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第六感,也可能是纯粹的臆想,陆洱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个冰冷的抽屉里,车轮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呜呜滑动,她被推到了一个地方,接着,有人打开了她头顶的盖子,看了她几秒,盖子被关上。
隔着盖子,外面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死了吗?”
“一个普通人类而已,早就死透了。”
……他们这是在说我?
陆洱吃惊地思索了两秒。接着,她决定抬起手来看一看。要是自己还能动,那不就是还活着吗?
她一试就成功,立刻抬起了自己手。
然后,一只肥嫩袖珍的小手掌,就映入了她自己的眼帘。
……这是什么?
陆洱疑惑地翻了翻,然后弯曲拇指和无名指小指,想比一个“耶”。
那小小手也听话地按照她的思路比出了一个“耶”。
……还真是她自己的手。
可是,她的手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陆洱把视线从小手上拔出来,发现自己周围的环境已经全部变了。抽屉、盖子、实验室像灰色烟雾一样迅速消散,露出她所在之地的本来面目——她站在一道高大的木色门面前,背后是一家猫咖啡厅,有好多可爱的猫咪在跑来跑去。
陆洱的另一只手就握在门把手上。原本是想拉开门吗?陆洱生出这个念头,然后就真的用力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陆洱的瞬间就露出一个笑容,他蹲下身来,问:“小陆小朋友,你认识我吗?”
陆洱摇摇头。
男人笑道:“不认识没关系,从今天开始就认识了。我姓姚,你可以叫我姚叔叔。”
陆洱:“……”
没想到姚大壮年轻的时候竟然这么瘦。
她转身就想迈开小短腿跑掉,姚大壮却直接一胳膊把她抄进了怀里。
小陆洱尖叫:“放开我!”
“你要跟我走,知道吗?”姚大壮不为所动,直接打算抱着她离开:“我以后给你饭吃,给你床睡,我的女儿美美,以后给你当朋友一起玩。”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也不要美美!”小陆洱脱口而出,“我有哥哥,我要哥哥!”
姚大壮的脚步停下了。
“你的哥哥在哪里呢?”
“在里面!”小陆洱伸手指着猫咖啡厅,“我哥哥在那里!”
“哦?是吗?”姚大壮竟然真把她放了下来,“那你去找你哥哥。如果哥哥说不同意你跟我走,那我就自己走,怎么样?”
小陆洱立刻转身“噔噔噔”跑进了咖啡厅。
咖啡厅里很乱。黄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长毛短毛的猫咪,还有穿着长裤的短裙的大人们。小陆洱从一团团毛球和一双双腿中穿过,她仰着头费力地寻找哥哥。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她的哥哥,不见了。
委屈和恐慌从心底涌出,小陆洱急得想哭。
姚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这次他抱她起来,她没在挣扎。
“你没有哥哥。”姚大壮说,“那都是你的想象。你只有你一个人。”
画面疯狂加速旋转,陆洱站在百倍速度前行的时光之间,心想,啊,可能那些人所言不虚,她是真的死了。
不都说只有死亡时,人才会回忆起自己所有的过去吗?
包括这些她幼年时发生过,但随着她长大逐渐被尘封进大脑深处的记忆。
之后的陆洱,就真的变成了孑然一人。
她开始学着洗碗,学着下一人够吃的面条。她在海科所里打杂,有一次偶然得到了一本只被用过一半,剩下一半还崭新的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陆洱每天撕一张,记录自己当天最重要的事。
最开始,是“找哥哥”。
后来,变成了“想吃XX”,再后来,变成了“美美”,变成了“学习”,变成了各种各样。
几年后,便利贴被抛弃了,她每天最重要的事不再变化,只有一个——“赚钱”。
而“哥哥”这个词,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十岁那年,陆洱就已经早早褪去了少女的活泼与羞涩,看着还是小小一个孩子,眼神和表情却总是冷硬尖锐。生日那天,她也在海科所忙到深夜,从海科所出来,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回家的路上,要路过一条繁华的步行街。步行街附近有好几所中小学,因此街上的店家也投其所好,布置出红红绿绿的吸引小孩子的橱窗布景来。
而小陆洱举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无动于衷地穿行在这些五光十色的橱窗之间,仿佛那些东西对她一点吸引力都无。
然而,快走出步行街的时候,她还是突兀地停步了。
她朝右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上。
橱窗里摆着一列漂亮的生日蛋糕模型。有白色奶油的棕色巧克力的点缀着满满鲜红草莓的,各有各的诱人。
“啊,今天是我生日啊。”小陆洱想。
她的目光紧接着落到蛋糕下面的价格上。可是连最小的那一个,都要十几块钱。
“啊,我没钱。”小陆洱又想。
于是在旁人看来,这个略微古怪的小孩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蛋糕看了半晌,就默然准备离开。但下一秒,她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那个人轻轻拽住她的手臂,用期盼又小心的语气问:“我给你买蛋糕,好不好?”
小陆洱回过头来。
少年修长而英秀,带着兜帽的黑色长风衣,没有带伞。他全然不顾地上雨水泥泞,直接单膝跪在小陆洱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蓝色的光芒:“生日快乐,小洱。”
陆洱在看到他脸的一瞬就在心中感叹——啊,原来S没有说谎,他真的守护了自己好几年。可是年少时的陆洱自己并不知情,她面无表情地问:“你是谁?”
她把你忘记了。S的笑容分明一僵。
“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小陆洱说着就直接擦着S的肩膀走过,走了两步,她回头古怪又警惕地看了S一眼。
S仍然单膝跪在原地,暴雨倾泻在他身上,他仿佛无知无觉。
小陆洱心想,这个人怎么不打伞?
“怪人。”
她低低咕哝一句,却不知道这两个字已经顺着夜风送进了S的耳朵。
之后许多年,S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直到……直到……
这一刻。
“小洱,醒醒。”
有声音在她耳边悲伤地呼唤。
“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不再拥有任何意义。”
被倒挂在湖水中的海神尾梢微微一颤,可惜被水草遮蔽,没有人发现。
——“风暴,海啸,洪水,漩涡。我可以肆意毁坏,因为你不在,我不用再顾虑会伤害到我在乎的东西。”
海神原本松散漂浮的头发突然像是有了筋骨,顺着一个方向梳理过去,整齐地扎在他的脑后。
——“只有愚昧的人类和不知好歹的蠢货才会想要试图挑战我。但他们忘记了,蜘蛛无论编织出多少网,都无法困住发怒的大象。”
——“小洱,你醒醒,你再不醒来,我就会失去理智,无法再控制自己了。”
海神慢慢睁开了眼睛。
——“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那双瞳仁中,深蓝色和浅蓝色疯狂冲突碰撞,像是穿梭的流星一般划出雪亮的光芒,最终,定格在了一片雪白中。
任何颜色的终结,都是白色。原子弹的光芒、濒死时的画面,都是白色。
海神张着他纯白一片的双眼,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