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堪堪才坐下,上官芊芊甚至没来得及给沐兮裳一句安慰,或对哪些尖酸刻薄的千金们进行片刻声讨,便听到小太监像是被捏着嗓子一般的宣告:“皇上驾到!玉妃娘娘驾到!”
一众公子小姐们闻言,急忙起身,跪伏在地上朗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玉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必多礼,既是公主家宴,大家闲话家常即可!”舒舒朗朗的语气,和逊之余,仍不乏帝王风范。
“谢皇上!”沐兮裳同众人一起谢恩完毕,施然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款款走来的男人身上。
男人一身暗红色隐龙纹长袍,身材颀长英挺。他的五官精秀,如山峦抱翠,隐藏着一股勃发的英气和贵气。
许是因着血缘的关系,宇文徵同宇文漓的相貌有几分相似,不过两人的气质却大不相同。
宇文漓多的是贵公子的痞气,而宇文徵则浑身透露着无上的高贵,和睥睨天下的王者风范。
是了,她怎么忘了,那个刚刚才让众人匍匐高呼的男人,是西逞王朝最年轻有为的帝王!是手握生杀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最高统治者!
宇文徵缓步走向高台,睥睨的眼神轻轻的扫过座下众人,不经意间同沐兮裳探究的凝眸相触。女子羽睫翩飞,清洌洌的水眸波光潋滟,像极了记忆中浅笑妖娆的少女!
宇文徵心头一震,一个久远的名字便从他的唇角吟哦而出:“芙蓉,芙蓉……”
“皇上?”玉妃娘娘眉头轻蹙,眼神不解的看向脚步放缓,身体微颤的宇文徵。
宇文徵收回停留在沐兮裳身上的目光,敛了心神,大步向宇文和乐走去。
一开始,宇文徵只是同和乐公主有说有笑,后来,他也问及了几位公子小姐,家里老臣的情况。不知怎的,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上官朔衡的身上。
宇文徵端坐于高台的华椅之上,目光温和的望着他们的方向,“敛之病了已有大半年了,如今身体可都痊愈了?”
上官朔衡站起身,恭敬有礼的躬身回答:“谢皇上关心,臣的身体已无大碍!”
宇文徵微笑着点了点头,悠悠然叹道:“想当初,你险些病入膏肓,寻访多位名医,亦不曾有良方良策,朕还着实担心,若你有不测,岑王叔该何等难过,如今你身体大好,朕心甚慰啊!”
“是皇上天恩浩荡,福泽庇佑!”
“哎!怎么连你都跟朕说这些个空话了!”宇文徵不悦的扳起脸,端起酒樽,细抿了一口道:“朕是天子,又非神明,如果朕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那宫里还要太医何用?”
上官朔衡无言以对,只得执起酒杯,“皇上圣明,臣自罚一杯!”
“好,哈哈哈哈!”宇文徵朗声笑道。
沐兮裳端起一盏翠玉小盅,浅浅抿了一口葡萄佳酿。不知为何,她这心头总是突突直跳,似乎预示着某些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果然,下一刻,宇文徵眼锋一挑,竟是直直盯着沐兮裳,“朕听说,施以回天之力的妙手神医,是一个年纪极轻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上官朔衡心下一滞,垂眼顺目道:“回皇上,是冷潇湘!”
沐兮裳心下微凛,略一抬眸,堪堪对上了宇文徵的视线。她猛地低下头,却听见男人淳厚温润的在头顶响起:“想必你旁边这位,便是妙手回春的潇湘姑娘了吧!”
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沐兮裳便缓缓起身,沉静的双眸,毫不畏惧的直视着宇文徵,“回皇上,正是民女!”
那样清泠泠的声音,那样水盈盈的明眸,在在的与记忆中朝思暮想的人儿重叠,会是她吗?不是她吧!宇文徵迟疑着,心颤抖着,“姑娘,可否除去脸上的面纱?”
突兀的提议,让包括沐兮裳在内的所有人,皆是心头耸然一惊。
沐兮裳有些不明所以,她就那么俏生生的立在那儿,弄不清楚宇文徵的意图,一时间真有些不知所措。
宇文漓满眼担忧的望着沐兮裳,情绪紧张的,连额上的青筋都凸起了!
玉妃娘娘蹙起的眉头愈发皱紧,她戒备的眼神游走在两人中间,纤手紧紧攥住真丝绣帕。
欧阳扯更是紧张和期待兼而有之,期待的是他终于可以亲眼证实沐兮裳的身份,紧张的是万一她真的是死而复生的芙蓉公主,他要怎么办!
其他人是一如往常的议论纷纷,让身处旋涡中心的人心烦意乱。
沐兮裳缓缓地将手伸向耳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抬眼道:“潇湘相貌丑陋,不敢污了圣上天眼!”
“潇湘姑娘莫不是想抗旨不遵?”欧阳扯语气不善的质问道。
宇文漓闻言,霍的站起身来,眼神凌厉的瞪了欧阳彻一眼,转而看向宇文徵:“皇兄,潇湘姑娘定然有难处,才会以轻纱遮面的,皇兄就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别为难她了!”
宇文徵双眼微眯,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宇文徵突然哈哈大笑道:“罢了罢了,既然潇湘姑娘不愿意,朕就不强人所难了,不然潇湘姑娘还以为朕仗势欺人呢!”
沐兮裳缓缓松了一口气,屈身行礼道:“潇湘不敢!”
一场赏菊宴会,就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情况下结束了。席上,宇文徵不住投递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让沐兮裳惶惑,也让宇文漓心惊,更让玉妃娘娘警惕。
有多少年了,皇上不曾正眼瞧过一个女人!
人群散去之时,上官芊芊一脸歉意的拉扯着沐兮裳的袖口,“姐姐,都怪我胆小,不敢在席上替你说句话!”
沐兮裳轻掀唇角,柔语道:“天子龙威,恐惧害怕是人之常情,芊芊不必过于自责!”
“这么说,姐姐没有生芊芊的气?”上官芊芊瞪大眼睛,期待地问道。
沐兮裳有些哭笑不得,她伸出青葱玉指,点了点上官芊芊的额头,“你这个小脑袋,想什么呢?姐姐怎么会生你的气!”
“姐姐最好了!”上官芊芊高兴地贴过来,抱着沐兮裳的胳膊摇啊摇,“姐姐,待会儿你先回府吧!唐桦说缀云坊新进了些稀罕的料子,约我一块去瞧瞧!大哥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多日不见,怕是又要去风花雪月了!”
“那你小心些,别玩得太晚!”沐兮裳轻笑着提醒道。
“小姐,岑王府的车驾已经来了!”冷心快步走到沐兮裳面前,恭敬的道。
沐兮裳点点头,对上官芊芊道:“那我跟尧襄就先行回府了!”
“嗯,姐姐一路小心,尧襄哥哥,照顾好姐姐哦!”上官芊芊娇笑着道。
尧襄眼皮轻抬,漫不经心地道:“郡主就放心吧!有我这个护花使者在,小姐的安全,绝对不是问题!”
上官芊芊实在忍受不了某人自卖自夸的语气,翻着白眼跑远了!
赏菊宴会可谓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每个人跟每个人说话,都藏着一些心眼,掖着些许心机,就算是慧黠如沐兮裳,也有些疲于应付了。所以在回来的路上,她基本是单手支撑着脑袋,斜斜的靠在车窗边假寐。
尧襄苍蓝色的眸中闪过心疼和无奈,他猿臂一伸,将女子娇小的身体,尽数揽入了怀中,“不许动,就这么乖乖的,睡吧!”
沐兮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过了约么半盏茶的时间,突然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将沉睡中的沐兮裳从梦中惊醒。她稍事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发生什么事了?”
“冷心已经去看了!”尧襄淡淡地道。他不期然的瞧见沐兮裳眼底的红血丝,轻叹了一声,幽幽地道:“你还是那么浅眠!”
沐兮裳坐起身,拢了拢垂落的碎发,轻笑道:“两年了,有些习惯,怕是改不掉了!”
“启禀小姐,是唐国公家的车驾坏在了路上,挡住了过往的马车!”冷心平淡的话语,隔着马车的帷幔,传了进来。
沐兮裳闻言,思绪不停地在唐国公三个字上打转。如果她没记错,上官芊芊口中所说的唐桦,应该是唐国公的独女。
缀云坊在梵城西部,而岑王府和唐国公府皆位于环境清幽,官宦豪门聚集的东部。两个如此南辕北辙的地方,唐国公府的马车怎么会出现在此?
“冷心,你可有看见郡主和国公千金?”沐兮裳沉下声音,一脸严肃的问道。
“回小姐,只有唐国公千金,不曾见到郡主!”冷心语气确定的回答。
沐兮裳心下一寒,竟忍不住生生打了一个冷战。她撩开帷幔,快速的跳下车来,直奔唐国公府的马车而去。
只见,宽阔而平坦的道路上,停放着一辆装饰典雅的马车,马车的一个轱辘似有开裂,无法继续前行。
马车旁边,站立着一个淡紫纱衣,身材纤弱的女子,女子身旁则是一个随侍的小丫头。
沐兮裳走到近前,尽量不显得唐突的道:“敢问,小姐可是唐国公的千金唐桦?”
女子微笑着点点头,语气温婉的道:“我是唐桦,姐姐想必就是潇湘姑娘吧!桦儿见过姑娘!”
沐兮裳轻点螓首,有些焦急地问道:“请问唐小姐,郡主没有跟你一起吗?你们不是要去缀云坊的么?”
唐桦闻言,疑惑的摇了摇头道:“我的确差了人去询问郡主,是否要一起去缀云坊,可是来人跟我说,郡主今日有事,改日再同我一起去!”
“什么?!”沐兮裳失声叫道。
沐兮裳将事情从前到后的思索了一番,总觉得整件事都透漏着一股子诡异和蹊跷。她蓦然回想起临走之时,欧阳彻不怀好意的阴笑,心下顿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尧襄!”沐兮裳疾声唤道。
尧襄闻声而来,按上沐兮裳的肩膀,缓解了她焦躁不安的心绪,“欧阳彻设了圈套,想要引郡主失身,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就她!”
沐兮裳有些感激的点了点头。
尧襄总是那么一如既往的懂她,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所思所想!
“冷心,她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尧襄拍上冷心的肩膀,眼神认真的道。
“是,冷心定不负所望!”
尧襄出发后,沐兮裳内心的紧张和慌乱方才缓和不少。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情绪大幅度的波动,她又一次这么害怕失去,失去上官芊芊这个关心她,维护她的妹妹!
遥遥的,马蹄哒哒,一辆绚丽耀眼的奢华马车,缓缓行驶到沐兮裳等人面前。
宇文漓掀开锦幔,探出一颗面容俊美的头颅,“咦?湘湘,你怎么在这里?是在故意等我吗?”
沐兮裳瞟了一眼唐国公府的马车,和玉立一旁,俏脸微红的唐桦,冷淡的道:“王爷的自恋,还真是与日俱增啊!”
“过奖!过奖!”宇文漓灿笑着跳下马车,快步来到沐兮裳跟前,失望的道:“原来你不是在等我,怎么,你的马车坏啦,要不要我送你回府?”
“好啊!”沐兮裳也回给宇文漓一个大大的笑容,乐的他差点心花怒放!不过下一刻,他便从天堂跌入了地狱,因为沐兮裳依旧含笑说道:“不过不是我,是唐桦小姐,所以劳烦王爷将唐小姐送回国公府了!”
“不要!”宇文漓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道:“我只送你回府,别人我才管不着呢!”
“可是坏掉的,又不是我的马车!”
“我不管!”宇文漓蛮不讲理的耍赖道:“你把你的马车让给她,我送你回府!”
“这•••”沐兮裳瞧着泫然欲泣的唐桦,再瞧了瞧态度坚决的宇文漓,轻轻的蹙起了眉头。
这时,一向奉行沉默是金的冷心,抬步走到沐兮裳面前,“小姐,以防敌人调虎离山,您还是让墨王爷护送您回府吧!”
虽然听不懂冷心话中的意思,但是宇文漓还是悄悄地向她竖起了大拇指。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丫头,关键时刻,居然会替他讲话!
“好吧!”尧襄没在,她便没有了最大的保护伞,难保欧阳彻不会趁机偷袭。宇文漓固然有些一无是处,但是他王爷的身份,多少会让欧阳彻有所忌惮吧!“那就有劳王爷了!”
宇文漓殷勤的撩开锦幔,伸出左手道:“荣幸之至!”
沐兮裳看向满眼期待的唐桦,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唐小姐,你可以坐岑王府的车驾先行回去!贵府的马车可以等修好后再自行回府!”
“嗯,谢谢潇湘姑娘!”唐桦依旧笑容温婉的道。
等到沐兮裳坐着宇文漓的车驾,远远离开以后,唐桦脸上的笑容才转变为愤怒。她猛地一跺脚,双手搅着帕子,对歇在一旁的车夫轻斥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岑王府的马车赶过来!”
说话间,唐桦又狠狠地推了身旁的丫头一把,满脸气愤的道:“出的什么馊主意!费尽精力,结果倒给别人做了嫁衣,冷潇湘,真是气死我了,回府!”
“是,小姐!”小丫头站起身,嗫嚅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