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宫已经一个月了。
腐烂的木头味在空气中飘荡着,少年紧紧凝视着床上沉睡的少女,心中有些酸痛。
少女已沉睡了很久,她不知道少年日日夜夜都守在她身旁。
如果她知道自己不眠不休地陪伴着她,会不会立刻就醒来了呢?
等到她醒来之时,或许能看到他黑了眼圈、青了胡茬,但是,恐怕她一直都无法接受他吧?
望着床榻上凝眸那张消瘦的小脸,夜陌轩不由自主伸出手摩挲着她的脸庞。
或许,他和她之间永远都有着那层隔阂,或许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个孩子。
曾有人说过第一印象的重要,可惜的是,她在第一眼看见自己的时候,自己就已然是个孩子了吧?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他一定要用这个“夜陌轩”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也许,从他决定带她离开皇宫开始,他就既不是云暮也不是云子暮了,他的身份只剩下一个——“江湖第一杀手夜陌轩”。
破旧的小屋有些萧瑟,风从漏洞的窗口吹进来,使夜陌轩本就苍白的脸颊又白了几分。
然而眼前的大夫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有些郁闷。
还记得一个月前,他被抓到这里来为这个少女治病的时候,他曾经强烈怀疑眼前这个少年已经疯了。
他纵横医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人将一具尸体摆在自己面前说要医治的。
无奈,他只好开始劝说这位少年早些将这女子弄去下葬,等到日后尸体臭了可不好。
不过,那少年却一直倔强地说这女子没有死,说她隐约还是有着气息的,硬是要他医治。
望着少年那红肿的双眼和白闪闪的刀锋口,他只好叹息着把死马当作活马来医,嘱咐少年喂送一些平常的补药给这少女吃。
少年连连点头应允了。
之后,他每次来为少女看病的时候,都能看见少年呆呆地看着床榻上的少女,端着药碗、喝下苦药,用嘴一口一口将药喂进她嘴里。
那种情景情意,几乎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居然会用情这么深。
他一定很爱很爱她吧?所以哪怕是当人没了气,也不肯放弃吧?
不过他永远没有想到,在治病的一个月后,这个少女冰凉的尸体居然真的渐渐回暖起来,颇有一种回光返照的趋势,吓得自己差点尿失禁。
难道……死人真的要复活了吗?
这也太可怕了吧?
…………
风有些肆意,吹拂过小小的破屋,屋顶的蜘蛛自残破的网上缩起又落下、落下又缩起,反反复复、百无聊奈。
见大夫为凝眸把脉后沉默了许久依旧不说话,夜陌轩终于按耐不住性子,“刷”地一下抽出长剑架在了大夫的脖子上。
“说!她究竟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说话?”夜陌轩强压着自己心口的怒气,脸上则是掩饰不住的紧张,“若她出了什么事,我会要你一家陪葬!”
“啊!”还未等大夫反应过来,脖子上便骤然一凉,一滴冷汗“啪嗒”一下滑落在地,“英雄先莫激动!病人情况已经开始好转,已经有醒来的趋势,您……您……您能不能把剑放下再说话……”
“真的?”剑掉落地面发出‘哐’地一轻声,夜陌轩伸手猛地摇晃起大夫,“她真的能醒过来吗?”
是梦吗?又或者是一句谎言?他激动得无法自已!
他就知道她不会选择离开的!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如果这是梦,但愿上天不要让他再清醒过来。
如果这是谎言,他宁愿一辈子被这句谎言欺骗下去。
只要让他相信,她能够回来……只要让他相信,这真的不是梦!
“先别高兴得太早,”大夫沉吟了一下,道,“病人头部创伤太重,虽无性命之忧,但是可能会失去记忆。”
“失去记忆?”夜陌轩一惊,脚尖一提,长臂一伸,长剑瞬间又架在了大夫的脖子上。
明晃晃的剑散发着幽冷的寒光。大夫颤抖地看着脖子上的冷剑,脸色白了白,咽了口口水道:“恕老夫无能,头部重创太厉害,她若是失去了记忆,怕是很难再恢复了。”
失去记忆吗?
夜陌轩愕然。
如若失去记忆,那么,她会忘了他、忘了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忘记了才是最好的么……
见少年脸色青白,大夫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英雄先别生气!老夫会为英雄的夫人添置一些调养的药物,啊,老夫不会要钱的!老夫只求英雄赶快拿开脖子上的剑,会出人命的……”
低眸看向依旧沉睡在床上的凝眸,夜陌轩的嘴角轻轻抿起。
凝眸,为什么你看上去的无忧无虑和内心掩埋的伤痛都是不一样的?
望着颤抖得不成人型的大夫,夜陌轩终于收回了长剑,叹了一口气:“你走吧!”
大夫一哆嗦,拔起长腿就准备跑,而夜陌轩却又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大夫脸色刷地一下子又白了几分:“不知英雄还有何吩咐?”
夜陌轩抿了抿唇,似乎是不愿意开口,但是在回眸看见沉睡在床上的凝眸后,最终还是忍不住道:“记得把你刚才许诺的药送过来。”
“是!是!”大夫慌忙应声,而心中却翻了个大白眼。
什么英雄?别拿把剑就得意了!说到底不就是个没钱的混世痞子?想吃白饭,门都没有!
这一个月间,这少年所给的医药钱都是零零碎碎的破铜板,可见是很穷。
若不是因对这少年那番深情的怜悯,他根本不可能来给那个女子医治!谁愿意天天对着把明晃晃的长剑啊?
想到这里,大夫冷冷一笑,一溜烟儿就跑得不见了人影。
望着大夫风尘而去的背影,夜陌轩叹了口气。
其实,夜陌轩知道,那大夫说到底还是因畏惧他手中的那把剑才肯给凝眸医治的,若不是他威胁他一家的性命,凭那几个铜钱,谁愿意治啊?
想到这里,眸色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自后院的破水井中打了点水,他缓缓坐到床边为凝眸擦拭起面颊。
凝眸,你真的会醒来吗?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梦里梦见你醒来的模样,但是醒来、发现现实的时候,却恨不得撞墙与你同去……
也许只是那最后一点的相信,让他选择了守护她!
为了她,他愿意等。只因为,他相信着,她会回来!
风自漏洞的窗口吹进屋子,将凝眸额边的长发吹得有些飘飘然,夜陌轩望着那破开的窗口愣了愣,随即伸手将床上唯一一床、打着补丁被子将她裹紧。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武功自然是最重要的,但是因为他太注重于武功的提高,所以根本没有想过金钱的问题。
一般来说,他一个男人,居住破旧一点、萧瑟一点都是无所谓的,那么多年奔波在外他是从来没有想过没有钱怎么样怎么样,再加上身为皇子的身份,缺少什么回宫取了就是。
如今,他匆匆带着凝眸离开皇宫,自然也没有想到银两的问题。
可是,没有银两,他有拿什么来养活凝眸呢?总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受苦吧?
想着想着,夜陌轩不由自主将身体朝着窗口的地方挪了挪。
现在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是用身体为她挡住窗外那萧瑟的风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宁愿自己为她挡住一生一世的风雨。
没有银两,他就必须要回宫去取。
其实就在这一月之间,他已然回宫过几趟,但是每次在将要进入后宫的一刻忽然止住了步伐。
为什么一定要拿皇宫中的钱呢?云子君的钱究竟有什么好?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自己去赚银两?
思索许久后,他终于决定,要靠自己赚取的银两来养活凝眸!
可是,一想到赚银两,他又开始迷茫了。
江湖第一杀手,这个名号挂在他的身上,只能说明他的武功很高、名声很大、号召力很强,却不能说明他很有钱。
如今在江湖上,听见夜陌轩的名字,谁不流冷汗?可是,单是让人流冷汗能当饭吃吗?能当饼干啃吗?能当苹果咬吗?
答案显而易见:是不能!
以前皇子的生活过于优越,他只专注于修习武功、根本没有想到财权问题。现如今,自己要如何才能赚到银两呢?
劫财?
不可能。作为江湖第一杀手,他有着自己的尊严,他不可能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开饭馆、酒馆?
也不可能。暂且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经营能力,单是说开饭馆、酒馆的本金,就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他不至于拿着几块铜板去租铺子吧?
街头卖艺?
更不可能。他身为江湖第一杀手,无论怎么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沦落到那个地步,他在江湖这个道上估计也是不能混的了。
想来想去,夜陌轩终于决定加入一个组织——“江湖第一豪华杀手组织”,其美名曰“杀蚊子”。
“杀蚊子”组织部其实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地邀请夜陌轩来加入组织了。
为了让夜陌轩加入,此组织曾经放言说,只要夜陌轩进入组织,立刻就送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而且包吃包住包洗澡。
以前的夜陌轩对这些自然是不敢兴趣、不屑加入的。
可如今,夜陌轩为了照顾好凝眸、为了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终于决定加入这个组织。
至于这个组织为什么叫做“杀蚊子”,那是因为这个组织的盟主殷凌澈是蚊子最独爱的O型血型,每每练功之时总是会遭到蚊子的骚扰,所以殷凌澈扬言一定要杀死天下所有的蚊子,故为自己的杀手组织起名为——“杀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