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夜的失眠,曾路汐在第二天显得精神疲乏,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和往常一样,早间的办公区域还未立刻进入上班状态,略有细细碎碎的交流声,曾路汐本无心去在意那些窃窃私语,但几多目光在齐刷刷扫向她后,突然噤声又无趣地趋散,曾路汐可以肯定她又一次成了流言风波中的女主角。
曾路汐刻意昂首挺胸地从办公区域中走过,目光恰好迎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何以成,就这么轻轻一碰,似是坦然,何以成在众目睽睽下将手中的文件档递给曾路汐,俨然是一个领导的口吻说道:“这个销售表有点问题,你再改改。”
曾路汐也是坦然地接过,应了声,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曾路汐也是在当天的午餐时才知道钱若妍辞职的事,疑惑之余也并不想多作深究,两个人的问题,两个人的世界,无论第三者以什么姿态去插足,都会变得更加复杂。而她坚定自己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下班前,阴沉沉的天空终于雨落,滴滴嗒嗒的雨声地奏响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曾路汐一直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走出办公楼,才觉得有些无奈,在这样下着雨的下班高峰期要打到出租车实在不易,拿在手里的手机被雨水略略溅湿,通迅录里停留在苏欧凡的名字上,但始终没有拨出去。
何以成的车徐徐开到曾路汐的面前,摇下车窗,只是以平常的坦然说道:“我送你吧!”
曾路汐想了想,还是上了车。
何以成看了看一身溅湿的曾路汐,从车格里取出干毛巾递给曾路汐,曾路汐看了看何以成,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
何以成并不急着开车,打着车光灯,看着窗外雨絮纷飞的雨季,颇有意味地感叹道:“似乎我们在一起,总有下不完的雨。”
曾路汐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的湿发,也看了看窗外湿淋淋的世界,淡淡回了句:“南方本来就是多雨城市。”
何以成转头看了看曾路汐的淡然,那只是她刻意维持的生远吗?喉咙处略有些撕痛,低哑地唤道:“小汐。”
这个称呼曾经是他的专属,每一次他那么叫她,她即使再铁石心肠也会情不自禁地软化,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曾路汐依然保持淡容以对,转头问道:“钱若妍为什么辞职?”
何以成看曾路汐的目光越发沉黯,那里面有太多别人无法懂的痛和苦,这场故事,这场爱情,这场纷扰,演绎到现在,到底谁应了谁的劫,谁成了谁的执念?如果首先退出的是若妍,那么接下来的几个人又要如何继续去演绎后面的故事?
“小汐,如果我们的世界里没有若妍,没有欧凡,那我们的爱情还会走下去吗?”
何以成的车依然没有动,停在银树下,绿幽幽的灯光打照着在风雨中轻颤的树叶,弱弱的无声。只是那雨漫淌过心坎的湿润,变得软弱的无助,然而理智总能让人在软化中摆正姿态,反问道:“为什么还要纠结于那么多没有意义的如果?即使现在你的身边没有钱若妍,我的世界里也不再有苏欧凡,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还能回到我们当初相爱时的状态吗?”
“没有尝试过,我们都不知道,不是吗?”何以成的目光流露一丝希望的光芒,穿过曾路汐眼睛里的淡然,慢慢地变得黯淡。
在压抑的空间里,曾路汐沉重地换过一口气,声音轻缓而有力地说道:“以成,我知道你曾经有过一段人生最迷茫最无助的生活,那是你阳光生活里从来没有过的黑暗,可是那时的你选择对我隐瞒,也许你考虑的是即使我知道,也不可能帮到你。不管这段黑暗生活是谁带来的错误,可是当时的钱若妍却肯为你铤而走险,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天使,她却始终以自己的能力和坚持陪你走出了那段黑暗岁月。也许有时候爱情的分量真的太轻,提不起生活的重担。”
何以成的声音压抑在心口:“那么是不是陪你走过黑暗日子的那个人就是你最重要的人?小汐,你肯定吗?肯定是这样吗?我知道我曾经的远走高飞伤害了你,当初我那么自私而无知地将无尽的黑暗留给你,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在那个时候怀孕,那一切都不是我的预料之内。”每每想起这件事,他的心如刀割般疼痛难忍,如果责任不是最重要的,那心里的这份痛才是最难忍受的。
曾路汐感受着何以成内疚下的痛苦,身体的痛早已忘记,心里的痛也早已淡化,爱过的痛有时候也没那么刻骨铭心,只是很多时候当事人将它放大化了而已,镇了镇精神说道:“算了,以成,我们都没有在彼此最痛苦的时候陪对方走过黑暗,我们的那段爱美好得如绚丽的阳光,可能就是因为太美好,在我们后来遇到的不顺和挫折时,我们才会常常去回忆那段美好,才会执念于那段美好,其实生活就是生活,带着爱情的影子,过着最简单的柴米油盐的生活,而简单生活里不需要那么多轰轰烈烈,简单幸福应该像晨曦的阳光,不那么炽热,淡淡的暖暖的,却可以让人安心地迎向。”曾路汐在说最后一段时,嘴角微微轻扬,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不断地闪过一个人的影像,或者是哼着不成调的歌洗碗的样子,或者是系着围裙战争厨房的样子,又或者是早晨醒来睡惺着眼拉遢着的样子;甚至是和她挤在一个卫生间,占着马桶的无耻样……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感情里,那么不经意地留下痕迹。
她扬起的唇角像是刻划在何以成心里的一道最深的伤,他用最后的坚持和希望颤颤悠悠地问道:“苏欧凡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你真的爱他吗?”
爱吗?她曾经问过自己很多次,却没有最终的答案,面对何以成,她更加无法坚定地说出那个爱字,只是每一次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温暖与感动,那是谁也代替不了的。可是现在她和欧凡也走到了边缘的尽头,她的心慢慢地沉重起来,未来的路他们到底要如何走下去?
曾路汐不知道苏欧凡今天有没有回家,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突然感觉归心似箭,有些心烦意乱地说道:“送我回家吧!”
何以成看得出曾路汐的烦乱,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也被曾路汐的冷淡拒绝于门外,只好不再问什么,启动了车子,这条通往郡府花园的路总是何以成的不解之痛,小区里的保安依然肃来起敬,花园里的喷水池在灯光的辉映下与雨水同翩而舞,演奏出最美好的音乐之舞,曾路汐在望向那幢楼的那一层时,没有灯光的照耀,黑暗而冰冷,他终究还是没有回来,经历了昨天晚上的那场战争,他是不是已经忘记回家的那条路?曾路汐的心慢慢沉落下来,失落与黯然映在脸上也只是淡淡的,偏头对何以成道了声简单的谢谢,便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去,不管那个家现在是灯火通明还是一室的黑暗,至少那里现在还是她的家。
何以成也跟着下了车,对着曾路汐还未走远的背影喊道:“小汐,有时候如果你回头看,也许就会知道我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依然在那里等你。”
曾路汐的脚步停滞下来,大脑和思绪在顷刻间翻滚,斗争,微仰着头,让细雨淋漫尽偷偷滋生的泪雨,原来的地方?是指爱情走失的地方,还是爱情拐角的地方?不管是哪里,她都无心无力再恋旧年的风景,生活和爱情在漫过风雨后,总是向往满天的彩虹,他们的过去在千疮百孔后不可能再有彩虹满天的未来……
曾路汐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更加大跨步地往前面走,不回头,往前走,只有这样才能够坚定自己的脚步,坚定自己的决定。
曾路汐回到家,摸索着打开灯,一室的亮堂,却没有往日的温暖,偷偷站在窗口的位置,掀开窗帘的一角,何以成的身影依然孤立在那里,萧凉寂寞得让人心疼心酸,他们的故事里到底是谁伤害了谁?谁辜负了谁?
大门的门锁微微转动,曾路汐慌乱间来不及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与随之进来的苏欧凡迎眸交接,经过昨夜的“对峙唇战”,他们还是互相伤害了,曾路汐略侧过头掩饰地拂去眼旁的泪水,尽量保持平淡语气明知故问:“你回来了?”
即使她再努力去擦拭她的泪水,即使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她的泪水,他的心也不是瞎子聋子,她的泪不是为他,始终都是为另一个男人,而现在这个男人就站在他的家门口,对她说,他一直都站在原地等她,等她回去。那么自己算什么?原来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原来自己只是他们伟大爱情下的一个陪衬,多可笑多讽刺的一个角色!
苏欧凡闷声“嗯”了一声,顾自走进房间,曾路汐依然站在窗口的位置,窗外的何以成依然孤立在那里,她相信在苏欧凡进来前甚至更早前就看到了何以成或者她,曾路汐担忧地看了看望不到其里的房间,这个时候她是不是需要向他解释?
曾路汐犹豫之下,还是走向房间,却见苏欧凡正整理着衣物,听到曾路汐的脚步,似停滞了一下,复又继续整理着。
曾路汐抢上前,夺过苏欧凡手中的衣物,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苏欧凡,你什么意思?”
苏欧凡并不去看她,只是转身又去衣帽间拿另外的衣服,说道:“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其实他更想说,曾路汐,我想给你绝对的时间和自由让你选择你的人生和你的爱情,何去何从?都应该由你来决定。
曾路汐不敢相信地看着苏欧凡,她依然嗅闻到他身上飘散的香水味,比任何一次都浓烈,都呛鼻,几乎要呛出了泪水,那么是他决定了吗?是他终于认清他的爱在哪里了吗?现在他要带他的爱情彻底离开她的世界,她的生活远走高飞了吗?
怔忡间,苏欧凡已经简单整理好衣物,提起轻便的旅行箱,看了看曾路汐眼角似有若无的泪水,心在微微揪紧中疼痛了一下,克制着自己不伸手去抚慰,这场爱情,他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她的爱,那么到最后,不应该再心软,不应该再拖泥带水,让她走得彻底,走得更加决绝不是更好吗?
苏欧凡不再看曾路汐一眼,决绝地走出去,曾路汐在他的坚决下仿佛听到心中“砰”一声的碎裂声,在最后一刻拉住他的手,那么用尽力气,连同那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温温热热的液体,苏欧凡依然坚定地只看前面的门槛,却不侧目再看一眼曾路汐。
曾路汐看着他的决绝,却不知道他决绝背后是对她的纵容和无奈,曾路汐吸了吸了发酸的鼻子,仰起头,也将新一波的泪水收回,缓缓放开他的手,说道:“如果我们两个有一个要走,要离开,那个人不是你,而是我。”说着,便走到衣帽间拿出另一个旅行箱,开始整理着衣物。
苏欧凡回头抢步上去,有些激动地夺过她的东西,即使不那么理直气壮,却也要霸气十足:“你留在这里。”
曾路汐迎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反问道:“这个房子是你的,你走了,试问我还有什么资格赖在这里?”
苏欧凡软下语气:“我去单位住几天,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
苏欧凡这次跨出门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决绝,快得曾路汐久久未反应过来。
决绝离家的苏欧凡,在外等候的何以成,曾路汐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乱飞乱撞在玻璃内的苍蝇,明明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却怎么飞不出现在的困境?
苏欧凡提着轻便的行李走出家门,絮飞的雨季打湿的是整个世界,绕过何以成所站的位置,车子在黑夜里启动,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原地等候的何以成,急速倒退转向,开出小区。就像陆子晴说的,他们的故事他本不应该去掺和,硬挤进去的角色到最后也只能如此灰溜溜地退出。
这一夜曾路汐不知道何以成是什么时候走的,何以成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房间里熄灭的灯表达她对他的另一种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