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成离职的那天,曾路汐刚好请假陪林梵语去医院。
小小的超音波里奇迹般地跳动着另一个生命,曾路汐激动之余紧紧握住了林梵语的手,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林梵语绽放在脸上的笑是那么满足和幸福,那么发自内心。
从医院出来,即使没有清丽绚烂的阳光,林梵语的笑也随同她的幸福张扬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光彩照人,而这种光彩是由内而外的美。
曾路汐取笑着嗔怪了几句,小心地搀扶着林梵语,时不时提醒脚下的阶格。林梵语也不生气,难得的好脾气。
林梵语尚处在怀孕早期,身体并未显肿,笑怪道:“没那么夸张,我现在还没到大腹便便的地步。”
曾路汐丝毫不敢放松,“等到你大腹便便时倒不用这么仔细了,我听说怀孕前三个月是不稳定期,你可得小心着。”
林梵语转眸看了看曾路汐,目光顺势而滑下,好笑道:“你倒是内行,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也制造个第三者?”
曾路汐会心地笑了笑,略低头垂眸:“顺其自然吧。”
林梵语向来有较强的洞察力,但现在的曾路汐看起来似乎真的坦荡了许多,经历了这么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是应该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梵语也未追问下去,想起她们之中的凌薇夜,免不了深叹一声:“不知道薇夜那边怎么样了?”
提起凌薇夜,曾路汐的心更是沉重,上一次联系薇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说她已经决定离婚,婚姻终究不是浪漫的构筑体,它有太多是浪漫和爱情所负荷不了的沉重,的沉重是因为承担了太多现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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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明媚的阳光,淌过心里的暗河,凌薇夜走在前面,手里握的是炫目在阴霾天空下的红色喜本,尽管无奈,尽管有些酸楚,但步子仍然迈得坚定,只是跟在其后的许念白,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在凌薇夜不加迟疑地迈入民政大厅时,许念白从身后突然抓住了凌薇夜的手,他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说:“我们为什么非要走一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给我个机会?”
迎上他痛苦沉谙的目光,凌薇夜的心微微揪疼,重新开始?给我个机会?多么熟悉的字眼,曾经有一个男人也是这么抓着她的手,求她重新开始,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给了那个人机会,而他一次又一次地给了她失望到绝望。可是现在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浪荡如风的俞逸风,而是许念白,从来不失信于人的许念白,但是她可以这么做吗?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念白,进去吧,我不想成为你的为难,成为你痛苦的挣扎,你那么追求完美,我永远也达不到。”凌薇夜说得坚决,步子在心痛中迈得更加决绝。
只是许念白的手攥得更加紧了,不肯松手,眸光更加坚定地看着凌薇夜,像是一种承诺:“为什么是为难?为什么是挣扎呢?我可以努力,那是为我们的爱而努力。薇夜,我们也有爱的,是不是?你对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是不是?”
凌薇夜看着这样的许念白,无法坚定地摇头说从来也没有爱过,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年,他的呵护,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每一份疼爱和付出,都让她感动,让她深深地依赖,又深深地爱上,可是有些爱总不能自私地一直占有,有一种爱叫作放手。
“我们进去吧!我们的那点爱终究是经不起现实的残酷!”就算有爱那又怎么样?就算他可以不计较她的过去那又怎么样,他真的能接受她也许一辈子不能生育的事实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决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决绝背后最大的痛苦,他看着她,艰难地说道:“孩子,我们可以做最大的努力,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们就去领养一个。”这是冲动后的承诺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因为他爱她。
凌薇夜的脚步停滞住,幽怜地看着坚定的许念白,做这样的承诺他有多么艰难,多么挣扎,可是她真的可以这样做吗?真的可以这么自私吗?
“念白,你真的没必要来承担我所有错误过去的后果。”
“不管谁对谁错,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我要和你走的是未来的路。”他坚定地拉着迟疑的凌薇夜离开阴风缕缕的大厅,阴霾的天空下乌云不知何时散去,阳光偷偷微露,洒落在原本萧条的冬季,这个来不及凋零的冬季,手心还是被温暖着,只是这样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这样坚定地牵手走过以后的每一个冬天,凌薇夜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绚丽多彩的阳光,千缕光晕让她依然看不到太阳的光点,属于她的阳光,属于她的幸福,属于他们的路,或许真的没他想得那么简单完美!可是现在她却松开不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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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成独自步行徜徉在这条曾经无数次踏过的梧桐树下,有一对骑着单车的男女从身边穿梭而过,留下女孩银玲般的笑声,唇角不经意地勾勒起完美的弧线,美好的青春年华,纯美的爱情传说,他们也曾用自己的一腔赤诚和执着谱写过。只是这风霜雨雪的迁徙,那些年华,那些爱情也如同这梧桐叶萌动在春意盎然中,又憔悴在秋雨中,如此已是严冬,萧条与落寞伴着凛冽的寒风终于走到了尽头,明年,再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许连回忆都无法再拼凑……
何时生起的多愁善感,在早已经落尽的光秃树下,原以为不会再有曾经的梧桐叶,可是还有几多叶片在冷风中顽强地附着树枝杈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摊开的掌心握住的也不过是枯枝残叶,远处那对少男少女的笑声隐隐约约地荤绕耳边,缠绵于心头的那些曾经,他说,你跟着我,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永远不舍不弃;他说你爱,或者不爱我,我的心都在你的掌心里,永远不隐去;他说以后不管走多远,不管是什么冲散了彼此相牵的手,只要他回来在原地等她,她就一定会找到他……
她微垂着走着,这条路也终究老了,坑坑洼洼,她低头看着路,小心地淌过深深浅浅的水滩,叶落铺满了一地的零碎,到现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多年后,走这条古老在记忆中的路,或许只是对青春偶尔发出的一个感叹。
在这样充满伤感充满别离的季节,他抬头看到了她,心里一颤,又慢慢平静,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停下,她依然低着头看到了自己脚下踩踏的影子,抬起头,一道清丽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看曾经的这个人,他回来了,她也回来了,可她的手已不在他的手里,他的心也早已不在她的掌心里,他们终究是被岁月冲散的恋人……
阳光下,她好像笑了笑,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笑,他们深有默契地并肩走着,像一对多年的老朋友。她漫不经心地问道:“辞职后打算去哪里?”其实真的是这样,无论他去哪里,再也和她没有关系,他们不过是彼此问候的淡水朋友。
他抬头看头上的万里晴空,以前总觉得天很渺小,自己才是最伟大的,原来生活真的可以将雄心斗志磨损殆尽,现在的他不再好高骛远,责任赋予他更加的成熟:“不管去哪里,不管干什么,生活是第一步。”如今他的肩上有对父母的责任。
她点了点头,在沉默的空隙,她想着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转身告别,然而一道清脆的铃声响彻开一路的落寞,他们同时转头去看,还是那对骑着单车的男孩女孩,男孩用力地蹬着车,女孩子坐在其后,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们的单车后面还跟着一个骑着另一辆单车的男孩,三人有说有笑地从他们身边穿过……仿佛是情景再现,以前曾路汐总是不懂,为什么和苏欧凡和他们总是有那么多“巧遇”,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也总会有苏欧凡的足迹,在她无助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声“丫头”呼唤后,总会伸出那双温暖的手……原来一直以来,只是她不懂而已,有人曾经说过,如果你看到面前的阴影,别怕,那是因为你的背后有阳光。一直以来是她太贪恋沉迷那道阴影下的过去,却忘了自己的身后一直有那道温暖的阳光照耀。从现在开始,她要大踏步地迎向自己的那道阳光,不管是向前走还是向后转,她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阳光下等待她的那个人,不是曾经给她美丽承诺的何以成,是那个从来不说海枯石烂的苏欧凡,原来最好的承诺就是不要给承诺,而是脚踏实地地一步步走下去,就像现在……
错开的方向,徜过过去的爱恨,继续彼此前进的方向,这就是分了手的恋人最好的归宿。
何以成回头看时,曾路汐依然没有回头,他想或许他们回头的时间不一样,可是她的脚步要比他迈得大,迈得坚定。
何以成走到尽头时,看到斜倚在梧桐树下的苏欧凡,他笑着像在打招呼,何以成回头指了指,说道:“她刚走。”
苏欧凡当然知道他指的她是谁?就好像曾经一样,今天他也在他们的身后看着他们的忧伤告别。
“对不起。”苏欧凡突然说道。
“对不起什么?”何以成一下未领悟过来。
苏欧凡看了看何以成,艰难地说道:“我母亲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其实他知道比起何以成的家破,这句道歉轻浮得没有任何意义。
何以成勉强地动了动嘴角,要说没关系吗?多虚伪,他曾经是多么无助,多么无可奈何地走过来,这一些从来没有失去过的苏欧凡不会懂,没有经历过的人真的永远不会懂。那么为了心里的那份解不开放不下的仇恨让母债子还,揍他一顿吗?可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为一个意见的不合大大出手。
在他们的头顶上有一架飞机从蓝空中翱翔而过,何以成首先抬头看天,笑道:“还记得吗?我们八岁时的梦想就是共同造一架飞机,飞上蓝天。”
苏欧凡也抬起头看晴空碧云,那时候的愿望总是插着五彩的羽翼,不管有多么异想天开,似乎也是可以触手可得的。
“你会把我母亲送上法庭吗?”梦想再伟大,也抵抗不了现实的残酷。
何以成转眸看了看苏欧凡,并没有正面回答他:“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我记得高二那年的运动会,我和你一起参加了一百米短跑,在冲刺最后一刻,你明明可以赢我,为什么最后第一的还是我?”
苏欧凡不以为然:“我们是同班,谁第一有什么分别吗?而且我已经习惯了第二。”
“其实好几次你都可以超过我,可是总是在最后一刻放弃了,为什么?”他的刻意,何以成不是不懂,只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去寻求答案。
苏欧凡转眸看何以成,眸光清亮,映在何以成追求答案的眼睛里,“因为你习惯了第一,你的骄傲也许已经让你学不会接受第二。”
何以成破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他怕他输不起,他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那么路汐呢?她不是奖杯也不是名次,既然当初就爱,为什么没有争取?”
“还是第一和第二的问题,你的永远第一让你更加自信,我的第二让我在自我情感不断定中徘徊时,你已经捷足先登了。”苏欧凡由衷地说道,这点上他确确实实输给自信坚定的何以成。
何以成自嘲地笑笑:“原来有时候第一并非是最后的赢家,或许我和路汐是一种人,太倔强,太骄傲,不肯服输,以前就听人说,同一种人是很难永远走到一起的。欧凡,祝你们幸福。”最后的这句祝福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有几分由衷,她曾经说过无论他将来和谁在一起,她都不会祝福他,他也说过他也一样不会祝福她,尤其那个人是苏欧凡,可是现在他好像真的变了,他希望她幸福,希望他没有给到她的幸福苏欧凡能全部给她,而确实他也真的给她了,而且给的那么彻底,完整,让他几乎无空隙可钻。
“谢谢。”苏欧凡谢得真诚,他放手了,她放下了,他们回不去的过去也再也不打算回去了,那么是不是他们三人奇怪的三角关系可以从此以后都不复存在了,三个人爱情,总有一个需要离开。
“那个案子,我没有足够证据,也并不打算再找下去,这不是宽容和豁达,只是那个答案真的不是我要的。”何以成最后说道,他不想找下去,不想再深入地研究下去,因为越追查下去,越将模糊的真实看透,也会将他眼里的美好,心中的伟岸完全消磨,父亲这个他崇拜了半辈子的伟岸到最后连一点微弱光芒都支撑不了。
何以成的脚步迈得很大,很稳,阳光下他的背影却显得萧条落寞,徜过这个冬季,他也会有他的春天吧!只是现在,只是此时,他徘徊的依然是这个透不进阳光的冬季,是不是若干年后,他的心情还是如那首歌唱的:
听说你结婚了,听说你有孩子了,听说你们过的很开心……
我们为自己设了个圈,自己绕阿绕的,总以为绕不出那个圈
多少年没见了,我却还是会记得你,
多少年过去了,你却依然在我的心里,可却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
苏欧凡向后转,往曾路汐向着的方向走去,她的足迹他一路追随,但从此,他再也不愿走在她的身后,他要与她并肩同行。
苏欧凡回到家里的时候,曾路汐已经在家里,苏欧凡倚着门槛,看着曾路汐在厨房里忙碌,当她转身看到慵懒斜倚的苏欧凡,屋外的阳光透射进来,洋溢在他的笑脸上,缀其点点晕晕的光芒,曾路汐也笑了笑,“今天这么早回来?”
苏欧凡从身后圈住她的腰,温暖的气息比阳光更加和煦,柔柔的声音更似一抹春风从耳际拂掠而过:“在做什么?”
“自制蛋糕,你喜欢的蓝霉口味。”曾路汐回答得得意。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蛋糕香味,荤绕鼻端,缠绵于心里的甜蜜……
其实曾路汐的蓝霉蛋糕做得实在不堪品味,苏欧凡嘴里虽是大呼大叫地不满,然而心里的那份幸福甜蜜是从来这般踏实地拥有过的,他轻轻地在她耳边说:“这样真好。”
她低头笑了笑,浓密的睫毛盖不住里的光泽,这样真好!是呀!能这样生活真好!
当明天变成了今天成为了昨天,最后成为记忆里不再重要的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时间推着向前走,有一些人,有一些爱,也许是不经意,也许是客观必然,不知觉中都散落在过去的某一天,停止在曾经的某一段,就像珍藏在箱底多年的一部美丽故事,最美的年华,最好的故事,都过去了,也只是一种珍藏的传说。
到最后,我们终于明白,年轻时刻骨铭心遍体鳞伤地爱,只为以后更好地学会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