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我似乎已经离开了那沉重的躯体,所有的一切都将远离我而去,能看到自己毫无生气的躯体,静静的躺在慕炜怀里,慕炜含着泪的脸让我心疼。我想要伸手去碰触他的面颊,可是我不敢,他不属于我,我不配。一滴晶莹的泪水自他脸颊划过,伸手想要接住,它却从手心直直的滴了下去。身子僵硬的站在那里,原来,我真的已经死了,要离开了,轻轻地,轻轻地靠近,抱着慕炜颤抖的身子,虽然是一片空虚,可是我却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暖暖的。慕炜,不要为玥儿伤心,不值得,你将来的路还很长,你还有慕涵这个妹妹。对……你只是哥哥,我也只是你的妹妹,只是妹妹……
年迈的大夫焦急的走了过来,道:“陈少爷,这位姑娘还没醒吗?……陈少爷还是节哀吧。”
陈慕炜猛然抬起搭耸的头,一把抓住大夫的手,激动道:“大夫,你快看,玥儿还没有死,她还有呼吸,她还有心跳,她的身子还是暖的。”
大夫看着他这样,浑浊的眸子里忍不住流露出怜悯,上前缓缓搭上我的手腕,摇头叹气,道:“陈少爷,这位姑娘已经无救了。老夫也为她感到可惜,如此绝代佳人,可惜了…可惜了……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绝代佳人,红颜薄命,多美好的形容,我也只是这人世间的一粒微尘,死得这般干脆,连挣扎都不曾有。
“玥儿……难道你就这么狠心,丢下你那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儿,从此生死相隔吗?喝药……你喝药啊……”慕炜沉痛的声音,让我猛然怔住,我的祈儿,他还那么小,我还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我怎么能就这么去了?耳边似乎传来悲恸的婴孩哭声,祈儿……是我的祈儿吗?
第一道曙光从帷幕缝中射了进来,让我被一片白光包围,我要走了吗?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没有看到祈儿平安长大,我不能死……
“咳咳”苦涩的药汁呛得我忍不住剧烈咳嗽,慕炜拍着我的背,欣喜道:“玥儿,玥儿……”
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思绪似乎游离在远方。苦涩的药汁再次送入口中,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这种痛苦让我崩溃,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宣泄着我的不满。努力的咽下再次喂入口中的药汁,混在咸咸的泪水,昏昏沉沉的。
慕炜惊喜的喊着:“大夫…大夫,她喝下去了,快来看看。”
老者的声音同样是含着激动与疑惑:“奇了?奇了……居然活过来了!陈公子,连老天爷都被你感动了,这姑娘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放下她,让她好好休息吧,恭喜陈少爷!”
慕炜开心的如孩子般大笑,道:“谢谢大夫,谢谢大夫,阿梅,送大夫去厢房休息。”
面上是温柔的触感,似乎被巨大的欣喜包围,而我却是好累,如打了一场仗般,最后沉沉睡去。
这几日我一直游离在醒与未醒间,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几个日夜。每次短暂的恢复些意识时,看到慕炜关切而焦急的目光,总会让我想要躲闪。
似乎世界蓦然变得一片光亮,让人有些不能适应,想要换个姿势,却动弹不得。有些不悦的睁开眼,却是许久都看不清,只觉得刺眼。快速抖动着双眼,干涩的双眼迅速被泪水淹没,这才舒服了些。当再次睁开眼时,却被眼前的美景吸引,脚下是一片纯净的白色百合,迷醉芳香,似要开得天荒地老般,让人如痴如醉,爱不释手。无数彩蝶围绕在身旁,在这个只有花和彩蝶的世界,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很美是吗?”温厚的嗓音牵引着我的意识,用力的点点头。
“呵呵…喜欢就好!哥哥多怕玥儿永远都看不见。”慕炜抱着我的手用了些力,让我终于回到了现实。
原来慕炜一直抱着我,坐在这片花海之中,憔悴的面颊,布满红血丝的双眸,让我喉头一阵堵得慌,泪水溢满眼眶,硬生生的逼了回去。许久未有说话,声音都带着些嘶哑:“这是哪里?”
慕炜轻轻笑着,眸子里带着异样的光彩,如绚烂的彩虹般,让人沉溺,“这里是月崖谷,是我为心爱的女子种的百合,还有这些蝴蝶,都是去蝴蝶谷捉回来的。已经三年了,总算是没有白费,让她看到了。”
静静的听着,三年前,是我进宫的日子,亦是我开始与命运抗衡的日子。慕炜的心上人也是三年前离开了他,三年前准备的别院,三年前准备的衣裳,三年前的落月山庄……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的清晰,而我……却从未细想。是我负了他么?三年前,他温柔的笑,他眸子里毫不掩饰的迷恋,是那般清晰,可是我却无心去领会。三年了,都变了,也回不去了,悔吗?恨吗?理不清,也说不明。如今我已无了后悔的权利,命运如此捉弄我,让我们相遇,却不给我们在一起的缘分,既然今生无缘,也强求不来。缓缓闭上双眼,只当这是一场梦,一场这辈子都铭记于心的梦。
慕炜用脸贴着我的面颊,凉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应该是心冷了吧。声音很轻,很轻:“玥儿……睡了吗?睡吧!等睡醒了,哥哥带你走遍大江南北,访遍各地古老传说……”
唇上温柔的触感一扫而过,我心头骤然大怔,竟像是在沉沉黑夜里忽然有闪电划过天际。那样迅疾的一瞬,分明照耀了什么,却依旧黑茫茫地什么也看不清。
马车摇摇晃晃的载着我们离开这片纯净之地,而我的心却遗留在那里,回不来了。馥郁芳香渐渐淡了,直到完全闻不到,我要走了。
马车这样一路颠簸,耳边是慕炜平稳的心跳声,真好听,如洪钟声般,响彻我整个脑海。突然,一阵锣鼓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欢快的吹奏,似乎很多人一齐在唱歌《太平盛世》,很是壮观。
“吉文,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热闹?”慕炜疑惑问道。
“少爷你还不知道啊,当今皇上的柔妃产下龙凤胎,皇上特地下旨,大赦天下,免去平民百姓一年税收,举国同庆。”
慕炜点点头,掀开马车的布帘,往外看了看。不少百姓都敲着锣鼓,放着鞭炮,舞龙弄狮,热闹非凡。低头在我耳边呢喃:“玥儿,他现在应该在皇宫里边守着那位柔妃,暂时不会查到大理,玥儿可以好好修养了。”
听到亦柔产下双子,心里一阵激动,亦柔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怕是在后宫中无人与她抗衡。只是我的祈儿……会因为亦柔的孩子而失宠吗?不会的,亦柔绝不会亏待祈儿,我会在离她们千万里的地方默默祈祷,请求上苍保佑她们母子四人,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回到别院已经是傍晚,仿佛又做了很长的梦一般,下马车时我挣扎着起身,脚下竟是这样虚浮无力。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刚要走一步,眼中金星乱晃,嗡嗡作响,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慕炜赶紧扶着我,轻责道:“别动,哥哥来吧,小心摔着”说着便将我抱了起来,快速往里走。
我闭着眼,不想去看他关切的眸子,无力的靠在他胸前。
“慕炜回拉!晚膳准备好了,先吃饭吧!”
这声音不太熟,好像从来没听过,睁开双眼,一名行商模样的老者,一身暗色花纹的长衫,外罩一件灰色葛纱袍,满脸笑意的看着慕炜,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慕炜淡淡的笑了笑,道:“不用了,冯叔叔先用膳吧。”
青青坐在圆桌边,往自己碗里边夹菜,边冷冷道:“爹爹,您就先吃饭吧,慕炜哥哥才没有心思陪着我们,您就别管了。”
那老者点点头,一脸慈父之相,让我想起了远在京城的爹爹。
慕炜刚刚走了两步,坐在青青旁边的男子突然起身,修长的身型看起来很是强壮,但外貌却是文质彬彬,一双剑眉下的双眼炯炯有神,声音洪亮,道:“慕炜,这位便是玥儿姑娘吧,病了这么久,难得现在清醒了,一起用膳吧!人多比较热闹,总比老待在屋里的好。”
慕炜犹豫的看了看我,柔声道:“玥儿的意思了……”
我轻轻点头,示意他放我下来,慕炜将我放下,搀着我。缓缓俯身,轻声道:“玥碧见过各位,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刚说完,身子就有些站不住,微微晃了晃,慕炜忙伸手扶着我,同时扶着我胳膊的,还有那位刚刚说话的男子。
老者笑了笑,道:“玥碧姑娘不用多礼,你既然是涵儿的小姑子,那便是我们冯家的贵客。老夫冯钢与慕炜爹爹是生死之交,慕炜爹娘过早离世,老夫便帮衬着慕炜打理丝绸生意。这位是犬子冯天弘,这位是小女冯天青。来,快坐下吧!”
我笑了笑,由慕炜扶着坐到青青旁边,青青低着头,狠狠的瞟了一眼冯天弘。几名婢女上了干净碗筷,头晕晕的,看什么都没有食欲,慕炜夹了些青菜放到我碗里,柔声道:“吃点清淡的,吃不下就别勉强,待会哥哥让下人给你熬点粥。”
我点点头,捏着筷子的手依旧无力,突然碗中多了块鸡肉,我缓缓抬头,冯天弘爽朗的笑着,道:“玥儿多吃点肉,这样柔弱,要多吃点东西补身子才是。”
听着冯天弘叫我“玥儿”,不知为何心里怪怪的,没有慕炜来得亲切。我有些犹豫的看着碗里的青菜和鸡肉,慕炜温和的将肉给夹到自己碗中,道:“玥儿这身子经不住大荤油腻,天弘的好意我代劳了。”
冯天弘笑了笑,没说什么,夹了些菜到鼓着腮帮子的青青碗里,冯钢一脸和蔼的看着我们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