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一月一日,两千年问题没有解决造成全球电脑系统大规模瘫痪,“千年虫”问题猛烈爆发。
什么是“千年虫”?平城县县长王和平没有使用过电脑,他不可能知道。
全世界都在使用电脑,身处秦川腹地的王和平县长竟然都不知道怎么使用电脑,这是多么可怕的景象!我们的教育到底有多落后!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教育局长的哪一张老脸和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怎么形容呢,我们的教育落后得就像这一张老脸。
王和平坐不住了:再不进行教育改革我们就要回到原始社会了。
“好,就是他了!”王和平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马上提议并立即召集班子成员召开了教育改革主题会议。会议上他谈到了“千年虫”,谈到了世界科技发展的新成果,指出新世纪是一个知识经济时代完全不同于过去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迎头赶上时代潮流,为此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办学方向。讨论到最后,王和平提议首先对县教育局领导班子进行一次调整,把那些有创新精神能站在时代前列的同志吸收进教育局领导班子。大家当然没有异议,于是一致举手通过。时势造英雄,就这样,哪个长着一张粉嫩面容的、原平城县平山镇高级中学主管校长王中山被突击任命为新一届县教育局局长。县委寄希望于他紧跟时代抓住机遇重振雄风,再现平城教育改革初期的辉煌并做到与时俱进实现教育的现代化。
常委会结束后离开书记办公室,王和平回到一墙之隔自己的房子,立即就用自己的座机告诉了王中山这个决定,说你的职位已经定了:新任教育局长,准备好好干吧,平城的教育就委托给你了。王中山说谢谢你,我定当竭尽全力效忠党。
打完电话,仿佛他的宏伟蓝图在王中山手里已经变为现实了,王和平禁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平山中学的师生早已风闻王中山要升任局长,虽然王中山一再解释没有这回事,但大家也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获得的消息,一口咬定这个事情没有一点问题,局长就是王中山的。虽然不是选举产生,但大家认为王中山德才兼备实至名归就应该当这个局长。副校长程方圆认定王中山走了王和平的路子才当上教育局长的,他认为现在当官上面要是没有人不花钱根本不行,王中山可能没有花钱,但要说没有找王和平鬼都不相信。自命清高的王中山闻听了程方圆的看法,想给老师们解释一下还自己的清白,却又觉无聊,无奈作罢,却又觉得窝心,真是左右为难,因为自己真的没有求王中山给自己办事。这人都是怎么了,离开了关系真地就不活了!程方圆,你没有看看我王中山是那种人么!同时,成方圆的举动让他诧异,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呀。以前他相当内敛,轻易不说是非话的,难道他受什么刺激了。
王和平暗地里有没有给他做工作,他真的不清楚,但他相信不认识王和平也许就没有他的戏。局长的事他从来没有求过王和平。
哎,有些事情说不清呀。不解释了!万一真是他暗中相助了呢。他告诫自己要淡定,静等风平浪静的到来,不然水会越搅越浑!
接完电话坐在桌前,王中山把攥着的铅笔在右手里滚来滚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他自己的设想来讲,他原本就想好了,今生就认真地搞搞学术教教书,没成想现在却是误入仕途,官越做越大而且不做都不行。命运真是难测呀,眼看着距离自己的追求越来越远,矛盾的王中山怎么也快乐不起来,反而只想大哭一场。造化弄人呀!王中山丢不下官,也做不成学问,“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茶早已有人替他泡好,望着磁化杯里泡好的醉人的铁观音,现在他一口都不想喝,脸上反而写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
提拔为教育局长是对他这几年工作实实在在的肯定,这让他感到欣慰。现在县领导正要用人推进教育改革,自己能被选中,这不是一般的委任。谁不渴望事业成功呢,王中山也不能脱俗。可是为了这个局长从此就要远离他养育多年精心打造倾情投入的平山中学,这个让他也万般失落和不舍。他想升迁又不想升迁,不升迁待在平中感觉踏实,就任局长面子当然很足,但却有一种踏空的感觉。
全校集会上,柔肠百转的王中山真情流露情绪失控,竟然当着所有师生的面哽咽难言,热泪纵横,搞得整个会场愁云惨雾,师生一片哭声好不凄凉。就好像王中山一走,平山中学就要马上垮台了似的。
王中山实在不想走,他和老师们关系处得鱼水情深,这里也是他的家乡,是他的根据地,可是他没有勇气违抗“圣旨”,他只能恨自己胆小虚伪不坚定。
他反思自己,这次升迁到底算不算成功?是的,成功了,他回答。谁敢说这不是成功!可成功的背后是什么?心里隐秘之处藏着的是:无情的岁月在他成功的背后刻下了他人格蜕变的曲线。自从当了校长,他干了多少他不想干的事情!明处的大家看到了,大家原谅了,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他并没有杀人放火;暗处的,大家不知道,他只能私地里咀嚼着哪些“罪孽”的啃噬,为过去的自己默哀送行。从这个角度讲,这何尝不是一场失败!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中山也常常独自对月空悲叹。叹生活中的不如意,叹那些是是非非,叹来叹去却怎么也躲不开,最后依然要面对。这样悲观,是不是已经放弃自己,开始走向沉沦,自己难道如此不堪?最初的那份灵动,那份坚持,那份执着,是不是已经消耗殆尽?其实,生活也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遭,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美好。人的脆弱和坚强完全凭借自己的意志力。有时,自己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可以咬着牙走很长的路。能够坚持下去,是因为自己真的足够坚强。
王中山就要荣升局长,平山中学上下以平时关系结成小团体办流水席,欢送宴会一个接着一个。这个时候,不管老师和其他的学校领导出于什么心理,王中山都不好拒绝。王中山勉为其力喝得昏天黑地,王中山的心里的离别之痛也是昏天黑地。
校领导班子压轴,放在最后为他举办了一个有校史以来最高规格的欢送宴。酒桌上王中山酒不醉人人自醉又哭得一塌糊涂,惹得大家又是无限伤感。宴会结束走到校门口,王中山要求最后值一次晚班,大家理解他的心境赶快表示同意。他们舍不得王中山,但是他们不敢说出口。
吃完饭缓步走进校园,他来到广场中央那颗高大的柳树身边。微风吹拂,飘摇的柳絮轻轻地抚摸着王中山的面颊,似乎已经感知到他就要走了。他任凭垂吊的婆娑枝叶托着他苍白的脸,双手环抱着沧桑的树身,一闭眼睛,两行热泪顺颊而下,他把自己的情丝深深安顿在柳叶的深处。他打开教学楼的门走进去。这时,楼道里回荡的只有他迟滞的脚步声。他抚摩着教学楼的砖块墙壁,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在墙壁上划写着王中山三个字。从一层到六层,从六层又回到一层,流连忘返。
看完教学楼,他锁好楼门走进花园坐在水池边的石凳上环视四周,又开始用眼用情小心的装着校园的一草一木。他摸摸旁边那颗冬青,冬青枝繁叶茂,那还是他亲手栽的呢。他用鼻贪婪地储藏着花香草甘,用耳朵精心录制校园中的蝉鸣蛙叫。就在这一刻,王中山的感情终于战胜了理智,他拿出手机打给王和平:“和平,我决定就在这里干一辈子,不走了。”然后她啪的挂断了电话。
王和平啊了一声,他慢慢的放下电话半天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