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真相虽然很残忍,却的确是一目了然:许韩与丽春院的老鸨桂姨娘有一腿,这一天正好被去丽春院送药的李潇桐撞见了他们在偷情,丫头小玉从房里出来时看见李潇桐,不忍心让她看到这样残忍的一幕,便想骗她走,只不过房门却阴差阳错地被一只黑猫给撞开了,于是,真相大白,一切的丑陋与阴暗都曝晒在阳光下。
原来,六年后的自己果然还是和许韩在一起了么?而且,这个男人居然还背叛了她,她在辛苦养家,他却跑来花天酒地!李潇桐心中不由得一阵心寒齿冷,想起在柴房另一侧的许韩,便不由得一阵恶心,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和厌恶再往下看。
很显然,六年后的自己早已经不再是今日这个易喜易怒,一点点情绪都显露在脸上的小丫头了,她看了看一脸慌张的许韩,他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然而只让痛心与不敢相信在脸上一闪即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看着只披了件薄衫仰靠在床头抽烟的桂姨娘,语气平静:“姨娘,您要的麝香膏,我给您送来了。”桂姨娘是一个生得很妖冶的女子,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对于丽春院第一花魁的名头也是担得起的,她的眉眼很修长,微微一弯,便像是带着无尽的笑意,她弯了弯眼角,笑眯眯得看一眼一旁神色大变的许韩,又看看脸色平静地根本就不像是个活物的李潇桐,她虽然之前并不知道许韩便是这位李大夫的丈夫,除了小玉曾经去过李潇桐家几次认得许韩外,丽春院的人都不晓得这个经常来丽春院与老鸨幽会的男人竟然会是看起来幸福无比的李大夫的丈夫。但桂姨娘只看看现在这情状,她便猜出了几分,但既然李潇桐不说破,她自然便也不会说破:“呦,李大夫来了,快坐快坐,上回你送来的药我这儿正好用得差不多,正要差小玉去请你呢,没想到你到时来得巧!小玉,还不快去给李大夫沏茶?”
六年后的李潇桐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多谢桂姨娘,我不喝茶,您先验验货,我等会儿还得去西街的朱府。”桂姨娘眉毛一挑,嘴角含着笑意:“哎呀,西街的朱府啊?这么看来,李大夫你的生意竟是越做越大了呢,朱府可是个大买卖,他家光是那些个姨娘便有二十几个,更别说其它的xiaojie丫鬟们了,这每个月要用的胭脂香粉多得不计其数,啧啧,李大夫真是能干,就是不知道谁这么有福气,竟然能娶得你这么既温柔又有本事的女子呢,哈哈~~~~”
“拙夫几日前便已经亡故了,是从山上失足摔下摔死的。”几天前,许韩出门时骗她说,自己与几个好友约定了一起去陵县登高爬山,要好几日才会回来,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处碰见,这个男人明知道自己和丽春院有生意往来,却丝毫不避讳,看来也果然已经对自己没有半分情义了,她心中虽悲伤,但脸上却不肯叫人瞧了笑话,强忍着悲愤,将桂姨娘需要的胭脂香粉以及麝香膏一一拿出来,故意不去看尴尬地怵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许韩,桂姨娘是个明白人,听她这样说,只向一旁讪讪站着许韩抛个打趣的媚眼,便再也不接话,只是专心致志地试用那些新到的香料。
在去朱府的路上,李潇桐脸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但不知是不是心中还抱了一丝幻想,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可是长长的巷道里没有人追上来,那个人甚至连来追上她解释的想法都没有——其实,并不是许韩不想追出来,而是桂姨娘将他留住了。
画轴中的镜头转至另一个场景,便是刚才的丽春院桂姨娘的房间,许韩在李潇桐丝毫不失应有的庄严转身离开后,第一反应便是要找个借口赶紧溜出来追上她,但桂姨娘指使走了小玉之后,将门关上,要他听完自己的话才许走。
桂姨娘说:“你我自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开始,至今也有三个多月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过去,我也从来不过问你的事情,因为,我怕我知道你是个有家室的人——刚才来的那个人是你的妻子吧?你不说,就等于是默认了?那你知道不知道她一直与我们丽春院在做生意?不知道?嗬,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糟糕啊,她刚才咒你已经在山上摔死了,你却连她一直以来在与谁做生意都不知道。好了,现在我大概知道些你的情况了,你家里有个既能干又漂亮的妻子,只不过可能她性格太强势,导致了你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淡漠,不然,那日,你也不会一个人在河边凉亭里喝闷酒。”
“现在我来说说我的情况吧,二十年前,其实我也只不过是这丽春院中一个普通的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可是后来被人陷害,在酒里下了药,从此失了身便只好上了这艘船。我当时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让当年害得我过上这种不人不鬼的生活的人付出比我还要惨痛百倍的代价!为了这个目的,我忍辱负重,强颜欢笑,终于得到了当今天下一个颇有名望的人的同情,我陪他睡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他答应替我买下这丽春院,并且找了个借口将当初在我酒里下药的人治罪送进了大牢。”
“就这样我成了这座曾经囚禁我改变我人生的青楼的主人,我手下也渐渐有了一批女子,而我的年纪也渐渐大了,曾经拜倒在我裙下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来了又走了,逢场作戏惯了,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遇上自己喜欢的男人。直到那天,我去拜佛归来,在河边看见你,你那时应该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当我是个知心大姐姐,拉着我说了许多话,你说你从小因为救一个不相干的女孩而死去的母亲,说你因为母亲死后悲伤难以抑制终日酗酒的父亲,说你在父亲死后被一户人家收养的事情,后来,我们便隔三差五在那凉亭见面,我不知道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我,但我的确是将你当成我人生第一个爱上的男人的,后来,我们终于有了鱼水之欢,我很高兴,真的,从你在床上对我表现来看,我知道,你也一定是心中很欢喜的。许郎,我一个风尘女子能得到如许郎你这般人才的男子眷顾,这一生也不算是白活了。我今日就只问你一句,如果要你选择,在我与那位李姑娘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许韩明显地微微一震,显得很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桂姨娘会说这样的事情,李潇桐虽然平日里冷淡了些,但毕竟当年之事是他对不起她在先,她自然怨恨他将她从一个富家小姐沦落到靠制药为生的村妇,而桂姨娘,虽说年纪大了些,但是风韵犹存,尤其是在床上,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醉生梦死,飘飘欲仙,他对她实在是舍不得,今日之事,既然已经被李潇桐撞破了,想必今后的日子更是没法往下过了——
“许郎,我知道今日之事一旦传开,你我在这沙古镇便都没法做人了,实不相瞒,我这些年在丽春院也积攒下了不少银子,足够你我二人下半辈子在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你若是愿意,我们现在便可带着这些钱财离开——”桂姨娘见他脸上现出动摇犹豫的神色,在一旁不失时机地道,“你好好想想,像李大夫那种性子的人,刚才分明撞破了你我,却还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种女人的内心强大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你若是回去,她绝对能够做到十天半月不与你说一个字,活生生憋都要把你憋死!”
许韩眼中心有余悸的眼神一闪而过,没错,冷暴力,不说一个字,甚至不看他一眼,这是李潇桐最惯常使用的伎俩,这些年他已经受够了!不,他不要回去!他不要回去面对她那张足以让自己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冰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