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的话,仿佛一把冷冷的匕首,寒凉地刺入玉宸三人的心房。
明明是这般地危险,明明随时可能丧命在耶律德光的手下,不知怎地,莲初竟然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暖意。
轻轻伸出手,滑入玉宸的掌心,隔着那层人皮面具,莲初静静地朝向玉宸微笑,“玉宸,你做得很对。纵然因此而泄露了我们的行踪,可是你却救下了那对无辜母子的性命。她们,本是代我们受过……”
玉宸的手微微一抖。这样的莲初,让他的心,再次盈满了无尽的爱恋。
终于再顾不得山岭之上群围的辽国士兵,更不在意耶律德光狠狠瞪来的目光,玉宸一把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长臂一身,隔着马匹,轻轻拥住了莲初……
纵然生死在前,纵然步步危机,但能够得此知心爱侣,生死又有何惧,此生又有何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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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德光阴狠地望着倾情相拥的两人,“反叛朝廷,私通宋国,你们还不赶紧下马受死吗?”
静静凝望着两个孩子倾情相拥,陆吟的面上盈满了欣慰。能够看到两个孩子终于获得了自己的幸福,能够看到自己当年的心愿能够在孩子这一辈人的身上得以完满,他更是早已经不将眼前的生死考验放在心上。
陆吟抬眸,望向山坡之上阴狠望来的耶律德光,轻轻一笑,“二殿下,如果说真有人叛逃,那也只是老臣……玉宸他本无官职,他的去留说不上叛离朝廷;所以,如果二殿下真的是来捉拿叛离朝廷的钦犯,那么老臣愿意跟随二殿下回去,要杀要剐,但凭皇上发落……”
“父亲!……”
“陆伯伯!……”
玉宸与莲初齐声惊呼。陆吟回望二人,淡然微笑,“别担心,这本就是老夫私自从皇上身边离开;所以纵然有过,也都是老夫的过错,与你们二人无关……”
耶律德光幽深的眼眸隐隐窜过一串火光,“好,好啊!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汉人亲情!儿子为了老子,忍辱负重;如今老子又为了儿子,宁愿负罪,好,干得好啊!”
耶律德光微微一顿,目光倏然凌厉起来,恍若寒凉的匕首刺向陆吟,“你个老匹夫!你们这一家子忘恩负义的汉狗!在你们最为落魄的时候,是我父皇收留了你们!大辽给了你高官厚禄,甚至将贵为萨满奥姑的皇姑姑许配给你,你竟然不但不思回报,反而恩将仇报!身居我大辽于越高位尚不知足,还要里通宋国,如今更要叛逃宋国!这就是你们汉人满心满口的仁义道德?这就是你们奉为圭臬的忠君爱国?”
面对耶律德光咄咄逼人的话语,陆吟面色不变,淡然微笑,“二皇子,对于皇上的知遇之恩,老臣向来铭记于心。所以这多年来,我大辽每一次东征西讨,陆吟无不以命拼杀。无论是从当年征讨室韦、奚人,还是今日的东征渤海国,老臣从没有一刻敢于懈怠。至于二皇子耿耿于怀的叛逃之说,其实就更是二皇子你多虑了。汉人最讲叶落归根,老臣此行不过是‘乞骸骨’罢了。回到宋国之后,老臣自当隐姓埋名,没人会知道老臣曾经是辽国的于越,老夫惟愿归隐民间,归耕田园。”
耶律德光闻言仰天长笑,“哼哼,哼哼!什么‘乞骸骨’,什么‘归耕田园’!说得好听!你说你宁愿归隐民间,你以为宋国朝堂会放弃你这个资源吗?他们会想方设法从你嘴里得到我大辽的军事机密,我大辽会因为你的存在而陡增危机!”
“别以为你们汉人就真的如你们儒家思想教化之下的仁义道德,需要的时候,他们用狠的手段绝不输于我们契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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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耶律德光愈益阴沉的眼光,纵然陆吟想反驳,却也已经没法开言。
他没法否定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他没法保证宋国的朝堂就不会使出契丹人那般阴狠的招数……其实无论契丹人还是汉人,都会拼命想得到对己有利的东西。一旦自己回归宋国的事情被朝堂上的人知道,他们真的可能会为了得到有关辽国的情报而对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汉地……身在契丹朝堂魂牵梦萦的那个故乡啊,如果真的回到了那里,却仍不免卷入辽宋相争的漩涡,受到与在辽国同样的猜忌和折磨!
忽地,陆吟静静一笑,“二皇子,怎样才能打消你的疑虑,怎样——才肯放这一双孩子离去呢?你担心老臣会说出辽国的军事机密对吗?那老臣就在你面前割了自己的舌头,如何?如果二皇子你还担心老臣可以用手写出什么来,那,老臣在你面前自断双手,够不够?”
陆吟的话,说得很轻,那淡淡的话语在山野凛冽的寒风之中,显得袅袅细细。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了这话而不心魂惊跳!
曾经都以为这位于越大人没有契丹人的勇猛,曾经都以为汉人都是懦弱胆怯,原来都是错了……如今眼前,就算换做任何一个契丹的勇士,却有谁敢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割掉自己的舌头、自断自己的双手!
这份坚毅,这份决绝,纵然天下之大,又有几人做得?!
陆吟微微一叹,“二皇子,请你将老臣押解回京吧,老臣会亲向皇上请罪。皇上二十多年来对老臣的恩典,也该是个时候让老臣还给皇上了……这两个孩子本无罪责,就请让他们南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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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之上,耶律德光狠狠地掐住了缰绳。
没想到陆吟竟然会这般决绝,更没想到汉人原来竟然也有这般的骨气!
陆吟的这般决绝,纵然耶律德光都不得不心生凛冽——不是不想杀了他,只是暂时还不能……
不知道父皇与陆吟之间,当年到底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情谊,耶律德光此番将陆吟定罪为“钦犯”,又在沿途各个州府悬赏缉拿,实际上只是他的自作主张——或者说,这倒也真的是朝廷下的严旨,只是这旨意并不是父皇亲自下的,只是母后下达的……
所以,纵然可以依照朝廷旨意任意处置陆吟,但是耶律德光却不得不考虑父皇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的反应……
如果说陆吟在辽国朝中还算有靠山,那么这做靠山只有一个,那就是父皇耶律亿!
心思稍紊,马蹄便踏踏彷徨了起来,耶律德光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形,忽地,身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谁说,要将于越陆吟定为钦犯的?”
耶律德光惊得浑身巨震!
他刚刚思考得过于投入,竟然没能及时发觉身后突然之间变得一片凝肃!
耶律德光忍着身上恍如刺满钢针的恐惧感觉,缓缓转回身去——他身后,一匹皮毛如金色丝缎的汗血宝马之上,一个中年男子身穿明黄色貂绒龙袍,头戴紫貂皮镶嵌东珠的高冠,目视山下,语声威严!
耶律德光猛然一抖,连忙滚落马鞍,跪入白雪,“儿臣拜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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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节预告:耶律阿保机来了。他的到来对于陆吟一行三人,究竟是福是祸?他会偏袒自己的儿子耶律德光,还是会顾念这二十多年来的旧情而放莲初他们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