,日后如果成功,周家也是你的,甚至我不会直接索取相关收益。?
阮小虎地眉头皱的更紧了,世上没有如此善良的督政院官员。
果不其然,杨玄喝了一口冷茶之后,很自然地说道:?该是你的都是你的,但你??这个人必须是督政院的。?
杨玄说完这句话,从怀里取出一块式样看似简单地腰牌,轻轻搁在了黑木桌子光滑的表面上,轻声说道:?督政院四处驻江南路巡查司监司,品级不高,不要嫌委屈。?
委屈?一个江湖匪首,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还是手握监察吏治之权的监司,委屈?傻子才委屈!
阮小虎被杨玄开出来的价钱惊住了,虽然明知道自己入了督政院之后,无论将来执掌周家还是江南水寨,再也不可能脱离这个机构,将来与国商相关的庞大收益究竟如何分配,依然是督政院??不,或许只是杨特司私人地一句话!
能够获得一大批资金,能够拥有暗中的官员身份,能够获得国商主理杨特司地首肯参与竞争,阮小虎第一次有了信心,斗倒那个锈迹斑斑的大家族。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可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但他依然有些犹豫,一来是从此以后再难自由,要成为杨玄属下一条忠犬,对于习惯在江湖上闯荡的他来说,实在不是怎么甘心,而且他也不敢完全相信杨玄。二来督政院的名声实在太差,如果自己暗中领了职司的消息传出去,就算自己日后权柄重于一方,但这名声,就完全毁了!
于是,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也许是想保留心底犹存的那丝血性,有些不礼貌地盯着杨玄的双眼,说道:?大人,草民实在不知,我为何要接受这个交易。?
?噢??杨玄好奇问道:?阮当家的莫非不想夺回周家?那个本来就属于你的家族,据本官所知,周老爷子当年遗嘱里,排头前第一的名字,可就是周康。?
周康,就是阮小虎的本名。他微微一凛后咬牙说道:?非是草民不识时务,只是报仇有太多方法,草民如今沗为江南水寨头领,若要对付周家,有很多法子??至于国商的事情,草民或许想的岔了,周家财雄势大,草民怎么可能在明面上斗赢对方。?
杨玄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夜黑风高杀杀人?我相信周七少你拥有这个能力和决断??只是这些年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你不是这样疯狂的人。要冒着江南水寨覆灭的风险,去火烧周家庄??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你真这么做了,那你又如何说服自己?水寨兄弟被官府通缉,孤儿寡母在世上流离。这种场景难道是你愿意看到地?还是说,你觉得这样的收场,你快意恩仇死去之后,还有脸去见那位将你救活。扶你上位,对你恩重如山的老寨主??
他有条不紊地说着,气势并不怎么*人,但就是这样温温柔柔地说中了阮小虎的心中脆弱处,强大的说服力随着这些分析。开始侵扰阮小虎地思绪,让他的面色黯淡了起来。
不等阮小虎回过神来,杨玄继续温和说道:?阮当家最想要的,不仅仅是复仇,而是要夺回周家。然后站在你那位年过半百的长兄面前扬眉吐气??如果只是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你就不会等这么多年,而且用蛮力行事,江南水寨覆灭,就算你将周家杀地一口不留,那周家又在哪儿呢?你要夺回来的东西还会继续存在吗??
范闲平静看着他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劝你不要这样选择。你为之奋斗了这么多年的目标,就在你地眼前烟消云散,那滋味一定不好受,而且将明家完整地保留下来,想必也是明老爷子的遗愿。虽说明家待你实在可恶阴狠,但是你的父亲。对你们母子二人并没有什么亏欠。?
阮小虎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还在消化杨玄的言语,这位惯经刀口浪尖的汉子骤然间想到一个事实,对面这位年轻地大人,与自己的遭逢有极多相似之处,难道他也是在寻求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国商,那原本就是苏家的产业??要完整地夺回来?
杨玄并不因为他先前的婉拒而恚怒,而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对方思考的结果,他对自己地说辞有信心,关键是他对这位周七公子有信心,极其相近的身世,让杨玄能够尽可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真正的想法。
阮当家,你要的是周家的产业,而不是几百颗人头。?
阮小虎在长久地沉默之后,抛出了最后一个疑问:?特司大人,草民不解一事。?
?请讲。?
?大人此行,自然是为接手国商做准备??吴周二家把持外供渠道已久,与??那方面牵连太深,大人自然是要对付他们。?阮小虎强行咽下了长公主三个字,憋的脸都有些红了,?可是大人为什么如此看得起草民?以大人地权势地位,轻轻松松地就摧垮了吴家,除掉周家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人完全可以自己做这件事情,而不需要草民出力。?
?吴家啊。?杨玄摇了摇头:?和周家的情况不一样。至于我为什么不出面,是因为我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三字道尽官场真谛,他本身就是督政院的特司,如今又要兼理国商,朝廷的规矩严苛,国商只负责一应出产,外销却必须由民间商人投书而得,于院务于私务,杨玄都不可能站到台面上来,所以他才需要找一个值得信任、又方便行事的代言人。
对于杨玄来说,吴家与周家的情况当然不一样,整治吴家的时候,他做的准备够久够扎实,长久的沉默与虚与委蛇后,由冷秋雨领头做雷霆一击,自然无往不利。而周家如今有了前车之鉴,早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再想从出货渠道与帐目上揪住那些奸商,已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当然,最大的区别在于??杨玄倒吴家,有一个绝对强悍的人物做帮手。那个人拥有除了赵国皇室之外,最强大的势力??北韩那位年轻的皇帝。
而周家相关的人物,却集中在望乡城与海外,杨玄曾经杀过望乡剑的两名女徒孙,包括他在内的赵国朝野更是让望乡城戴了无数顶黑锅,双方积怨太深,此时若想要与望乡城携手倒周家,杨玄自忖没有这个能力。
杨玄站起身来,用手指头轻轻在桌上那块腰牌上点了两下,说道:?这牌子先留在这里。今夜之前,给个回音,当然,你应该清楚,如果你决定了。你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阮小虎恭敬地侧身让到一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说道:?大人今日前来,如神子天降。虽然大人不喜太过扰民,可声势已在,只怕不好遮掩。?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拍马屁还是隐着什么别的意思,杨玄看了他一眼,说道:?目前阮当家??还是一个不小心踢到铁板上的人。你先把这角色演好吧。至于本官的行踪何须遮掩?大江之上一艘船,还得劳烦阮当家的属下们沿途护送才是,本官随身带了一箱银子,可不想再被贼人惦记。?
阮小虎将头死死地低了下去,沉声道:?谢大人不杀之恩。?
杨玄回身将老三从椅子上牵了下来。阮小虎此时才想到,这一番谈话之中,自己似乎稍微冷落了这位小贵人,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却又来不及做什么弥补,脑中忽然一动。迟疑说道:?大人,若三月开民,下官与周家打擂台,对方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
?你站在本官这边,本官自然站在你这边。?杨玄微笑望着他。牵着三皇子地手往外面走去,抛下最后一句话。?阮当家主意拿的快,本官十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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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寨沙州分舵里一片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寨主已经下了最严厉的封口令,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兄弟们都知道出了大事,只敢猜测,不敢胡乱去传。
阮小虎坐在那张尤有余温的椅子上,面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师爷从外面走了进来,附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水师那边已经封了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阮小虎面色一沉,低声说道:?无妨,只要这事谈妥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师爷讷讷说道:?已经扣了我们很多艘船,依您地命令,没有起冲突??不过先前京都那几位主子离开后,咱们的船也被放出来了。?
阮小虎低头道:?这是对方展露实力。?他冷笑道:?在对方的眼里,我们不过是些蚂蚁罢了。?
?寨主,已经准备好了??供奉正在后厢洗剑,只等寨主一声令下。?
阮小虎始终没有发出口令,眉头皱的极深,片刻后忽然幽然说道:?钱师爷,你看这事做得吗??他地手轻轻抚摩着那块督政院的腰牌,腰牌十分光滑,不知道已经做出来了多久。
师爷颤抖着声音说道:?全凭寨主吩咐,小的??不敢多嘴。?
阮小虎闭着眼睛说道:?京都来的大人,似乎习惯了这种做事的方法,也太过高估自己地实力??就算他们身边有那些七八品的高手护卫,如果我们倾巢而出,其实也有机会???
师爷在心里骂了两句,心想你明知道那样不可能,还这般说,无非就是不想背那个恶名,想让自己帮助说服你,说道:?那位护卫首领,实力已至颠峰,若放在江南武林,完全足以开山立派,寨主须三思。?
关键是那位大人自身。?阮小虎睁开双眼说道,其实
杨玄给他的条件足够令他动心,只是他身为一方雄主,如今却要成为他人的属下,而且永世再难翻身,一时间确实很难接受,先前一方面在和杨玄谦卑说着话,另一方面却通过师爷做好了决杀的准备,因为水寨里最高深莫测地供奉先生恰好是在大港分舵,所以江南水寨不是没有反击的能力。
但他心里也清楚,所谓决杀,只是自己安慰自己,免得自己显得太没有出息。
阮小虎叹息了一声,有些莫名地伤感,知道江南水寨便要在自己的手上,变成朝廷的鹰犬,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的难堪与难受。他站起身来,看着师爷那张想要哭的脸,知道对方在害怕自己做出极其不明智地选择,不由下意识里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想安抚一下对方。
触手处皆是一片湿冷,夏栖飞一怔之后才知道。原来师爷在这大冬天里竟是被京都来人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由自嘲地苦笑了起来??皇权与督政院的威压,看来果然不是自己这些民间霸主可以抵御的。
主意终于定了,他沉着脸说道:?马上散去所有布置,明面上监视那艘船。暗中保护那艘船地安全,一定要保证那条京都船安全抵达苏州!?
?陆上呢?那位大人身边。?
?大人身边强手如云,不需要我们多事。?
?是?师爷点头应下,接着却皱眉说道:?可是??供奉老大人那里??他是准备出手了。?
??
??
阮小虎沉默了下来。知道这件事情有些复杂,暗中投向督政院地事情,一定不能太早地暴露在江湖之中,不然自己御下不能,外面的压力也会大起来。至于供奉老大人??那更是麻烦之中地麻烦。这位供奉乃是江南水寨最神秘的高手,论起辈份来说,乃是老寨主地师叔,自己的师叔祖,一向极少出手。却隐隐为江南水寨的镇山法宝。
如果那个古板而坚持的老供奉知道自己这个外姓寨主??想要完全投靠官府地话?
阮小虎忽然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沉默半晌后,忽然脸上流露出一抹狠色,低声说道:?去招内堂的贴身护卫过来。?
师爷心头一寒,知道寨主为了那件事情。准备清除掉供奉大人,只是??自己这些人能做到吗?
半个时辰之后,江南水寨之主阮小虎端着一钵鸡汤,恭恭敬敬地来到了后园,准备孝敬一下水寨之中地位最特殊的那位供奉大人。而在他的身后,则隐藏着他最亲信地杀手们。务求毕其功于一役。
但他在门外站了半晌,也没有人来开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
??
阮小虎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上一片平静,说道:?师叔祖??
没有人回答他,阮小虎目光一扫,心中骤然大寒,手上一松,鸡汤摔到了地上,淋漓一片!
只见屋内床边蒲团之上,坐着一位须发皆银的老者,老者发髻紧扎,一身剑袍,长剑系在腰侧,浑身上下透着股厉杀之意,很明显这位供奉大人已经将自己调息到了最完美的境界,时刻准备出剑杀人。
但供奉已经无法杀人了,只是圆睁着的双目透着强烈地不甘与愤怒,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确实有些惊心动魄。
一道恐怖而精细的血口在他的喉骨处破开,直通颈后,贯穿的伤口后,鲜血顺着水寨老供奉的后背流到了地上。
供奉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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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供奉的刺客剑意惊人,所以供奉尸体身前没有血渍,所有地血水全部被那一剑之威*向了身后!
阮小虎颤抖着走向供奉的身体,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是准备来做欺师灭祖的事情,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后,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是准备拼几十条人命,而又有谁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位老人?
一张纸条飘了下来。
阮小虎用惊惶的眼光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你动了那个念头,我依然给你机会。他动了杀心,所以我杀了他。?
江南水寨之主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知道,督政院地实力,原来真的不是一个帮派所能抗衡的,对方这是在帮助自己清除归降的最后障碍,也是对自己的最后邀请与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