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风拂面吹过,带走盛夏的酷热,山林间的空气,呼吸起来特别清新,带着些青草的芬芳,泥土的清香。靠在湖面的回廊边,看着身后高山流水,心中一片舒畅,竟然奢望能永远都不要离开才好。
宜芙静静站在我身后,从昨日逃出来后,她便一直都有些魂不守舍。轻轻拉起她的手,道:“害怕吗?”
宜芙定定的看着我,摇头,道:“奴婢不怕,只是不知道娘娘可有想过,从此以后就要浪迹天涯,有家不得归,有亲不能认的苦日子,是否能承受得住。”
闭目,深深呼吸,感受自由的气息,莞尔一笑,道:“比起在宫中,我想,爹娘会更放心吧。如今我已自由,所有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又如何会受不住。在宫外,我是有灵魂的活着,而在宫内……我只是空洞的躯体,为了生存而不断的去陷害,去自保。”
宜芙低着头,看着湖中荷塘下争食的锦鲤,点点头道:“既然娘娘追求这种生活,那奴婢定当追随娘娘。”
轻轻摇头,正色道:“宜芙不需要追随我,后日启程,宜芙只需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方向走就行了。”
宜芙疑惑的看着我,面色有些苍白,良久,衔起一抹淡笑,面上泛起淡淡潮红。
落月山庄里除了素尘和素芯,和另外三名侍女,管家福伯,几名家丁,便再无他人。这里清雅宁静,与世隔绝,让人心里多了份沉静。
陈慕炜一直到日落才回来,带了些女子的衣物,日常用品,连胭脂水粉这些东西也都一应带了回来。我有些尴尬,道:“哥哥这般心细,实是让我感动,只是如今我只是落逃之人,只求能到一处隐蔽之地就好。”
陈慕炜淡然一笑,道:“女子难免会需要些妆扮之物,慕涵还在身边时,我已习惯了这般照顾她,玥儿无需觉得不好意思。”
轻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哥哥了。”
陈慕炜让素芯将东西放好,又道:“玥儿可有准备去何处?毕竟在天子脚下,到处都有可能被发现。”
忍不住皱眉,我确实还没想好要去何处,长安城断然是不能再回去了,而江南一代怕也已经被擎澈团团包围,如今能去的只能是偏远之地,但路途遥远,怕也是凶险万分。
陈慕炜似乎能看穿我的心事,淡笑道:“若是玥儿不介意,为兄可暂且带上玥儿。此行我们会经过苏州,湖南,贵阳,一直到大理。而这几个地方都有我的别院,玥儿可以沿途观察,看在什么地方适合落脚,再作打算。”
我暗自惊讶,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每次他都能巧妙的为我解难。我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我确实需要好好考虑,毕竟若是被擎澈发现,他可能会人头落地,而我却不愿看到他有任何闪失。
陈慕炜看出我的犹豫,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转身往门外走,临出门时,回头道:“杭州城里到处都贴满了玥儿的画像,看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说罢,缓缓离去。
我愣在那里,擎澈比我预想中的速度还要快。昨日夜晚到今日白天,才十二个时辰,他已经开始全城搜索了,我必须要加紧步伐,不然很快就会被他找到。
迷迷糊糊间便已到了天明,心里却无了昨日的清闲,不安的在房内踱步。宜芙同样是一脸愁容,仿佛擎澈的人马已经逼到大门口一般。
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我和宜芙都吓了一跳,宜芙慌忙前去开门。素芯伸着可爱的脸蛋往里张望,甜甜笑道:“碧小姐,少爷让奴婢通知您,要准备出发了。”
我与宜芙一愣,疑惑道:“出发?不是明天才启程吗?为何现在就要准备了。”
素芯笑了笑,搔了搔头,道:“奴婢也不知道,少爷四更天就开始张罗了,现在在大厅和福伯交代事情了,小姐要不去问问?”
我点点头,留下宜芙将行李收拾好,便与素芯一同往大厅走去。陈慕炜正在低头与福伯交代着什么,将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福伯。我安静的在一旁等候,待福伯拿着纸离去,我才上前。
陈慕炜喝着茶水,举止优雅,俊逸的面容多了些憔悴。看到我时,笑得依旧温煦如春风,让我心安,道:“行程临时改动了,晌午前就要出发,玥儿可是会觉得疲倦?还是先去小憩一下吧,待会为兄会去喊你。”
轻轻摇头,看着他温和的面容,轻声道:“其实哥哥勿须改变行程,赶得这般紧迫,路途遥远,若是哪个环节出错,怕不好交代。”
陈慕炜顿了顿,道:“无妨,早些将事情处理完也好有交代,如今也只是提前一天,不会有何纰漏。玥儿先去休息吧,用过午膳便可启程。”
陈慕炜的用心让我很是感动,没由来的会觉得安心,这种感觉在擎澈身上从来没有过的。若是将来有女子能嫁与他,怕是会很幸福,女子一生只为能找个可以依靠的男子而费尽心思,希望能为自己遮风挡雨,排忧解难。
回到房间,宜芙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坐在那里等候。我从脖子上取下贴身长寿金锁送到宜芙手上,道:“这是长命锁我自小便带在身上,如今将它转赠与你。出了宫,也没什么贵重物品送给你,只望你别嫌弃就好。”
宜芙将长寿锁捏在手,眸子里满是不舍,抬头道:“娘娘…真的要奴婢离开吗?以后没有宜芙在身边,娘娘受得住吗?”
我将她垂在额头的发丝拨了拨,道:“不用了,我只求宜芙能早日找到家人,寻个老实可靠的人嫁了,相夫教子,过上幸福生活。如今也不能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可是苦了你。如今有哥哥照顾我,你也能省心了,以他的能力,必不会让我受苦。”
宜芙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也放不下我,但是她却无法割舍她的家人。自小便入了宫,与家人遥遥相隔,受苦受累只为家人能过上好日子,牵肠挂肚,只为见上一面,安自己的心。而我也不愿连累她陪着我居无定所,更不愿连累陈慕炜,等到安全之地,我便会离开这些人,不愿他们因我而受牵连。
转眼便到了晌午,看着满桌子的丰盛菜肴,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勉强自己吃下些东西,好有体力上路,宜芙始终低头不语。
院子里的马车上堆满了各种布匹,用重重的红漆箱子装着,几十个汉子正在不停地搬运,正午毒辣辣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陈慕炜让我与宜芙先上马车,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汉子,心里忍不住要暗叹。这些人都是靠自己的劳力来获得报酬,虽是辛苦,却是过得踏实,如此简单的生活,便是我想要的,不求锦衣玉食,只求平安快乐。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开始慢慢行驶,看着车窗外不停后移的青山绿水,终于要离开了,要踏上属于我自己的旅途了。
陈慕炜怕走官道太过显眼,就改走隐蔽山路,这样也减省了些路程,却是增加了凶险。大商队从小路走,难免会遇到劫匪强盗,商队里都是彪悍强壮的男子,想必也是为此特意选的人手。小路上时常会有拦路的枯树,奔流的溪水,成片的古树林,只能绕到而行。这样走走停停,总算在日落前到达小镇。可陈慕炜却让商队停下歇息,来到我与宜芙的马车前,让小厮去休息,亲自赶车继续行走。
走出小镇后,便荒无人烟,沿路阵阵蛙鸣,漆黑一片。行了许久,才看到稀疏的农户。陈慕炜选了一间看似比较干净的房屋停下,让我与宜芙在马车上等候,便前去询问。
片刻,过来将马车赶入那家院子,扶我和宜芙下马车,笑道:“以后怕是只能委屈玥儿借住农家,若是住客栈,怕是会太显眼。”
我暗自皱眉,抚了抚面颊,道:“难为哥哥要陪着我一同受苦,真是过意不去。”
陈慕炜的笑依旧是让人感到温暖,领着我们一同进入房屋。房屋的主人倒是很热情,一脸朴实,收拾了两间干净的房子,又做了一桌子小菜,便去歇息了。赶了一天的路,确实是又累又饿,草草用膳,梳洗一番便歇息了。
深夜,拖着疲惫身子躺在透着淡淡皂香的床榻上,却是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祈儿那张哭泣的脸,心痛得恨不得要失去知觉,泪水悄悄滑落。我的祈儿如今过得好吗?是否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个亲娘?那种想要大声发泄的感觉冲击着我的神经,死死的咬着嘴唇。一双手温柔的抱着我的身子,如同给我极大的安慰,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嘤声哭泣。
宜芙扶着我背,柔声道:“三皇子会过得很好,娘娘拼死让柔贵嫔得宠,就冲着这份情意,柔贵嫔也不会亏待三皇子。娘娘莫要太伤心的好,好不容易才脱离了皇宫,应该好好想想将来的日子。”
用力点头,擎澈,你的无情,让我感到绝望。你的怀疑,让我背负了不贞不洁的名讳。如今的自由是自己用命搭上的,不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必须要让自己坚强,活得有声有色,让自己无愧于任何人,为那些暗中为我牵肠挂肚的人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