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兮裳关上门,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凝神色,“你都听到了?”
“是!”一身藏蓝长袍的尧襄缓步从内间走出。
沐兮裳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机会来了!”
尧襄双手抱胸,眉头轻皱的问道:“你打算趁着这次宴会,向皇上禀明一切?”
沐兮裳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道:“不,我必须先接近皇上,等到获得他的信任之后,再和盘托出,不然就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镇国将军府的地位,更遑论要报灭国之仇了!”
尧襄忽然就有些急躁,他在原地徘徊了片刻,便双手按在桌子上,倾身上前,“皇上是什么?孤家寡人!他不会真正信任谁的!”
“那我就做到,哪怕让他只相信我一次也好!”沐兮裳双眸如刃,语气坚定的道。
“疯了!”尧襄厉声吼道,“你一定是疯了!你难道不知道,能让他选择相信的人,除了股肱之臣,便是枕边宠妃了么,以你的身份,你以为你能成为什么?”
沐兮裳直直盯着尧襄充斥着火焰的双眸,蓦地就笑了,笑容里夹杂着几分凄凉,“如果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只有不得已而为之了!”
尧襄睁大双眼,紧抿着薄唇,猛的抬起手来。
沐兮裳闭上眼,倔强的等着尧襄打下来。她知道,尧襄虽然每次都在反对她,可是每一次,他都会尽力帮她,但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赞同了么?
似乎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尧襄的巴掌还是迟迟没有落下。
沐兮裳睁开眼,便突兀的撞进了男子苍蓝色的眸中,那里溢满了悲伤和痛惜,还有几分不明的情感。
尧襄高举着的手臂,终究没有狠心的打下来,他猿臂一伸,将沐兮裳牢牢地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我好像,只能陪着你,一意孤行了!”
沐兮裳再次闭上眼,任由泪水润湿了男人胸前的衣襟,“尧,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不,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所以这辈子,死也要还给你,下辈子,但愿不要遇见你,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尧襄伸出手,抚摸着沐兮裳的青丝,幽幽的道。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沐兮裳和上官芊芊并肩走着,两人均是满面笑容,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她们身后,紧跟着面容俊魅,气质慵懒的尧襄,还有神情冷傲,眼神警惕的冷心。
“姐姐,你怎么不买那件衣服啊?我觉得桃红色很配你啊!”上官芊芊一脸不解的问道。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太过鲜艳的颜色。”沐兮裳浅笑着道。
“是是是,姐姐就喜欢白色,粉色,粉白,你看连带你身边的人,都穿得这么单调!”上官芊芊瞟了眼身后,皆身着黑色长衫的两人,一脸认真的道:“可是这么穿也太素净了,会被那些小姐们小瞧的!”
“有你在,还能让姐姐被别人小瞧了去?”沐兮裳眉眼弯弯的回嘴。
上官芊芊立马挺起胸膛,“我自然不会!”接着她嘿嘿一笑道:“不过姐姐这么漂亮,任她们也不敢小瞧!”
沐兮裳轻嗔了她一眼,“何时学了这贫嘴的毛病!”
“我可是实话实说呢!咦?他又来卖字画了!”说话间,上官芊芊一对明眸直直盯着一个摊位,低声自语道。
沐兮裳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贩卖字画的摊位,相貌清俊的小生正在伏案写画着什么。
在书生的身后,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景物,有飞禽走兽,亦有题诗赋词,画工卓绝,诗词更是意境颇佳。
“倒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沐兮裳赞赏着瞧向上官芊芊,“你认识这个年轻人?”
上官芊芊别过头,嘟囔着道:“谁认识他啊!不过是一个靠卖字画为生的穷酸书生,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还总是去接济别人!”
沐兮裳闻言,了然的一笑,“嘴上说不认识,暗地里却把人家的情况摸的这么清楚,咱家的小郡主,莫不是动了凡心?”
“姐姐!”被拆穿了心思,上官芊芊气得一跺脚,再也不肯理沐兮裳。
这时,有几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来到了字画摊前。
为首的男人一脚踹翻了书生的摊子,恶声恶气的威胁:“小子,不交保护费,还敢来摆摊子,你胆子不小啊!”
书生弯下身,捡拾着散落的纸笔画卷,“这地方又不是你的,我为何不能摆摊?”
男人一把揪起书生的脖领子,瞪大着铜铃眼:“还敢顶嘴,看来爷今儿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话间,男人便抬高胳膊,准备一拳抡下去。
上官芊芊见状,失声惊叫,急切地想要上前阻拦。沐兮裳眼疾手快的拦住了她,顺便向尧襄递了一个眼神。
尧襄接到示意,快步上前,三两下便将那群仗势欺人的地痞,全都打趴在了地上。他扶起跌坐在一旁的书生,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扔到地上。
“拿上银子,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是,是,谢大侠饶命!”为首的男人急忙捡起银子,塞到怀里,带着手下,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谢谢兄台出手相救!”书生一边捡起凌乱的画轴,一边一脸感激的道谢。
尧襄帮着书生把摊位摆正后,便站在缓步走来的沐兮裳身后,悠悠地道:“要谢就谢我们小姐吧,不然我可不会多管闲事!”
书生抬起头,便瞧见低垂着头,神色别扭的上官芊芊,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又是你!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公子既然觉得不需要,那就请把刚才解围的银两,还回来吧!”沐兮裳握紧上官芊芊的手,言辞凿凿的道。
“我……”书生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嗫嚅着道:“我没有那么多钱!我以后会还给你们!”
沐兮裳冷笑道:“以后?以后是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俩月?还是一年两年?在你没有能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就该心怀感激地接受别人的帮助,而不是逞强的对施以援手之人,冷眼相加!”
“我未曾求着姑娘施舍!”书生双眼羞愤,生气的反驳。
“姐姐!”上官芊芊扯了扯沐兮裳的袖子,小声道:“别说了,我们走吧!”
沐兮裳再次轻瞟了书生一眼,冷冷丢下一句“不可理喻”,便拉着上官芊芊疾步向前走去。
返回岑王府的马车吱呀作响,车内相对而坐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气氛有些沉静,或者说•••沉郁。
沐兮裳覆上上官芊芊有些冰凉的素手,水眸中溢满担心,“我不会主动问你,不过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倾听!”
上官芊芊慢慢地挪到沐兮裳跟前,趴伏在她的膝盖上。她敛去了往日里天真无虑的笑靥,渐渐的红了眼眶。
“他叫云箫,是云娘哥嫂的遗孤,也是云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云娘,是父王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她本是父王的原配夫人,父王跟随先皇打天下的时候,她就耐心的等在老家,织布耕作,侍候双亲,后来一场洪水淹没了家乡,侥幸存活的她,只好带着沦为孤儿的云箫,四处找寻父王!”
“王爷,不像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沐兮裳眉头微蹙的断言。
上官芊芊紧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父王南征北战,受伤在所难免,他在一次重伤昏迷后,被当时还是药农的女儿的母妃所救,整整一个月,父王昏迷不醒,无法进食,是母妃嘴对嘴的,一口一口将水和药,哺进他嘴里,他的性命才得以保全!”
“后来,天下初定,父王被封了异姓王,他派人回乡查探,才知道双亲早已不在,云娘一家也下落不明,他为此又消极了半月有余,每日不吃不喝,只知道饮酒,还是母妃不离不弃的跟在他身边,照顾他,劝解他!父王最终还是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他感动于母妃默默的付出,决定娶她为妻,此生挚爱一人!”
“新婚之夜,颠沛流离的云娘来到梵城,见到昔日的夫君荣宠万千,娇妻在怀,伤心至极,再加上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她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了岑王府前,事后,父王曾遍寻名医为她治病,可是于事无补,云娘还是在父王婚后一个月,撒手归西了!”
“云箫自此,便恨上了岑王府,恨上了我们一家,他宁愿寄宿山间破庙,也不愿接受父王的救济,他才华满腹,却因为憎恨朝廷,而不愿入朝为官,他每日只靠买些字画,获取微薄的收入,生意不好时,他还经常食不果腹!”
“就算如此,他还是会将赚来的钱,分给一些无力生存的孤寡老人,流浪孤儿,我多少次好心想帮他,换来的都是他的冷眼冷语,嘲讽鄙夷,我知道,他恨父王,也恨我们!”
故事终了,上官芊芊已是声音哽咽,双颊布满泪水。
沐兮裳轻拍着女子瘦削的背部,轻声安慰道:“不管怎样,云娘的死,怪不得你们,他那么坚持的恨,早在时间流逝中,转化为一种执念,除非他自己放开,不然谁都无能为力!”
“十六年了!已经整整十六年了!他到底想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上官芊芊近乎失控般的叫道,眼泪重又溢出眼眶。
沐兮裳轻叹了一口气,抚摸着膝上女子的三千青丝,幽幽叹道:“谁言少女不知愁啊!”
这一天,风和日丽,天空高远,湛蓝的如同水洗过一般。碧空之中,悠悠飘荡着一朵朵洁白的白云。它们一团团的,像是懒得动弹的精灵,纯洁而美好。
岑王府的车架悠悠荡荡的停在了公主园,上官芊芊和沐兮裳,分别在上官朔衡和尧襄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车来。
公主园门前热闹而喧哗,多得是数之不尽的豪华马车,和衣着艳丽的贵公子小姐们,她们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举止温文尔雅,颇具大家风范。
沐兮裳原是最不喜欢这种,类似于浪费时间的应酬的,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游走于这些人之间,姣好的面容上,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的笑靥。
值得庆幸的是,她仍旧带着面纱,能够有机会缓和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部肌肉。
公主园占地百亩,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湖泊,花园游廊,应有尽有,是一个典型的,装饰奢华的皇家园林。
赏菊宴会是在公主园最大的人工湖畔举行。
镂刻着精致雕花的桌椅,沿着湖畔摆满了一圈,桌上铺着绣工别致的桌布,上面摆放了各种珍稀的佳肴,分别用细腻的白瓷和剔透的琉璃盏盛放,可谓奢侈至极。
她们两人刚一踏进公主园的大门,上官芊芊就被熟识的闺阁千金拉到一旁,热络的寒暄去了。上官朔衡亦是被一众少爷公子们团团围住,询问着半年来的病情,同时述说着梵城近日的新奇。
沐兮裳闲来无事,便四处观察着宴会的来宾。突然,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蓦地闯入了沐兮裳的视线。很显然,那人也发现了沐兮裳的存在,他绕过拥挤的众人,径直走到沐兮裳面前。
“潇湘姑娘,真是许久不见了!”
沐兮裳瞧了一眼面前浓眉大眼的刚毅男子,淡笑着问候道:“徐公子,真没想到不过短短月余。公子竟然会堕落至此,放着好好地捕快不当,跑到镇国将军府做一条狗,公子还真是恶趣味啊!”
徐正飞不怒反笑道:“姑娘过奖了!若是能坐拥大把的金钱和财富,是人是狗,又能有多重要呢!倒是姑娘好大的能耐,一下就攀附上了岑王府这个高枝,着实令徐某,佩服不已啊!”
沐兮裳轻哼了一声,并未答话。
“啧,瞧我,这人一叙起旧来啊,连正事都给忘了,来,潇湘姑娘,容我向您介绍一下我的主人,镇国将军府的三少爷——欧阳彻!”徐正飞说着,便闪开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