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在一段段虚无缥缈的青烟中我渐渐得知我走之后的事情。
刘邦告诉我,我走的第二年秋天,吕卉便因为一直以来未愈的咳疾病倒了,诊治了两三个月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恶化了,入冬之后更是起不了床,说不了话,后来有一天天气晴好,一直都下不了床的吕卉突然精神抖擞起来,这可把吕公和已经成为吕卉丈夫的萧何乐坏了,大家都以为这病是要好了,当天还弄了一大桌子菜呢,当时吕雉陪在吕卉的身边,说了一句此情此景能够见到我就好了,当时也无人在意,谁知晚上萧何送吕卉回房休息的时候,吕卉在回去的路上便晕倒了,等大夫赶来时,已经去世了。刘邦告诉我,吕卉她走的安详,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够萧何留个后。
而吕雉之所以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是觉得吕卉完全是因为思念我而病倒的,而吕卉离世当天还提到了我,更加对我有了一丝偏见,所以她一看到我就说是我害了吕卉。
我的心隐隐作痛,那么美丽的姑娘,那么善良的一个姑娘,竟然去世了,我还准备这次回来与她把酒话桑麻呢,她怎么会先我一步离去呢,我难过的不能呼吸,同时也觉得自己内疚,吕雉怪我是应该的,我从一开始就种下了这个孽缘,我一直以为我跟她说清楚就好了,她会忘了我的,直到她香消玉殒,我才知道我当时是犯下了怎样不可弥补的错误。刘邦轻叹一声:“其实这也不怪你,卉儿从小就体弱多病,只是,哎,去年是多事之秋,老丈人吕公也因为招收太多食客入不敷出隐有家道中落之势,今年年初,我已经将我老丈人府上的食客都给遣散了,这才勉强过活到今日,可惜两年前沛县繁荣的景象是再也看不到了。”原来我走的这些年,沛县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真的是景物依旧,人面全非啊。
“吕公他现在想必也很不好过吧,家道中落,又丧失了一个小女儿,其实想想我很对不起他。”我这般说道,心里似乎有针扎一般的难受,刘邦摇头:“阿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这一切都是命数,老丈人如今的确挺孤独的,吕嬃跟着樊哙也早已另立门户,我准备把他接到我府上来,有小孩子也热闹点。”我点头:“是要这样的,那他原来的府邸呢。”刘邦叹道:“趁着现在还有人买,便卖了。”我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是繁星点点,“大哥,我想知道小卉的墓在哪,我想起拜拜她。”这样说着,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刘邦叹了口气:“如今天色已晚,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且在那住着吧,你嫂子那里我会跟她说的,明天一早我便带你去。”“那就谢谢大哥了。”
入夜,刘邦安排我和祝云同睡一间房,里面有两张床,一切弄妥当之后他便打着哈欠离开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屋子黑乎乎的,静悄悄的,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我一直都不敢相信,短短两年时间我们便再也见不到了,天人永隔,而今天我看到的一切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我闭上眼睛,眼泪滑过嘴角有种苦涩的味道,我翻来覆去,在这一刻我特别的想一个人,可是我知道我不该去想,我要摒弃现在的想法我不能再去想他,我不能。一片迷雾中,我轻轻的开口:“祝云,为什么再次回来一切都是这么陌生呢?”不知道祝云睡了没睡,走了一上午路,又悲伤了一下午,他定是累了,我以为他不会回我,没想到他轻轻说道:“离开这么久了,总有一些东西会变得,快睡吧,你我,都累了。”
次日我起了大早,我昨天晚上仅仅睡了几个时辰而已,因为答应和刘邦一起去扫墓。我刚出门,便看到吕雉正在那里洒扫,我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走上前,看到她我又想到了吕卉,我的眼眶又红了,但我还是忍住了眼泪没掉下来。“对不起,对不起,你昨天那样对我我能理解,小卉她……”“你是个女人,卉儿她知道么?”吕雉突然截住我的话头,反问我,我一愣,随即点点头,她狠狠的将扫把丢到我的身上,我吃痛,但也没躲,她使劲抓住我的衣襟:“你是不是人呐,你是不是人呐,卉儿她多么喜欢你,她多么喜欢你啊,她那么善良,那么全心全意的爱着你,到头来你竟然是个女的,她临死都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个女的,你告诉我她知道?她知道?她有多痛啊,她是有多痛的,她喜欢的人是个女的,你残不残忍,残不残忍啊!”她哭的肝肠寸断,我也像是失去了反应般任她摇晃,听到声音的刘邦祝云连忙赶上前拉住我们,刘邦嚷嚷着:“都说了和她没关系了。”祝云则看向我:“有没有伤到?”我摇头。吕雉一把甩开他的手:“和她没关系?卉儿若不是因为她,若不是因为喜欢她而见不到她,病会一直不好么?她会死么?如今卉儿心心念念的人来了,竟然是个女的,是当我们好欺负是不是!”她上前抓住我,狠狠甩了我一个巴掌,顿时,脸火辣辣的疼,祝云连忙拦住她:“你干什么!”我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我平静的擦去血丝:“对不起,对不起嫂子,是我的错,如果没有遇见我,小卉不会死。”
吕雉听罢,猛然哭倒在刘邦的怀中,刘邦叹了声气:“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去看一看卉儿吧,你也好久没去了,再回来还得把爹给接回来。”几人都弄妥当了之后,我们便上路了,一路上,除了吕雉时不时的抽泣声,基本上没人说话,我的心情特别沉重,当我的视线遥望到杏树下的一座墓碑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那墓碑上赫然刻着,萧何妻吕府吕卉之墓。我轻轻上前,这时一阵风起,我生怕扰了沉睡中的人儿,墓碑前面还坐着一个黑衣男子,那人满脸胡子拉碴,仔细一看竟是萧何。萧何见到我们,眉头一皱,刘邦立刻将他拉到一旁说着什么,吕雉趴在吕卉的墓前哭了起来,我却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过了半响,我轻轻说道:“小卉,我来看你了。”话音哽咽,瑟瑟秋风随着落叶飘过,有一丝的凉意:“小卉,阿釉来看你了,阿釉来看你了,小卉,阿釉来晚了,对不起,小卉,对不起小卉。”我跪倒在地,再也忍受不了心里的痛意,眼泪决提,再也无法隐藏心中的情绪,我哭的肝肠寸断,这里,这里是当时小卉向还扮作男子的我表白的地方,我至今还记得她眼睛里的神情。
她说,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小卉,杏花都凋落了。
我被祝云扶起来的时候,萧何来到我面前,我以为他会骂我,他犹豫了几番,终是选择沉默,刘邦扶起哭倒在地的吕卉,“走吧,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几人又一同回去了,萧何也跟着我们一起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回过头,心里默念,小卉,我会想你的。
回到府邸之后,刘邦问我日后有什么打算,我告诉他,想见的人都见了,该离开了,刘邦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留我,他送我出城门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不准备多留几日么?”我摇摇头:“想必嫂子不会愿意在看到我,这一次回来能够见到大哥你,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又想起上次匆匆一瞥的张良,随即斟酌道:“大哥,有没有一位叫张良的谋士前来找你?”刘邦细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怎么了?”我点点头,可能还没到那个时间:“大哥,若此人来投靠你,你万万不可拒绝,此人有经纬之才,是日后大哥的左膀右臂,大哥,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刘邦愣了愣,随即笑道:“你似乎什么都能看透,好,我知道了,阿釉,此行你可见过项梁?”项梁,又是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我点头:“以前见过,但已有好久没联系过了。”刘邦犹豫再三终是说道:“一路顺风,这次匆忙,下次再见定要好好和你聚聚。”我点头:“一言为定。”顿了顿,突然想起李掌柜托我问的镯子之事,刘邦笑道:“那个李掌柜,镯子是你的对么?”我摇头:“偶然得到的,不算我的。”“那便借大哥用用。”刘邦如是说道,我点头:“你我之间还用借啊,那镯子早已经是大哥你的了,只不过现在李掌柜有点拮据,大哥你时不时也要救济救济他。”刘邦笑着抱了抱我。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得知刘邦之所以要那个镯子是想用那个镯子换钱,以便日后起事。
就这样我带着无限伤感和惆怅和祝云回到了小镇,我用了几天平复心里的伤口,也渐渐学会接受小卉已经去世的事实,这个小镇的清静让我的心得到了抚慰,后来祝云将前面的药铺收拾了一番,又将药铺重新开了起来,虽然没什么人看,但我们两个人生活总是没有问题的,两三天里总会有一些老爷爷老奶奶上门,祝云看他们没钱便也没收他们钱,而我也时不时的给祝云打下下手,转眼入冬,一年又过去了,我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日子简单幸福的过着,似乎一切都有了个了断,可是我知道我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