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异常的压抑,一向不喜好抽烟的苏欧凡点燃了一支烟,今天他只是回家来拿一张图纸,或者拿图纸只是借口,更多的是想回来看看曾路汐,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可是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听到这样的事实?原来何以成一直主观认定的事情是个真相。
苏欧凡被烟呛了一口,有些急躁地熄灭烟头,并没有抬眼去看与他只一桌只隔的母亲,只是低着头看着顽强的烟头在烟灰缸里还不断滋生冒腾的烟雾,问道:“这件事父亲知道吗?”
苏母即使心里再忧虑害怕,面对这样的突变也只能从容以对,回答道:“你爸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苏欧凡突然抬起晦暗不明的眼睛,变得犀冷如刀,望着自己一直最敬最爱的母亲,即使这一刻他的感情还是拒绝相信,可是真相却让他不得不信:“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苏母很想反驳,很想说不是,很想在自己的儿子面前重新树回完美母亲的形象,可是这一刻她要如何去自圆其说?只得换另一种稍低的语气:“小凡,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真的,没人知道她作为一个贤妻良母又兼具事业强者的双重身份有多累,多么不容易,当年面对丈夫在工作中常年受何建东打压下的无奈和失落,又面临自己公司的财政紧张,不得已之下,她才会出此下策的。
苏欧凡仍然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轻哼一声,似是讽刺:“为了我们的家?多理直气壮的理由。”
苏母担忧地看着苏欧凡。
苏欧凡感觉自己的某一块被深深搂了去,空洞洞的,内心更像一直屹立不倒的楼房终于在一夜间被推倒的茫然和痛心:“妈,一直是你教我怎么做人的,可是你呢?又是怎么做的?因为要营业造我们的家,所以才去毁了别人的家园,用别人家的砖瓦为自己的家盖起一幢豪华花园,妈,这就是你吗?你就是这样的吗?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吗?”
面对自己儿子的指责,没有比现在更让她无地自容的,心里也是愧疚和委屈:“这是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我的心也一直不好过,当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一旦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就不得不步步紧跟上。”她后悔如果当初不是找钱达合作,若不是钱达的胃口那么大,也不至于将这个事越闹越大,她原先的意思只是希望利用顾欣然的这层关系,能够在项目上得到一点好处,使公司能摆脱困境,然后通过举报让何建东降职,能让自己的丈夫上台,只是后来事态的发展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该说的都说了,真相只有一个,不管后来如何无奈,错了就是错了,再多的解释也不过是掩饰,苏欧凡突然站起身说道:“我去找路汐,外面冷,她出去时没带外套。”
苏母也站起来,看着苏欧凡从房间里拿出一件女式外套出来,从身后问道:“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苏欧凡迈出去的脚步一滞,背着苏母说道:“妈,这是我和路汐的事,她是我的妻子。”
“可是她刚才已经叫我伯母了。”苏母不放弃地进一步说道。
苏欧凡也回头看了看母亲说道:“那是你先叫她曾小姐的。”说着便跨步走出了屋外。
初冬的夜风比想像得清冷,苏欧凡沿着灯火辉煌的方向寻找,这似乎是她的习惯,习惯往灯火通明的方向走,习惯在有灯光的地方,仿佛那能照亮照暖她的心,可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习惯他都如此铭记在心?他一直努力地为她一路照亮,却始终照不暖她的留有的那份独白?那里永远不属于他。
苏欧凡在寻找无果后,摸索出手机,拨打了曾路汐的电话,然后相当个性的铃声在他手中拿着的外套口袋里响起,泄气之余,只得继续盲目寻找。
远远地看到一间餐饮店的落地窗里那抹熟悉的身影端坐在窗边的位置,有服务员过来,苏欧凡听不到她们在交谈什么,只是一会儿服务便拿着菜单离开了,曾路汐依然坐着,微低着头,似是无奈地委屈着。
苏欧凡走进曾路汐所在的这家面店,推开门,清淡的生意,有服务员微笑欢迎,扑鼻而来的面香让他想起自己似乎也还没吃晚饭,缓步走到曾路汐的桌位前,低声唤了声有些走神的曾路汐:“路汐。”
曾路汐猛然抬头,看到苏欧凡盈水双目中乍露惊喜。
苏欧凡被她这副楚楚可怜样,心猛然中一揪紧,微微心疼,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不点东西吃?”
曾路汐这下更显委屈了,她在外面穿着这身单薄的衣衫已经兜转了几圈,实在又冷又饿,才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钻进这家面店取暖的,可是冷倒是不冷了,在香味四溢的面店,顶着服务员奇怪的打量,更难忍的是肚肠的饥饿,看着苏欧凡,更显委屈地可怜道:“我没带钱。”
苏欧凡听完这回答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服务员适时拿菜单过来,曾路汐接过菜单,低声问道:“你带钱了吧?”
苏欧凡从衣袋里取出皮夹,豪放地放在桌上,没好气地说道:“请你吃满汉全席也没问题。”
曾路汐拿起苏欧凡的皮夹,确定里面是真金白银,心终于坦定了,原来身无分文是如此的无可奈何,寸步难行。
苏欧凡看在眼里,觉得好笑之余略感心疼,发现发现服务员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了,这才镇定精神拿着菜单一一点餐。
明明只是简单的汤面,可饿极了的曾路汐简直是当人间美味吃得津津有味,苏欧凡将自己面里的牛肉夹到曾路汐的碗中,不停地说道:“你吃慢点,不够再点。”
满满一碗汤面下肚后,曾路汐摸了摸撑饱的肚子,看了看苏欧凡的碗里只剩下清汤寡面,他把所有的肉都夹给了曾路汐,这个动作曾经的何以成也做过,可是那时的曾路汐总是理所当然的享受,从来没有过内疚,然而面对不同的两个人,两种不同的感情,曾路汐的感受也是不同的,只是很多时候内心的感觉无法用恰当的词汇来形容!
“欧凡。”曾路汐的眼睛里因为汤面的热气被雾湿了,轻声唤道。
饱肚了的曾路汐连看他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这种目光充满的是内疚,是抱歉,是感激,可这些统统都不是他所要的,她的对不起只会让他更心痛,苏欧凡刻意埋头吃面,清条的面食也略带苦味,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曾路汐不明白他所说的明白指什么?
苏欧凡喝了最后一碗汤面,拿起旁边的皮夹,抬头哂笑道:“明白吃完应该结帐了。”
曾路汐还想说什么,苏欧凡已经招来了服务员。
结了帐,曾路汐和苏欧凡并肩走出面店,苏欧凡将手上的外套披在曾路汐的身上,这个冬天一下变得温暖,抬眼去看苏欧凡,她的目光如夜空最亮的那颗星,“欧凡,为什么每一次你都会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有那么一个人站在你最远的地方,却在你最近的距离,为你照亮,给你温暖。
苏欧凡也看了看曾路汐,感慨地说道:“可不是每次出现我都会给你想要的东西,有时候人难免会一厢情愿地给,却不知道对方要不要?”
“欧凡,你……”曾路汐其实想问的是他和陆子晴是不是真如她所看到的那样,即使用自尊去证实,她也想知道这样给她的苏欧凡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离开她了。
可还未等曾路汐开口,苏欧凡便即时转开话题,问道:“路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曾路汐“啊”了一声,看了看苏欧凡,迟钝的大脑没办法跟着苏欧凡一起跳跃。
“是不是他心里最深最痛的东西只能和你一起分享分担?”这一句苏欧凡更像是自言自语的独白。
曾路汐再傻也听出苏欧凡所指的“他”是何以成,她和何以成即使她在心里可以分得干干净净,却也无法在情感上了断得彻彻底底,更无法在苏欧凡面前解释得清清楚楚。
苏欧凡想起刚才他进房间拿衣服时,看到房间里还未全部收拾完的行李,那么他们之间连那簇微弱的火苗也不存在了,她是下定决心离开他了,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不是已经决定放手了吗,握不住的沙,流不止的水,再留恋,再伤心也是枉然,可是真的要离开了,真的要放手了,心却还是那么痛!
又是一年的入冬季节,去年的冬天,她由他来温暖,可是他只拥有她一年的冬季,而何以成即使离开了她七个冬天,却也让她冬眠了六个寒冬。
苏欧凡只是自顾这样想着,走着,却不知何时走在身边的曾路汐已经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神魂出游的背影,以前他总是对她很专心,很认真,即使他的步子一直很大,可是和她走路时,他总是会刻意地缩小步子,尽力和她合拍;以前他会把自己手上的羊毛手套套在她的手上,即使不那么合适,可是真的很温暖;以前就算他不是牵着她的手,他的肩也会紧紧挨着她的肩……以前,可那是多久以前的?而现在的苏欧凡,她就走在他的身边,他却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总是那么神思游离,他的心所指向的已经不再是她了吗?
“欧凡!”曾路汐对着苏欧凡还在慢慢走远的背影,突然喊道。
苏欧凡似惊醒了般,驻足停下,回头去看曾路汐,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拉长的影子即使在相对的距离却也无法重叠在一起,有灯光遮蔽了彼此的眼,看不清对方眼睛里的在乎,只是这么站着,静静站着,让冷冽的清风吹蚀干彼此心中的那些泪,就这么算了吗?就这么要说再见了吗?突然不舍,突然难过,突然心痛,可谁也不知道如何去表面压抑在心底的这种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