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方夷国将士们绝尘而去的背影,姬奭刚毅的脸上不禁阴云密布,蹙眉看着远方,想着上战场前世子的交代,脸色不禁更黑了一层。
姬奭独身一人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仿佛整个世界被死亡笼罩,四野之上,只有姬奭一个人存活,这种独活的孤独,即使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能免得了夜深人静索人的梦魇……
自姬奭十一岁起,到现在已然过了而立之年,曾经看见战场厮杀的就如同延四一般战战兢兢的少年,到现在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姬奭见过的死人多过的活人。他深知,不知有多少将士们,前一瞬还在梦想着解甲归田,不管家中是伊威在室蟏蛸在户,还是佳人容貌依旧只盼良人归,那都是一个家。可是下一瞬等待他们的,只有刀剑无情战场上的血流漂杵。
年轻时,姬奭曾不止一次地向他的将士们保证战争之后的美好,可是二十年来的战场征伐,早就让姬奭不再敢对任何人有丝毫的承诺。他知道,对于权力的争夺,从来都不会有停止的一天,战场上的风,从来都没有停过……
正当姬奭慨然之时,只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一堆死尸之中站起来,满脸的血迹已经凝干,染在脸上就像此人天生一张红脸一般。可是仔细一看,此人身上却是没有任何伤口,看来那血迹都不是此人的。
姬奭眯着双眼打量着这个人,突然,只见此人向姬奭的方向看来,迷茫而惧怕的神色突然变得狂喜起来,张开大嘴一口白牙在满脸满身的血迹中显得明晃晃的,过于夸张的神色吓了姬奭一跳。
只见那人一边喊着“将军!将军!”一边跨过一具具尸体冲姬奭狂奔而来,姬奭皱着眉毛,随着此人的步伐逼近,姬奭的嘴巴也越长越大,“特么这人到底是谁啊?!”
那人在离姬奭几步远的时候,突然张开了手臂,一脸“哥们儿好久不见”的神情,想要上来就给姬奭一个熊抱,姬奭满脸嫌弃而又疑惑地侧身闪开,那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满怀抱了一惧还在流血的尸体……
那人如同鲤鱼打挺一般站起来,倒也不在意姬奭的躲闪,反而压抑不住地开心冲姬奭大喊道,“将军!太好了!你还在这啊!我以为你们都死…死…了……哇——”说道“死”这个字的时候,只见此人一声哽咽,紧接着大哭出来,哭声嘹亮,在整个旷野之上回荡……
“那个……”姬奭依旧满脸嫌弃的样子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歪了一下头,皱着眉,指了指那个人,又指了指自己,“你是谁啊?我们,我们认识么?”
“将军!我是延四啊!”只见此人一伸手两下子擦掉不断溢出来的眼泪,这下好了,脸上的血迹更花了,真是让人不忍心看啊……
“将军!在你们冲上去之前,你把我踹下战车的啊!”延四略带着愤愤不平的语气说道,似乎对姬奭的这个做法很不满呢。
“哦……”姬奭想着战前,自己的身边确实是站了一个白痴,不断地惹自己烦心,然后被自己一脚踹下去了,“好像是有这个事啊……”
“将军,他们人呢?迢朱将军呢?怎么都没了呢?他们…他们…不会都战死了吧……哇——”说道这里,延四竟然又哭起来了,声音之大简直是天崩地裂,让姬奭真是后悔当初是怎么想的,竟然带了这么一个废物上战场!
“延四!你的脑袋是用来长头发的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去追敌军了啊!全死了?真他妈亏你想得出来!”姬奭长吸一口气,然后再慢慢深呼吸,生怕没有一代名将没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先被这个废物气死!
“哦……”延四看着姬奭像是要喷火的样子,不禁噤若寒蝉,但是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是第一次上战场嘛,我哪里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
姬奭看着延四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想到自己二十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战神,只有在死亡中涅槃的孩子。姬奭第一次上战场之时,敌军是北方戎狄之兵。小小的姬奭看着对面在身材上明显优于中原之人的敌军,姬奭拿着长剑却是瑟瑟发抖,站在原地却被叔父强行拉上了战场。当人高马大的戎狄之兵向自己扑来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姬奭握着长剑刺向那人的胸口,不偏不倚。戎狄之兵倒下,姬奭屏息看着那人口吐鲜血,先是挣扎,后来平静,最后死寂。到后来只有吐出的气,没有呼进的气。姬奭几乎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看着那人慢慢死去,姬奭也是两眼一黑,晕在混乱的战场之上……
“罢了罢了……”姬奭最后无奈地冲延四摆了摆手,苦笑着朝方夷国王宫的方向走去,就算是自己,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何苦为难这个孩子?
延四看姬奭走开,便连忙跟上了姬奭的步子,小心地跟在姬奭的身后,突然问了一句,“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当然是回王宫啊。”姬奭没有停下脚步,说道。
“可是……”
“可是……回王宫的话,是往这边走啊……”延四低着头,手指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不敢抬头看姬奭。
……短暂的安静。
“不准告诉别人。”姬奭强硬地命定道,然后朝着延四指的方向迈开了大步,越走越快,不曾回头看一眼延四……
待回到王宫之后,姬奭将第一场战争如实告诉了姬发,只见姬发在王宫的正殿之中锁眉踱步,狭长而深邃的眼不知在运筹着什么。整个大殿之中,安静地只听得姬发的踱步声音。
“在你看来,迢朱是必然会受埋伏了,是么?”姬发突然站定,问着姬奭。
“回禀世子,在微臣看来,迢朱等人不仅会遇袭,而且一定会全军覆没!”姬奭说道。
“那一定是要派兵前去支援了啊……”姬发说道。
“回禀世子,派兵增援是一定的,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去支援,也未必会有效果啊。”姬奭抱拳说道。
“哦?怎么说?”姬发挑眉,藏双若隐若现,像是心藏的危险。
“方夷国军队实在是如同粪土之墙,轻而不整,贪而无亲,他们若是知道前方有埋伏,定然不会愿意前去支援,就算强逼着前去,也不会奋进全力杀敌。况且想必帝辛的朝歌之军,不只会埋伏在一个地方,微臣若是带领军队前去支援,到时候必定会遭到两面夹击,甚至是三面。”姬奭想了想昨日看的作战地图,说道。
“确实如你所说。”姬发默默点头,陷入苦思。
可是只见姬发旋即勾起嘴角,露出小小的酒窝,像是索命的漩涡一般危险,“依你看来,帝辛应该会把军队埋伏在哪里?”
“依微臣之见,帝辛会将军队埋伏在宛岭和叶丘这两个地方。这两个地方均为高山狭岭,若是在此处设埋伏,上面埋下石阵,下面重兵把守,定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姬奭说道。
“那你觉得帝辛会在哪里领兵?”姬发试探性地问道。
“回禀世子,微臣不了解帝辛,不知道。”姬奭如实答道。
“是啊……你不了解帝辛。”姬发听闻姬奭的回答,不禁苦笑一声,“可是我了解啊。”
没有想到,曾经最好的朋友,如今只能兵戎相见,真是讽刺啊……
“帝辛定然会在宛岭这个地方领兵。”姬发说道,像是看得到答案的赌注般笃定。
“微臣敢问为何?”姬奭不解地问道。
“子受不会是一个好的帝王,但他却会是一个好的朋友,好的将领。就你的描述,迢朱等人追伐的方向来看,紧接着到达的地方,会是宛岭。相较叶丘,宛岭会最先遇见敌军,此时的敌军,尚存一丝作战力气,就算是伏击,也不会太简单地歼灭。而叶丘不同,这个地方,就地势上来讲,犹如天然屏障,优于宛岭不说,而且待遇见的敌军,也是迢朱等人的殘勇,不足为惧了……”姬发说着,却觉得莫名地心痛。
“你带着方夷国剩下全部兵力,专攻宛岭方向,子受必然在那里。”姬发对姬奭吩咐道。
“那若是叶丘的人来援救怎么办?”姬奭问道。
“这个,我自会处理。”姬发闭上双眸,藏住杀伐,真的很想回到五年前,商宫中的时光啊……
“微臣认为,在矩阳矶,他们也可能有埋伏。”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延四突然说话了。
“什么?”姬发和姬奭同时问道,姬奭不知道这个废物又想干什么了。
“回禀世子,矩阳矶这个地方,虽然在地图上看不出什么,但是因为微臣自小生长在方夷国,所以知晓,这里的水流湍急,石矶凌厉,而且还有一个高险的瀑布,地势也是十分险要。”延四回答道。
“那矩阳矶怎么办?”姬奭问道。
“是啊……”听闻延四的话,姬发深笑道,“怎么能把这个地方给忘了呢?不过中原人向来怕水,看来能在此处领兵的,只有那个爱好游历山水之人了啊……”
“你!”姬发指了一下延四,说道,“你去王妃的宫中,给我找一根金丝索线。”说罢,姬发那小小的酒窝再次显现,狭长的双眸中不知暗藏着什么。只觉那笑容如同绵里藏针,伤人于无形却依旧以柔软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