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络还真是病了,自打府里一接到宝瑛就要返京的消息,她便不可遏制的病倒了。知画也是惴惴不安,原本她以为自家小姐肯定是没有生还的道理了,所以才搭上宝络这条线的,可是如今小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她的处境便尴尬了,万一宝瑛小姐以为她之前就和大小姐有勾连那就更不妙了,天知道,早先她也是忠心耿耿的啊!
宝络更惨,她的心提溜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堵的她都上不来气了。一天到晚手脚冰凉,即便是屋子烧了地龙,盖了棉被还是捂不热乎,整日还里不停的冒着冷汗,这让她的手脚更冷了。
可是知画并不知道宝络为什么生病,宝络的病因只有她自己和宝瑛知道。可是宝络多虑了,宝瑛并没有立时就来找她算账,宝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待那些姨娘和庶姐退下去之后,她的屁股还没坐稳,便开始央告费莫夫人想办法搭救纪衡,费莫夫人是伊尔根觉罗氏家的嫡女,乾隆帝的循妃是她的姑姑,乾隆三十八年病逝在任上的两广总督桂林便是她的祖父。
费莫夫人可不糊涂,她冷眼瞧着闺女,虽见清瘦瞅着可怜,但此刻也不是纵着她的时候。她仿佛没听见宝瑛说什么一般,自顾自的端起一杯茶轻啜,一声不吭。
宝瑛眼中闪着焦急,撒娇的晃着费莫夫人的胳膊,追道:“额娘,听说进了进了都察院啊、大理寺啊还有宗人府什么的,都得先打一百杀威棒,纪大人的鞭伤还没好,您求舅舅们想想办法吧!”宝瑛以为,在京里若是她都不能帮助纪衡的话,那么纪衡真就是孤立无援了。
费莫夫人抬眼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宝瑛,慢悠悠的说道:“他犯了错,自有大清铁律惩处,你个内宅小姐跟着掺乎什么?”
宝瑛见费莫夫人似乎不准备帮忙,便有些急了,也不知怎么了一回到京里,她又变回了那种沉不住的性子,她赌气似的往椅子背上一靠,拉着小脸说道:“额娘别忘了,女儿在达州半年,全赖纪大人帮扶!”
“那又怎样?”费莫夫人露出惊奇的表情,她瞪着眼睛奇怪的看着宝瑛说道:“他救你是救你,谁说我们要忘恩负义啦?可是,他也犯了国法啊!这是我们内宅妇人能掺和的吗?一码是一码!宝瑛你可别犯了糊涂!”费莫夫人话虽说的柔和,但是路却是堵死的,宝瑛一时竟没有话能够接上。
她神色戚惶的转向哥哥们,宝麒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而宝麟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是看见母亲责怪妹子高兴,而是妹子不能搭救纪衡让他感到快意。宝瑛在心底叹了口气,看来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此刻,她忽然有些气馁,觉得自己的心思计谋不仅在纪衡面前是不够瞧的,即便是在母亲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
实际上,宝瑛也是多虑了,纪衡到都察院报备,并没有像宝瑛想的那样,先来一百杀威棒。自古,刑不上大夫,况且都察院也没有打棍子这一说。而且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刘墉,和纪昀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虽然纪衡在京里名声不显,籍籍无名,但是纪永清都来了呢,还有什么话是非要明说的呢?
是以,纪衡并没有住上免费的客房,当天下午,赵毅在都察院刚办完交接,纪永清后脚就就交了保释银子,纪衡就取保候审可以回家了。如果纪衡走的快点,估计还能赶上赵毅他们。赵毅他们出的公差,还得等着日后都察院审案子时当证人,所以他们可以住免费的驿馆。可是纪衡却不能,他要想免费只有大牢。
他站在十字街口,有点犯难,他不知道,今夜他应该在什么地方过夜,他倒是有些后悔,还真莫不如今晚就住大牢了呢!照纪永清的说法是,“老爷说了,您可以回府!”纪衡摇头,打从生下来,他就没住过一天纪府,今儿个,他也不想回去。他对纪昀有怨无恨,即便是怨,在王三槐的地牢里他也想明白了不少,这怨也没剩几分了。而今不过是不习惯而已。
纪永清倒是老成,他不动声色的打了个千又说道:“罗圈胡同有个两进的宅子,五爷要去么?”纪衡愕然,他没料到纪永清竟已经安排了这一步,亦或是纪昀想到了。
宝麟第二天到衙门当值,本不想打听纪衡的事,可是仍是没有憋住,他忍不住向其它的同僚打听。宝麟是大理寺的评事,大理寺同都察院还有刑部并称三法司,若有大案、要案是需要三法司会审的。因而平素大家也是互通消息的。
中午闲暇,宝麟状似无意的晃到同僚案前,半边屁股坐在同僚的书案上,顺手从同僚的桌上钳起一块豌豆黄一边吃着一边问道:“又有四川的官儿落马啦?听说昨儿个从四川发回来一个六品呢?”
同僚全不在意,他还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他头也不抬的说道:“不是大案,没发到咱们这,在都察院呢!一个六品外官你还看在眼里了!”最后一句显然是同僚讥笑宝麟少见多怪。
宝麟亦嗤笑,接道:“谁还不知道没发到咱们这儿?昨儿个下狱了没?”同僚这时才抬起头,略带好奇的说道:“你要说这个,倒还有点意思,听说昨个没下大狱,听说直接回家了,估计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二十四岁的六品呢!”那个同僚此时又忘了他方才还一直没将六品文官放在眼里的事了。
宝麟了然,必定是老纪出手了。
下午未时,宝麟从衙门骑着马往家晃,还没走到米市胡同,就被纳兰红日拦住了去路。宝麟的目光自下往上慢慢将纳兰红日扫了一遍,然后在纳兰红日的脸上定格,本来他想说句“好狗不挡道”,可是又一想,都在京里混的,也不能闹得太僵,虽然弄丢了宝瑛好歹还带回了宝络,所以,他也没吭声就那么直直的盯着宝麟。
纳兰红日压根就没注意宝麟的神情,他倒是很兴奋,他一把扯住宝麟的袖子,急道:“宝瑛回来了么?我听说宝瑛回来了!我和你家去!”
宝麟愤然的甩脱纳兰红日的手,冷哼道:“说什么胡话,宝瑛一直在家养病什么回不回来的,听不明白你说什么!”说罢,不悦的瞪了纳兰红日一眼,便要离去。
纳兰红日慌忙拦住宝麟,笑着说道:“宝麟兄弟休恼,原是我说错了,是宝瑛妹妹痊愈了!我和你回家,我去瞧瞧她!”
宝麟这才罢休,不过他仍是横了纳兰红日一眼,冷笑道:“你去也没用,她原来的病是好了,可是还患上心病!我怕你受不住!”
纳兰红日并不知道宝麟是意有所指,他今天一听到宝瑛返京的消息便血往上涌,他立时便要看到宝瑛,想要和宝瑛说他的决定,仿佛唯有这样他的心才能舒服些,才能重新让自己瞧得起自己。
见纳兰红日血奔心似的要见宝瑛,宝麟也就没有阻止,能让他清醒清醒也好。所以,他寒着脸依旧催马往米市胡同走,纳兰红日见宝麟没怎么阻拦他也连忙催马跟上。刚走了几步,宝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扭头问纳兰红日,“你是怎么知道宝瑛回,痊愈了的?”
纳兰红日的内心完全都被能马上见到宝瑛的喜悦充满了,对于宝麟的问话,他一点也没多想,张嘴答道:“是宝络姐姐遣知画给我递的信!”
宝麟冷笑,心中想着:“早就觉得你和宝络不清不楚了!”宝麟这么想,倒还真是冤枉了纳兰红日,或许在从云南到四川的路上,纳兰红日曾有那么一刻觉得宝络温婉大方要好过娇蛮任性的宝瑛,但是,自宝瑛坠崖之后,他对宝络是再没感觉了,自荆州给宝络回信,也只是出于礼貌。
也没多大功夫,二人便到了地方,宝麟便让纳兰红日在花厅等着,他去宝瑛的流云馆去唤宝瑛,本来遣个丫头去便是了。可是,他还想和宝瑛说说纪衡的事,虽然他不太喜欢纪衡,甚至是有些讨厌他,但是他实在不忍心让宝瑛牵肠挂肚,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宝瑛。
哪知,他兴匆匆的跨进流云馆,入眼的却并非是如他所想的愁眉不展的宝瑛,而是笑眯眯的看着他,瞧上去心情不错爆音。他颇觉意外,忍不住调侃道:“呦呵!心情不错啊?看来我打听的消息咱们瑛瑛应该是不在乎的吧!”
宝瑛得意的一笑,说道:“是纪玉山的好消息么?我倒是不在乎再听一遍!”
“得!还真是有欠嘴的!”宝麟挫败的一翻白眼,他知道必定是再他回来之前,有人给宝瑛传了纪衡的消息。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欠嘴”的是费莫宝麒,而且宝麒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