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飞看了半天,看出些许端倪来。
他想:从这个老者的穿着打扮来看,他分明是想告知世人他是一个乞丐,但从他行为举止来看,又偏偏不像一个乞丐的作风,如果他是一个身无分文的乞丐,那么他绝不可能理直气壮地往饭馆里闯;如果他是一个讨得了些许银两的乞丐,因为饥饿想要进饭馆吃饭,那么在店小二的强烈要求之下,他肯定会亮了银子然后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而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在那里争吵不休,因为他们的尊严早已经在乞讨的时候丢得一干二净了。因此,他绝不可能是一个乞丐,而极有可能是一个身怀绝技修为盖世的修真者,在地仙界这类人比比皆是,他们游戏人间,行为乖张,总喜欢在是非难分之间与人争个长短,而眼前这种场合最适合他们了。
想到这里,童飞悄悄展动神念去窥探那老者,那老者毫无所觉,神念如流水一般地流淌过去,并未遇到丝毫阻挡,也并未触碰到一丝一毫神念的气息。
童飞有些失望,但同时仍不死心,又想到:既然是修为盖世,那么他的神念自然可以隐藏得很深很深,让一般人窥探不到,试想一下,假若随便一个修真者就可以识破他的身份,那么他这场戏还怎么演?他又如何尽情享受那其中的无尽乐趣?
一念及此,童飞伸长脖子往店里看了一眼,见店里全无半条人影,一时有了主意,立刻走上前,生拉硬拽地将两人分开,这两人又像疯狗一般张牙舞爪地往前扑。
童飞尽量伸长双手,像晾衣杆一般地将两人撑起,才勉强阻住二人,却架不住一阵阴风刮过,一股酸臭随风而来,将他熏得连连作呕,好容易才忍住了腹中翻腾。
周围围观的人众正看得起兴,见童飞上前阻止这场好戏,纷纷闹起意见来,说道:“这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管什么闲事啊?”
店小二手舞足蹈半天,挣脱不掉童飞的束缚,怒道:“你什么人?快放开我。”
老者看了童飞一眼之后,似乎认定童飞是来帮他的,忽而停下挣扎,眉开眼笑地说道:“年轻人,你来得正好,正好给我评评理,看看孰是孰非。”
童飞看了一眼老者,说道:“你不要戏耍人家了,你有时间,人家可是忙得紧啊。”未等老者答话,要转向店小二,“你刚才说只要他能掏出五两银子,就让他进去,这话可还算数?”
其实一开始,店中本就空无一人,店小二出来招揽客人,遇着老者,这才发生了这一场争执,一吵起来,一句赶一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店小二越吵越火大,然而与之同时,心中也不无担忧,店中无人光顾,此时此刻,自己可以打盹,可以找个地方乘凉,但若是此刻被老板撞见正与人争吵,非要被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此时听得童飞一言,见有台阶可以下,店小二正好借坡滚驴,立刻说道:“当然,当然算数,不,不是,哪怕三两银子也行。”
童飞放开两人,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递与店小二,说道:“这是三两银子,你让他进去吧。”
那老者心里乐开了花,却始终阴着脸,拉扯着童飞,说道:“哪有这么办事的?我告诉你啊,不许给他钱,给他钱岂不是长小人志气?”
童飞执意要将银子递给小二,老者几番“遭受挫折”,见阻不住,只好作罢,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得四平八稳的,又喊道:“店小二,上菜,上最好的菜。”
围观的人众见一场好戏就这么收了场,也不觉扫兴,纷纷散了开去。
店小二看了一眼童飞递过去的银子,却不伸手去接,反而指了一下那老者:“你把银子给他吧,让他数着银子点菜,否则进得来出不去也是一件难事。”
这店小二可真够奸的!
童飞暗叹一声,看了一眼那老者,说道:“我今天好人做到底,你点菜吧,尽情的点,我来付账。”
店小二拿了一张菜单,摇头摆尾慢条斯理地走到老者面前,将菜单递过去,拿腔拿调地说道:“客观,请问想吃点什么?”
老者接过菜单,大略看了一眼,也不管什么名目,尽往贵的指:“这个,这个……”一口气指了十余道菜,还不歇气。
童飞见这家伙不像是来吃饭的,分明就是来数星星的,不觉有些慌张。
他之所以出来管闲事,一来是想要帮那店小二解围,二来是出于一种好奇,想要会一会地仙界的高人。
见这老者占人便宜之后,如此气定神闲理所当然,童飞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判断,这个老者是一个绝顶的修真者。
而且自打被雷劈以来,他越来越意识到钱财乃身外之物,故而对这类东西不会太过执着,即便大把的抛洒,也不会肉疼。
然而他担心的是,照这老者这么点下去,再多的银子也不够支付,自己放了大话,到时候却付不起饭钱,就有些难堪了。
童飞干咳一声,立刻说道:“老人家,你不是打算吃完之后冬眠吧?”
“哦,”老者似猛然醒悟一般,说道,“是啊,是啊,有点多了,有点多了,那就再来二斤二锅头吧。”
说完头也不抬,把菜单交还店小二,蹲在凳子上,将一双筷子敲着桌子,哼唱起来:“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店小二冷哼一声,将目光投向童飞:“三十两银子……”
还好自己尚能支付得起。
童飞松了一口气,便伸手去怀里掏,一掏之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钱袋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见童飞站在那里发木,店小二心知情况有异,立刻问道:“有问题吗,客官?”
“没事,没事,”童飞反应倒也敏捷,立刻将手从怀里抽出来,说道,“你先下去吧,吩咐后堂照单做菜,待老人家吃饱喝足之后,我自然与你结账。”
店小二虽然先前看见过童飞的钱袋,但却并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钱,此刻见他眼神有异,不禁留了个心眼,故作为难道:“我看您还是先付账吧,您与这老头儿非亲非故,恕我直言,我实在很难相信……”
童飞佯怒地瞪眼:“你这厮怎么说话的?再要罗嗦,我立刻拂袖而去,让你继续与这难缠的老人家纠缠。”
他此刻巴不得小二继续与他顶撞呢,如此,他就可以借故离开了,丢点银子是小事,至少保住了面子。
熟料那小二就是那么不争气,就这样被他镇住,灰溜溜地往后面去了。
童飞额角的汗悄悄地溜了出来,心如乱麻。
心乱如麻中,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拽着三两银子呢,是啊,自己方才才掏过钱,莫不是放错了地方?
于是又手忙脚乱,上上下下一顿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他将怨毒的神色看向那半眯着眼睛、悠闲自得哼唱歌曲的老者。
这一看之下,却不作怪,只见那老者面前的桌子上放一个绣花锦袋,略微有些鼓胀,凸凹处显现出来的正是银两的形状,那不是自己的钱袋又是什么?
看到那东西,童飞是又喜又怒,喜的是自己的钱袋有了着落,不管能不能夺回来,至少不会像傻子一样的团团乱转了;怒的是自己一片好心化解矛盾,这老家伙竟然恩将仇报,反咬自己一口,太可恨了。
童飞心中勃然大怒,但与之同时,他想起了之前的猜测,似乎,这个老者是一个绝顶高手已经不可置疑了,他敢把那钱袋堂堂正正地放在桌子上,肯定是有恃无恐的,说不定就是想借机羞辱自己,但此事若是不跟他掰扯明白,自己的颜面何存,人间公道何在?
矛盾了半天,童飞将心一横,走到老者的对面,倚着桌子坐下,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老人家真是好手法啊,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我的钱袋拿了过去,在下敬佩得有点怒火中烧了。”
老者停止哼唱,睁开眼来,看了一眼面前的钱袋,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你敬佩得有点头昏眼花了吧,这明明是我的钱袋,你怎么红口白牙就说是你的钱袋?”
看那实事求是的态度,义正词严的神色,仿佛那钱袋真的是他的一般,在某一个瞬间,童飞都差点相信了。
然而这样的表现,无疑令童飞更加震怒,方才还在克制怒火,此刻无论如何已经克制不住了。
童飞刷地站起身来,“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老家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明抢不成?”
老者怪眼一翻,却又哈哈大笑:“你这年轻人,方才一副正气凛然侠肝义胆的模样,怎么转眼就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童飞把手一挥,怒道:“我不跟你废话,我也没工夫跟你废话,赶紧把钱袋给我。”
老者仍自面带笑容,把手一指那钱袋,说道:“如果你喊得答应,它就是你的。”
这他妈是摆明了耍无赖啊!
童飞怒极,立刻争锋相对地说道:“你喊得答应,它就是你的。”
不想那老者闻言立刻收敛了笑意,说道:“这可是你说的?”
从他那狡黠的眼神里,童飞分明意识到一丝不妥,然而话一出口,便不容收回,又加之赌气使然,便冲口说道:“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