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陆洱突然出声。
她从一进屋就一直安静着，如今这么突然开口，很突兀。屋里安静了些，不少人都看向她，陆洱简单直白地说：“我妈妈……就是录音里的魏馨，她当时的分析没错。如果飞机向劫匪妥协，最后所有人一定都活不下来。飞行员没有必要听劫匪的。”
有年纪大点的阿姨立刻嗤笑：“小姑娘懂什么？让你选，以后死还是现在死，你选哪个？如果不听劫匪的话，就是现在死了！”
她说的……也有道理。陆洱心里虽然仍然觉得古怪，但不说话了。
张叔却接过话头：“小陆的直觉是对的。”
“什么意思？”
“你们都没察觉吗？这里面不对的，是时间差。”张叔叹了口气，“如果我们听到的音频是飞机失事时的音频，那么飞机在失事的时候，还在地中海纠缠，是否要听从劫匪的指令。”
张叔的话如同一道雪亮电光，骤然划破了许多人满脑子的混沌黑雾。连陆洱都浑身一凛，倏然抬起头来！
“这也就是说……这也就是说！”
张叔：“这也就是说，我们听到的音频，根本不是完整音频。”
“飞机是在突尼斯海峡失踪的，失踪的时候，航班已经对劫匪做出妥协。”
“而我们听到的音频，戛然而止的时候，整个航班还在为要不要妥协而争执。”
他每说一句话，屋里的气息就多压抑一分。仿佛有无形的恐怖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飞机的失事，必然有更多隐情。
——而那隐情，很可能就在被人截断的音频之中。
“我不知道这背后是多么大的势力，竟然能操纵真相长达十八年。”张叔缓缓叹了口气。他的表情沉重，目光却很亮，像是濒死的人用生命燃起的最后一把火。
“但不论我们要面对什么，真相！我们一定要知道真相！”
陆洱离开会议室之后，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
姜秦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等她上了副驾驶，他坐在她身边，才开口：“……老师，其实你们那个会议室，隔音不太好。”
陆洱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基本都听到了。”姜秦闻说，“我不是故意的。”
陆洱这时候没空考虑他是不是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整个人陷在座椅靠背中，慢慢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车子发动了。眼皮外的光线不断变幻，她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个地过。
——“是谁取走了那段录音，试图瞒天过海？”
——“飞机究竟有没有抵达陆地，飞机上的人，会不会还活着？”
——“最后飞机消失的时候，飞机上又发生了什么？”
繁杂的问题像是一个个找不到首尾的毛线团，将陆洱原本就昏沉的大脑搅成了一锅糊涂汤。陆洱渐渐觉得眼皮沉重，光线和声音在她意识中逐个消失。她似乎觉得自己好像在入睡前硬撑着对姜秦闻说了句“等下叫醒我”，似乎又没有。
事实上，是没有。
姜秦闻在学校中把车停好时，才发现陆洱早就睡得人事不知。
姜秦闻清澈柔和的目光缓缓落在陆洱的脸上。
她睡觉的时候眉头都微微皱着。人睡得沉，却不太安稳，姜秦闻耳边捕捉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犹豫了一秒，抬起手，慢慢朝她脸上伸过去。
他的食指差一点就可以碰到她的眉头，稍稍用力，就可以帮她抚平那些起伏。
但车窗外“呯”地一声脆响让他的手骤然停在了那里。
姜秦闻无声地抽了口凉气，方才仿佛魔怔般的冲动瞬间烟消云散。只留着胸口那股原始的、躁动着的感觉，他知道，这是那一滴血液在他心腔的部分凶猛地激荡。
姜秦闻立刻收手，自嘲地一笑。
面前的女孩子不是他的，他再喜欢也不行。
——甚至，连这种喜欢，也可能不是因为他本身。
姜秦闻原本只是镜像海村“姆宙”中一只最平凡的海蟹。被S从水中捞出来时，他整个都因为惊讶和恐惧而颤栗。而这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神却没有立刻取走它的性命，反而是戳破了指尖，给了它一滴神的血。
它因为他得到人型，因为他有了神智。身体里的血液和大脑中的情感甚至也被他操控，与其说它是姜秦闻，不如说它是S的一个化身。
“我给你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你暂时寄居在他的身体里。”S淡淡地说：“你顶替这个人的身份，想办法接触到她。守在她身边，替我照顾她，按时告诉我她的情况。”顿了顿，他又警告：“除此之外，不该你做的事，你最好别做。”
这个她，姜秦闻却是知道的。
那是海神大人深爱的人类女人，整个地球上所有海生物，都听说过她的名字。
姜秦闻摁下驾驶位旁的车窗，一只圆滚滚的海鸟立刻飞了进来，爪子一勾，落在方向盘上。
“回去告诉S大人，她……快要遇到麻烦了。”姜秦闻说，“如果他再不出手，我想她没办法活着走出眉城。”
陆洱在车上睡了个很透彻的觉。
醒来之后天都已经擦黑了，姜秦闻站在车外面抽烟，听到车里动静，转过头来看她。
陆洱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你应该叫醒我的。”
姜秦闻笑了一下，“老师能休息的好就好。以后未必能够一直休息这么好了。”
陆洱却没留意到他意有所指的话。她下车和他告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叮嘱：“……少抽点烟。”
方才姜秦闻笑的时候的眼神，在某一瞬间让她觉得非常眼熟。这样温和的眼神配上他手中的烟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是催促着她开口。
姜秦闻怔了怔，在树干上掐灭了烟：“知道了。”
他的眼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老师，注意休息。明天见。”
这一句意味深长的“明天见”，仿佛是在为蠢蠢欲动的暴风雨拉开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