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叽叽喳喳的传来几声鸟啼,若还是当初,我怕是会含笑起身,看看是哪里的雀儿如此欢快。可如今,却是觉得刺耳,扰心,冷声道:“将外面的鸟赶走。”
婵樱见我开口,本还一脸高兴,待听完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着头道:“婵樱以为小姐会喜欢,所以让小顺子送了几支玄凤鸡尾鹦鹉过来,长得可漂亮了,小脸上跟涂了胭脂似的!”
我淡淡的听着,只觉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摆了摆手,道:“拿下去。”婵樱暗暗叹气,只得将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鹦鹉提了出去。
鼻翼传来一丝馨香,合着极轻极轻的叹息声,缓缓靠近我。我半睁着眸子看了眼,原来是亦柔,扯起一抹淡笑,道:“你来啦,孩子们还好吗?”
亦柔冷“哼”一声,也不看我,冷冷道:“碧姐姐还知道关心孩子吗?我还以为你无牵无挂了。”
被她这么一说,悠得心口堵得慌,重重叹气,也不知道此刻能说什么,只觉得无比沉重。
亦柔似乎很气愤,快步移到我面前,用力扯着我的手,厉声道:“难道你准备这样消沉下去?难道你就准备一辈子就这样过吗?”
我无力的看着她,呢喃道:“那我能怎么过?我又该怎么过?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
亦柔的愤怒的眸子逐渐变得黯淡,她甩开我的手,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些苍凉,道:“原来是我看错人了,以前的秦玥碧已经死了,现在的只是个替身,过惯了风平浪静的日子,经不起大风大浪。”
我低着头,只觉得头痛得厉害,亦柔突然回身看着我,她含恨的脸渐渐逼近我,道:“如果换做以前,你会这样吗?你还记得你一次次为了救我,不惜夺取他人性命吗?还记得宁妃怎么死的吗?还记得德妃怎么死的吗?”
亦柔的话让我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些憎恨而阴沉的脸,白色的瞳孔瞪得老大,尖锐的笑声在我四周响起,我惊恐的看向四周,忍不住要抓起被子挡住身体。亦柔突然笑了起来,如甘醇的酒般清甜,如救命稻草般,我紧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惊恐的泪水不住滑落。
亦柔继续说道:“记起来了吧,那些都是宫里头难以动摇的人,可你却有本事将她们连根拔起。碧姐姐,你知道吗?她们不在了宫里头有多么的太平,这都是你换来的。所以只有你站起来,才能让我们姐妹解脱,才能不受欺负。”
亦柔的话让我难以消化,只觉得那些痛苦的记忆一瞬间被放大了好几倍,让我的精神崩溃到极点,我大声喊叫着,企图驱走脑海里的鬼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不害怕。
婵樱一把推开亦柔,大声喊道:“表小姐你疯了吗?你要把我们家小姐逼疯你才甘心吗?”
亦柔扶着一旁的桌子稳住身形,猛然抬头道:“本宫是让她早点醒,不要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悲痛……”
婵樱猛然怒吼着打断她的话:“难道这样就对了吗?小姐已经失去了家人,亲人一瞬间说没就没了,她承受不了。你现在还来说这些,你到底要小姐怎么样?”
亦柔怔怔的看着婵樱,又看了看大喊的我,泪水大滴大滴的滚落,慌忙跑过来抱着我,泣声道:“对不起…是柔儿错了,碧姐姐在柔儿心中一直都是最坚强的人,所以柔儿才会这样……可是……没有想到碧姐姐会承受不住……”
婵樱和婵彤在一旁抹泪,这些日子似乎天都塌下来一般,沉闷闷的,擎澈也不再过来,只是嘱咐着好好休息。翊坤宫从宫里最热闹的地方,一瞬间便成为最冷清的地方。宫里的多少妃嫔都在暗地里笑话,以为碍着高位晋封,就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没想到还没几天,便就失宠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昏昏沉沉的转醒时,只觉得没由来的清醒,似乎在大喊后将心底的郁结都发泄了出来。亦柔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如今的我是太柔弱,只知道一味的躲避,沉浸在悲伤中。
缓缓起身,婵樱在一旁打盹,听着动静忙睁开眼,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挣扎着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虚弱的倒在一旁。这些日子几乎未有进食,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开口道:“去端些小米粥过来。”嘶哑的声音连自己都要不认识了。
婵樱一脸不可置信,愣在那里,片刻欣喜道:“好!好,炉子上温着燕窝,婵樱这就去。”
婵樱离去后,偌大的宫殿就只剩下我,到处都是金碧辉煌,到处都是奢侈昂贵之物,可它们就像是坟墓一般,将我葬了起来。
婵樱很快便回来了,我麻木的喝着燕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紧。不过也总算是有了些力气。我让婵樱帮我找了身素白的衣裳,将长发披散了下来,别一朵白色绢花,祭奠我的亲人。
婵樱抹着泪提了两篮子的纸钱元宝,哽咽道:“婵樱每日托小顺子他们到宫外买了些元宝回来,每日都会给老爷夫人烧点,小姐拿去吧。”
我悲痛的接过金色纸片扎成的元宝,烛火下那些元宝闪闪发亮,让一切都好像披了层淡金色。以前看到这些东西,总觉得忌讳,如今却是觉得这些东西是多么的重要,只希望能多烧些给泉下的父母哥嫂。
我和婵樱趁着暮色跑到上林苑的角落,这里异常的安静,四周都是参天大树,夜风下肆意挥洒着身姿,沙沙作响,阴沉沉的。
我含着泪,将两根蜡烛点燃了插到土里,这一刻真是撕心裂肺的痛,伏在地上磕头,却是难以消除心里的愧疚。婵樱在一旁落泪烧着元宝冥纸,低声念叨:“老爷夫人,你们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小姐,你们把这些钱都带上,免得在那边受欺负……若是可以,多来我们梦里走走……”
冥纸在我身旁缓缓滑落,慢慢飘进波光凌凌的湖面,冷冷的看着这些如白色蝴蝶般的冥纸。我的世界从此都不会再有光亮了,已经陷入死灰,如今活下来的人,成了真正的尸体。
回到寝宫,天已经开始放亮,伸手挡住有些刺眼的光亮,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赤裸裸的沐浴在阳光下,只觉得一阵舒适。刚想要回后殿,就听到翊坤宫外传来几个婢女的声音。
“听说睿亲王回来啦!”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不是说王爷已经很久没有传回来消息吗?前线那么凶险,我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你傻呀……睿亲王若是不在了,宫里头怎么会没有消息,听说皇上亲自去宫外接睿亲王回宫了,好大的派头!”
那几名婢女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但这消息却是让我刚刚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紧绷在一起。睿亲王就要回来了,那亦柔和婉婉岂不是很危险?该怎么办才好,必须要在睿亲王回来前想到办法才行。
我转身对婵樱道:“快去请柔妃过来。”
婵樱喊来润言,又看了看在太阳下显得越发苍白的我,犹豫了下便快步跑了出去。我回到寝殿,不住的想着办法,好让亦柔逃过此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亦柔便随着婵樱过来了,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怕是一路跑过来的。她一进来就拉着我上看下看,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都怨我不好……要不是我,碧姐姐也不会这么痛苦。”
我忙拉过她,道:“我没事,你别担心,也别自责,这些事我迟早会知道,不管是谁告诉我,结果都一样的。”
亦柔忍不住泪水滑落,泣声不已,满脸的悔恨,只怕这些日子她也不好过,只是心里压抑得太久了,她不在我身上发泄,又能找谁?唉……苦了她这六年来无人哭诉,受了委屈也不能说。
我拉过她,正色道:“柔儿,你听了我说的话,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慌乱知道吗?”
亦柔连连点头,拿出丝帕擦着泪水。我见她已不再哭泣,我才道:“睿亲王马上就要回宫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婉婉。”
亦柔倒吸一口气,猛然瞪大双眼,一脸的震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惊恐道:“怎么办?婉婉怎么办?若是被认出来怎么办?不行,我要将婉婉带走……”
我慌忙拉过她想要跑开的身子,急道:“不是让你不要慌吗?难道柔儿想要看着婉婉死吗?”
亦柔怔怔的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拉着我道:“碧姐姐…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请你一定要帮柔儿这一次,我不能没有婉婉,若是婉婉死了,那我也不要活了……”
我扶着犯晕的头,重重叹气,“那你愿意与婉婉分开吗?”
亦柔不停地摇头,泣声道:“不要……婉婉还那么小,离开了我,她要怎么活下去……”
我拉着她冰凉的手,同样是悲痛万分,道:“不可以,婉婉必须离开你,这是婉婉唯一的活路,不然你和婉婉甚至是蘅儿,都可能会无法活命。”
亦柔撑不住身子,倒在地上痛哭,无奈的点着头。我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骨肉分离有多痛苦,可是命运却总是这么残忍。我的韵儿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却要承受着没有母亲的痛苦,我何尝不是揪心的痛。
我待亦柔情绪稳定了些,才继续道:“在睿亲王回宫之前,柔儿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太后,就说婉婉最近梦寐缠身,高烧不断,哭闹不止。按照民间的说法便是命中与父相克,若是勉强在同一屋檐下,最后不是被父克死,便是将父克死。为了皇上与婉婉的安危,你请求太后将婉婉送出宫,将她送到五台山的国寺。太后为了皇上的安危,自然是不会管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一定会答应你的。”
亦柔含着泪点头,看她的样子,怕是万念俱灰。心爱的男子好不容易从前线回来,却要面临着骨肉分离,这种痛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也不知是该为濋平安回来而高兴,还是为婉婉要离开而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