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海岛上的事物井井有条,郁离也就卸下大半职责。
海中贸易奉行的是以物换物,这些自有精通的人士去做。而他精通的是种植,但海上不可能会有那个种族购买陆上的灵植,这是它的天然限制。有灵土的多半也早长满了奇花异草,根本不需要郁离这些普通货色。海中的种族就算有需要的,也要的是各种海草珊瑚之类,郁离种不出来,海里也有专以这些为生的种族,跟他们买更合适。
所以郁离一时竟无事可干了。
这并不符合他一贯的性子,他虽然沉静,但是在没有什么目标的情况下,他是坐不住的。他想起了那位狐族少女,竹息的话语,倒是对其产生了兴趣。反正溟渊长老送自己来,也是为了与碧眸狐族多多交流沟通。自己要是不去,那才真是畏首畏尾,令人贻笑大方了。
那水路很长,但是郁离感觉很短。他不知从何处有了一种渴望,想要去看看,世界这么大。大海便是最合适的第一步,海洋里生物的的广博与繁盛,是陆地所不能比拟的。
行到尽头时,郁离很惊异的看见了竹息,本不应在此的少女竹息。她正百无聊赖的坐在一块海底礁石上,手托着腮在哪里发呆,眼神不知望向何处,看得出她并不高兴,甚至有些哀伤。身边也没有她那一匹标志性的白马,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呆着。那马她可宝贝的不得了,一向是不舍得离开的,那就是她心中的波涛更甚于关爱。她似乎也很是惊讶于郁离的到来,急忙从岩石上站了起来。从那一种四十五度抬首望天的文艺少女气质中被唤醒,变回了她日常的大小姐模样。转变还真快啊,郁离心情愉悦地想,他挺喜欢看到坐在那里沉静的竹息,即使稍显犹豫,那股气质是长时间的寂寞才积淀得下来的,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使郁离不禁感到了很大的兴趣。
但是竹息很明显非常不喜欢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那种转变也是迅即无比,挑不出一丝的破绽。若不是亲眼所见,郁离断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人的两面。她是有什么样的心事,这样的隐藏自己的本心呢?
竹息收敛的这样好,郁离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便已经开始喳喳呼呼。“嘿,你这次怎么来的这样快?是不是想本姑娘想的寝食难安,非得快马加鞭赶过来?”那脸似笑非笑,显出非一般的自信。那副神情,有如一位高傲的女王。
郁离也并不去提及,他们都有自己孤独的一面,他很清楚哪些事是他可以触及的,哪些不能。要是别人贸然触及“石灵风”这一话题,他的心中也是一万个不乐意。只有能够交心的人才可以知道的苦痛,孤独的人都是心照不宣的。当下便顺着话说:“当然咯,有你这样漂亮的姑娘做女友,可真真把我想死了。”
说完,二人都不禁呆滞一下,之后就忍不住纷纷捧腹大笑起来。竹息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句话一点也不符合你的气质,以后还是别说了,肉麻死了。”郁离也忍俊不禁,“放心吧,你叫我说也不会的了。这句话,也太羞耻了。”
这当然是实话,以郁离的脸皮厚度,他还承受不来,哪怕是自己有意说出的。但是郁离的心中却陡然泛起一种极为新鲜而令人新奇的感觉。他可还没有相过亲,谈过什么恋爱呢。在乡村,按习俗,男子早早便会定下一门亲事。郁离当初便已有十五岁,本都是娶妻生子的年龄。但是在老郁夫妇的有意纵容下,郁离有意寻一位出色的女子为妻。不过他读书一直不太好,一直没有考上功名,自然没有足够的资本,一直也就没有找到过。
现在说出这一句,倒使他颇为紧张新奇。不禁联想起之前竹息可说过,“他”现在可是“她”的临时男友,虽知道这并不会代表什么,说不定还会带来些麻烦,但心中一股奇异的感受难免就这么泛上来。
竹息没有想到郁离这个看似忠厚的家伙,心里会想这么多。上前很是亲密的就是一挽手,手臂紧挨着郁离的臂膀,就要拉着他向前去。“上次说好的,这一次我会带你去……嗯?还真看不出啊。小处男,你怎么这么紧张啊,啊?”那副表情,那张脸,那语调,都十分清楚的写上了“调笑”二字,
可怜郁离这个血气方刚的小处男,刚刚又瞎想了一小阵,猛地一接触女性的身躯,顿时紧张得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一拉下去简直跟木偶一样,就差关节没发出‘吱啦’的声音。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有绝对的紧张,满头汗都要出来了。正憋的不敢大喘气。如此明显的反应,怎能瞒得过以情而著称的狐族?竹息本来不过是很正常的一挽手,她们平时也偶尔会一起去买东西,同性之间的亲密举动早已成了习惯。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及时明白过来,当下就发觉郁离心中的紧张。竹息的一通揶揄,臊得郁离满面通红。不过竹息心中那一点别扭的芥蒂也因此而放开,心情立刻大好。也不知是为什么。
“走吧,不用回去,我直接带你走。”竹息换了个心情,人也像脱胎换骨了一般。使劲一拽,将郁离拉偏离那一条水道,两人手牵着手,直冲向那碧蓝无际的一线海天。
……
这是一方纯净的海,水质极为澄净。细软的柔沙轻轻覆盖着荒寂的海底岩石。没有水草,没有鱼群,没有海底虫类,连任何一点点痕迹都不曾出现。但是日光却温柔的映射着。在那一团光的周围,是凝重而深蓝色的海水,像是海蓝色的丝线织就的一袭华贵礼袍。一圈一圈的细碎气泡泛上来,折射着格外蔚蓝的阳光,就像是一件件精致的饰品,恰到好处的点缀起每一处细节,特别的温文尔雅,大海也有如此的细腻做派。
不过要说气泡是小饰品的话,那一团光才是真正夺目的宝石,斜缀在礼袍的胸口,光彩夺目,宛如星辰。在海中阳光也不显得毒辣,其余的颜色被流水洗去,只余下一片蔚蓝。那光是何等的魅力,是令人文字难以言说,画图无可体现的绝美。日轮的四周,极轻柔的放出清浅的、花瓣一般的芒,将一片海水映成了琉璃一般的浅蓝色。柔和的海浪轻微的涌起,一层层卷纱为它蒙上一层朦胧,宁静的至美。
郁离想起在宗门图鉴中曾讲起过的最美宝石,海洋之心。这是一颗极为硕大美丽的蓝色宝石,足足有一颗椰子那么大,望上去就好像看到了海,是历史上最美之一,无数的传说都围绕着它展开,引出了无数的爱恨情仇,但在后来的凡间传说中就销声匿迹了。郁离从其中知道,那是真正的海之宝石,不仅仅是名字,它从归墟中出产的真正的无上之宝。所以被修行者们给收走了,炼成了当今最富盛名的灵宝,朴匡界修真界只有四件的灵宝之一,碧蓝之眼。且不提它的威力,单就是它的魅力,便足以使看到它的灵寂期以下修士幻梦,融合期以下修士沉沦。但是就算是这样,郁离仍觉得它比不上眼前这一轮极光。形体比不上概念,真实比不上幻想。面对现实就只能够在其形体上寻找,而虚幻的东西可以肆意添加进去美好的一切。
在郁离的左手边,是竹息在出神地仰望着。郁离想升上海面,去一睹其真容,但被她死死的拉住,只是立在那里。郁离凝视着她,只觉得她在向往,但是有一股极深极细的忧伤,使她从不敢去看看真实的海面以上,是害怕么?害怕这只是一场瑰丽无匹的幻梦,不能戳破。看着这里的阳光是觉得如此美好,所以觉得升到海面上会更好。但是其他地方的海上阳光他们都是见过的,并没有那种魅力。这是不是只能算自欺欺人?
两人就这样的看着,看着。到后来,他们在看什么?怎么看的?看到了什么?也许都不重要了,沉浸在由此引发的自我幻境中,有没有外界的一切还有什么所谓呢?眼中或许会有泪水涌出,但是在海里,周围全都是水,两相交融,有哪里会有泪水存在的痕迹。水,月,镜,花。哪一个又是可以琢磨的。
来时也不知竹息用了什么样的秘术,搭上了附近的一股暖流。暖流的流速比较快,流淌在大洋的表层。但是一般没有什么营养,所以就没有多少生物,灵气太过单一,甚至死寂,会使其中的人心生抗拒,直接影响到施法的效果。所以一般不会有人专门乘暖流行进,反正周围混杂的海水那么多,和海中生灵一同作伴岂不是更好?但是竹息不理这一点点小困难,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分水破浪,所以只用了大半天的功夫,两人就到了这里。在半身族的岛附近可是一片富饶的海域,而这里如此荒寂,说明这里至少离了有上百里之遥,单凭肉身行进算是极快的速度。
郁离细心的注意到,竹息在临到达时,不动声色的将头上、胳膊上、衣衫上各处的饰品都褪了个干干净净,彻底的天染无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出水的芙蓉是何等的素净,但是未出水的呢?那该更是何等的至洁。只余一袭丝袍飞舞,在水中随着洋流而轻轻起伏,宛若在九天之上乘无尽星光下凡的仙子。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一片宇宙,多么的开阔,多么的悠远,使竹息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勘破世间的空灵气度。
人们都说人美,就说那人好像是大理石做的雕塑。但是人体的美丽岂是大理石的白皙所能一言概之,她的明媚,她的忧伤,她的一颦一笑,一怨一嗔,都是无限的灵与幻。那种空灵的风姿只有活生生的肉体,才能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使人赞叹不已,同时令人颤栗。
还有一点,那些饰品并不但是为了装饰用,或者说,它们是在另作他用的基础上来给人以装点的。碧眸狐族因其历史特殊性,族人的饰品都有其特定的功能,或是修行,或是辅助,或是防护,或是联系,种种不一而足。竹息这样,是不想与外界有半点联系,哪怕只有区区几刻时间。是有什么苦忧吧,不愿去想,只愿在这里彻底放空一切,能有短暂的无瑕。但是同时,也是真的对郁离放下了戒心,能让他来保护。碧眸狐族一向自强,能托付给别人,是极大的信任与认同。这一点认识使郁离微笑不已。
看着竹息渐渐回过神来,郁离绅士般的伸出了手,把竹息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挺凉,但竹息的却很温暖,使人从手心弥散到全身,都是她的热度。郁离咧嘴一笑,“这里真好。去下一个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