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街,雀铜街,这是两条连云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分不很清楚的街,一条在云城城东,一条在云城城西,两条街上都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只是一户是卖药的,一户是杀猪的,时常有人原本是要找卖药的李全时,却错找到了杀猪的李有林门前去了,也时常有人原本是要找杀猪的李有林,却错找到了李全时家中。
两户李姓人家的梁子大约是在李潇桐还没出生时便已经结下了,好像是杀猪的李有林的三姨太太家的一个娘家亲戚错认了李全时家的门,结果不小心被李全时家门前的狗给咬伤了,后来尽管李全时精心救治,还是狂犬病发作医治无效死去了,又好像是李全时家的一群鸽子错飞到了李有林家中,将他精心种植的满满一花圃的花苗啄得个一干二净,李有林一气之下将鸽子全部扑杀,各种版本,众说纷纭,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只是云城年纪稍微长点,住得离两户李家都很近的人才知道些大概,只是,杀猪的和卖药的原本就八竿子打不着,加之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始末,性情素来寡淡,不喜外出走动的许韩,自然是听不到的。
他在云城前前后后待了有差不多十年,除了曾经被李潇桐缠着去街头的小店里买过一个风车,便再没有走出过李府方圆三里外的地方,有事没事便是捧着一本书躺在凉亭里藤椅上看,一直到他蓄谋已久的计划终于得逞,带着李潇桐私奔之时,因为他的从来漠不关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住了几年的府宅究竟在哪条街上。
“你和你父亲当年真的是找到了铜雀街上的李府吗?”见他的表情瞬息万变,李潇桐心中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再一次提高了音量质问,“雀铜街上的那个李家,当家的是杀猪出身,本就是个脾气暴躁的莽夫,为人又最是迷信,最恨人在他家门前添堵晦气,那时你和你父亲若是莫名其妙地找到他家门前,派了家丁拿扫帚将你们赶走那还算是轻的。”
许韩尽管没有说话,但他眼中剧烈变换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笑话啊!他竟然搞错了一条街,恨错了一家人,弄丢了一段情!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怔怔看着李潇桐微微哆嗦的双肩,扶着铁杆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一只手微微向前探出,似乎想安抚一下眼中热泪大滴大滴委屈地落下的女子,正在这时,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他和李潇桐同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困惑地看去。
“快!那个不祥的女子在那边!快!我们快去抓住她!”那是一群手持大刀长矛和绳索的士兵,一眼看见站在囚牢前的李潇桐,立刻像一群外出觅食的饿狼终于发现了鲜美的猎物,眼中露出欣喜刻毒的光芒,哗啦啦一下便围了上来,口中大声叫嚣着,“姜义大人的卦象中,不祥之兆所指便是这个穿一身白衣的女子!她成天穿件白衣在萃秀山游来飘去的,就像在给我们大伙儿拜祭一般,我们明日正要与汀州决战,她便又穿着这件白衣回来了,可不就是在咒我们明日之战都有去无回吗?”
“对!杀了她!先拿这女人来祭旗,不然,不足以告慰那些死去兄弟的亡灵!”那人一段可笑的无稽之谈,竟然立刻得到了旁人的应和,一群士兵居然立刻摩拳擦掌地就要上来绑李潇桐。
囚牢中的许韩担忧地看一眼李潇桐面无表情的侧脸,又看看远处人群外围两张笑得龇牙咧嘴的脸,心中咯噔一跳,难道,他们竟然这样迫不及待地要致这个可怜的女人于死地了吗?
当视线落在这群群情激奋的士兵身后的周紫萱父女二人身上时,李潇桐立刻从短暂的茫然和惊慌之中清醒过来,大概猜到了事情的起因,一定是周氏父女想借用士兵对死亡和战争的恐惧,故意在卦象上做了手脚,让士兵们误以为只有杀了自己,才能阻止明日一战的失败和死亡!
“都给我住手!”一个士兵正要上前来绑缚李潇桐,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人群上方闪过一前一后两袭黑衣,稳稳落在士兵与李潇桐之间,那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吴夜遥和卫风,“你们想造反了吗?这是在干什么?”
那些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亢奋而激动的士兵,见夜遥城主来了,都愣了愣,谁也没有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与吴夜遥对视,就在这时,周承业从队伍后方慢悠悠地踱着方步过来,不阴不阳地对怒气冲冲的吴夜遥说:“贤婿啊,刚才姜义先生的卦象你也看到了,这个女人乃是我大孟州明日一战的克星,若是留她的性命,明日一战孟州必定大败,不知道得有多少无辜的将士死在这异乡的黄土之下啊!”
“一派胡言!”吴夜遥将李潇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怒不可遏地道,“什么不祥之女,什么祭旗之物,分明就是你们这些无能的军人打不了胜仗害怕敌人编出来的借口!我就不信区区一个女子能左右得了一场战争的胜负!那是不是只要姜义先生再卜一卦,找个大吉之兆的女子,明日拉到战场上去,我方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轻易取下汀州城吗?可以吗,周将军?”
周承业背对着一群又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士兵,似笑非笑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吴夜遥,说话的语气沉痛而焦急:“城主啊,算是老夫求你了,求求你看在这些可怜的士兵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的份上,不要因为一己私欲,因为想要保住这个不祥之女而致全军将士性命于不顾啊!我周某虽是个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筐的莽夫,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啊!”
“就是!”周紫萱立刻在一旁不失时机地煽风点火,“你身为一城之主,怎么可以如此不将这些为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性命放在眼里?要知道,你吴夜遥能有今天,可不是这个女人的功劳,要不是这些将士们为你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你拿什么去争夺中原霸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身后那群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士兵立刻又陷入一场躁动之中,不管卫风怎样的呵斥警告都没有用,口哨声,低嘘声,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一片同样的高喊:“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望着周承业透露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得意和自信的光芒的眼睛,吴夜遥心中的想法一时之间百转千回,一个声音冲破种种由冲动和情感织成的网一遍一遍地提醒他:吴夜遥,这只老狐狸今天的目的绝不只是单纯地想要帮自己的女儿除去一个情敌,他的目的并非是要致李潇桐于死地,相反,他更希望看到李潇桐是怎样在他的一意孤行之下活了下来,这样一来,他吴夜遥便彻底失去了将士们的拥戴,而他周承业便可趁机发动一场兵变,在萃秀山直接将他这城主之位夺了,然后找个借口将他处死,到时大大方方地回到半月城呼风唤雨!
一想到这里,他背后的冷汗便涔涔地往外冒,回头看一眼也正静静看着他的李潇桐,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安静而依赖,心中更是愁绪万千,一时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