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林佳彤一整天都缠着他,像一条滑腻讨人厌的蛇。
在他们家里吃晚早饭陪着林翼军唠叨了一阵就拉着他去逛街,早上街上行人寥寥,众人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她却兴致勃勃,像个好几百年没上过街的疯子一样。
她购物的疯狂程度让纪文轩白眼连连,幸而她有司机帮忙,不用他提任何东西。
女人逛完街习惯找个所谓优雅安静的地方吃东西,她也不例外,去了法国餐厅,一坐就是一下午,细嚼慢咽的。那里氛围安静,她却一直唧唧歪歪说着纪文轩不想听的话。当他以为从餐厅出来就完事了,想不到还拉他去参加她什么狗屁同学——据说也是他高中同学的公司举办的慈善晚会。
纪文轩对那高中同学在高中的时光没有任何印象,但在晚会上看到一个头发油亮梳着中分肚子发福得看似接近中年的男子,在台上皮笑肉不笑念着秘书写了好几个晚上,他也修改了好几次的铿锵有力的草稿,他更是没有任何的回忆。
内容不外乎歌颂自己有多么热衷于慈善事业,末了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再接再厉发展慈善事业并会为此奋斗终身等等虚假话语让纪文轩都有想翻白眼吐槽的冲动。
实在是见不惯那群披着羊皮的狼,这里面也有不少纪文轩认识的人,他如今已经不在圈子里,也不想回答任何的猜疑,更不想面对各种同情的、怀疑的、鄙夷的眼光,见林佳彤与刚演讲完的他们握手寒暄,陪她跳完几支舞后,他偷偷溜到后花园,在一条疯狗的疯狂恐吓下爬过不是很高的围墙,逃走了。
要多狼狈就多狼狈,他的车子还在黑森林地下停车场,也不知宇达琛有没有帮他开走,他是坐公交车回来的,到家的时候还穿着参加晚会的礼服。
厉婕涵见到他,手里端着的碗都没放下,只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
纪文轩这才知道自己的异常,他勉强笑了笑,“我……那个……昨天——”
见他吞吞吐吐,厉婕涵淡淡的打断:“你吃过饭了吗?我刚从医院回来,来不及煮饭,只煮了点面,你要是想吃饭我再去煮。”说罢,她没等纪文轩答应便转身。
纪文轩忙叫住她:“我吃过了,你别忙。”
“哦。”厉婕涵又是淡淡的回答,便将手中的碗放下,忙活着将厨房刚煮好的面端出来。
纪文轩就杵在那里,她知道厉婕涵生气了,昨晚一直关机不说,今天还骗她说去看爸爸,看了一整天回来却是穿着晚宴的礼服。
他也心疼,厉婕涵也不在外面好好吃一顿,照顾徐敏霞这么辛苦。
“你是刚回来吗?”
厉婕涵点头,却再也没说话。
空气似是凝固了一般,只有厉婕涵吃面的声音,一口接着一口,声音很小,吃得很慢。
纪文轩想要解释什么,但又觉得现在不适合说任何话,他更不想提林佳彤那个惹人烦躁的女人,就站几秒钟走到洗手间。
厉婕涵已经忙了一整天,在医院里,给徐敏霞擦身子,喂她吃的,听她哭诉着自己艰苦的命运,哭了半天,厉婕涵不断安慰,一直陪着她,安抚她。
好不容易等她睡着,终于抽出时间给纪文轩打电话,谁料他竟然关机,即便是去看爸爸也不会看这么长时间。她以为他是去找人帮忙了,也罢了,想回来洗个澡再去医院,更是怕他回来没饭吃,想给他做饭。谁料他竟然没在家,她有些担心,给他打了电话,还是关机。
她没宇达琛号码,又身心疲累得很,只好在沙发躺一会,不久便觉肚子饿了,徐敏霞还在医院里躺着等着自己给她擦身子,只好挣扎着起来给自己煮点面。
他回来的时候,她一阵惊喜,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想叫他一声,没想到他竟然是穿着参加宴会的光鲜礼服,礼服上一阵刺鼻的香水味,打底的衬衫上还有一个粉亮的唇印,若不是黑西服的陪衬,是很难看出来。
她一阵心灰意冷。
纪文轩在浴室里脱掉衣服才发现衬衫上的印迹,可是已经记不起林佳彤什么时候印上去的,他想破脑袋都只记得那混乱的场面,却不记得林佳彤与他什么时候这么亲密接触了。跳舞的时候?还是大家碰杯她时不时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可是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厉婕涵有没有看到。
他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澡,迅速走出去。
厉婕涵已经在收拾碗筷,他的手机就在厉婕涵旁边震天的响。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是林佳彤打过来的,他敢肯定。
厉婕涵绕过他身边,进了厨房,脸上冷如冰霜。
他烦躁得拿起电话挂断,但林佳彤毫不气馁,继续打过来,他看了一眼厨房,里面的水开着,很大声,里面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你到底想干嘛?”他接了,压低了声音。
接下来是林佳彤的一顿叫骂:“纪文轩!你个混蛋!你跑哪去了!?你会上天遁地么?晚会都没结束,怎么不见你人影了!你给我回来!”
纪文轩没说话,把电话拿得远远的。
“你听到没有!?你在哪?给我回来!”林佳彤已经咆哮了,通过听筒传到空气中。
“我已经回家了,我没空,你别打过来了,改天再给你需要的资料,你好好回去休息吧,忙了一整天。”纪文轩说完就挂了。转过头一看,厉婕涵已经出来,手里提着保温锅,里面装着给徐敏霞熬的汤。
“你现在这是要去医院?”他惊讶。
厉婕涵却没说话。
纪文轩上前,紧张地问:“怎么不说话了?你累了吗?”
“是啊,你妈得有人看着。”厉婕涵边说边往他身边走,声音里的怒气溢于表里。
纪文轩拉着她,心疼道:“你别去了,你才刚回来,还有身孕呢,别累着了,来,给我。”
厉婕涵也不挣扎,将保温锅交给他。她实在是太累了,昨晚一直守着徐敏霞到凌晨三点才眯会眼睛。
许嫂已经病倒了,在纪家干了大半辈子,已经将纪家当做自己的家,纪家出事她心慌得很,徐敏霞劝她走她也没走,说丈夫已经死了,孩子一直没管过她,回去没任何意义。
许嫂在纪家这么久没遇上这么大的事情,一旦遇上,她心里极度脆弱的一面就显现了,这一病很严重,发烧呕吐的。还是要硬撑着伺候徐敏霞,厉婕涵怎么也不肯让她伺候,就叫她回去休息,可是她回去没地方可去,叫她来公寓她又不肯,厉婕涵又急急忙忙的拜托任泽浩在医院附近给她找了个房子,费尽口舌劝说她才肯在昨晚的时候跟着任泽浩走。
她以为今天能休息一会,让纪文轩接班,却不知他跑去哪儿去了,连电话都打不通。
纪文轩将保温锅放在桌面,准备换衣服出发的时候,林佳彤这个鬼魂又缠上了,电话在桌面上响了许久,纪文轩只看着它,也不敢挂掉,若是挂掉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怎么不接电话?”厉婕涵坐在沙发上撑着昏沉的脑袋,她也没力气去计较,她好累,只想好好睡觉,什么都不去想,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妒忌,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不想听的那电话的聒噪响声。
纪文轩勉强笑着说谎道:““是一个以前的客户,很烦人的,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系过了,以为我还在E•J,一直想约我谈什么方案——”
电话戛然而止。
继而是外面的门铃响了。
厉婕涵顿时清醒了不少,瞬间想到许嫂那天来找他们的样子,以为是许嫂又来了,心里一惊,莫不是徐敏霞出了什么事?想罢马上起身。
开门的时候却见一个女子,穿着玫红的晚礼服,身披毛茸茸的马甲抱胸站在门边,身边有辆红色跑车,看起来很炫,厉婕涵对车子没研究,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是高档货。
“你是?”厉婕涵疑惑。
“我来找纪文轩的,开门。”林佳彤的礼貌已经丢到天边去了,纪文轩的态度已经让她忍无可忍。
“哦,他在家。”厉婕涵黯然。
“我知道。”林佳彤说着便进门,也不多看厉婕涵一眼。
厉婕涵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进去,看林佳彤与纪文轩的装扮,傻子都知道他们刚刚是在一起参加晚会了。
屋里有低低的说话声,一阵高一阵低,林佳彤说话的声音很大,纪文轩却一直低着声音解释什么。
厉婕涵的心似是被尖锐的钉子扎了几下,正淌着血。
她在风中站了许久,终于转身走回屋里。
纪文轩与林佳彤在拉拉扯扯,他要出来,林佳彤却将他拉回去。见厉婕涵进来了,她大声道:“我们不过是谈工作的事情,你怕什么?我相信你老婆一定能谅解的,是吧,嫂子?”她灿烂对着厉婕涵笑着。
厉婕涵假装大方,礼貌回应:“你们先谈公事吧,我要去一趟医院,失陪。”说完走到桌子旁拿走保温锅艰难地走出去。
只听得身后纪文轩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走到门口,只觉委屈,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