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不及多想，就去拽溯从的袖子，“溯从，好像……”
接下来的声音完全吞噬了她的声音。
陆洱震惊地往下方望去。
原本寂静无波的海面之下，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轰轰”声。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像是有一头怪兽从海底而来，将要冲破海面似的。
而海水也终于有了动静。
以帆船为中间界线，海水翻滚着向两边推开。就像是有一把刀，慢慢从海面往下切割，那破口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最后竟然看到了海底！
陆洱从没有这样直接地感受到，大海竟有这么深。
就像是站在山顶俯视山脚，这是个绝对令人眩晕的高度。
而那帆船就摇摇欲坠地挂在一侧的“海水悬崖”边上，随时都像要掉下去的样子。
陆洱看了两眼就觉得恐高症发作，她晕乎乎地又去拉溯从：“小心，他根本就……”
不怀好意四个字没能说出口，因为溯从已经轻声和管笠告别：“再见。”
话音落，那帆船连同着挂在上面的管笠，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似的，直直掉进了溯从用海水劈开的峡谷中！
自由落体的速度，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目光的尽头。
陆洱眼睁睁看着，一声都发不出来。
这画面像是一根暗藏多年的针，猛地在她脑中的某一处狠狠扎了一下。她茫然地睁大眼睛，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却生理性地觉得恶心反胃。
造成这一幕的罪魁祸首还抱着她，陆洱下意识地就推了他一把：“你离我远点。”
然而她忘了，这还在海上。
陆洱这一推险些把自己推进海里，还是溯从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再次把她拽回自己的掌控范围中。
“弄死个人而已。怎么，这就讨厌我了？”
溯从语调凉凉的，像是平静叙述，却又像是在嘲弄。
陆洱不知怎么的，将方才隐约的感觉脱口而出：“你不是溯从。”
溯从闻言，慢慢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瞳孔仍然是流动的深蓝色。无数个活动着的碎片拼接着的，无机质一般。
“我当然不是溯从。”他说。
“我没有人类的废物名字，我是海神S。”他慢慢靠近过来，额头贴上陆洱的额头，鼻尖贴着她的鼻尖。然后他说，“我是你们人类眼中，无所不能的怪物。”
“我原本就是这样的。呼风唤雨，玩弄性命，因为这大海里的一切，本就是我的，我想怎么操纵，就怎么操纵。”溯从笑着问她，“所以看到这样的我，你害怕了？”
“不是的。”陆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从不讨厌这样的你。我早就知道海神是什么，我会敬畏自然的力量，但我绝不会因此而背弃你。”
溯从一愣。
陆洱一字一顿地说：“可是我的溯从，他细心又温柔。就算他再盛怒，做出的事情再可怕，但他仍然会记得我恐高。”
她说：“我想要的，不是刚才的事情不发生。而是在方才的事情发生前，他会捂住我的眼睛。”
陆洱说完，几乎力竭。溯从看起来有些出神，似乎因为她的话若有所思。而陆洱已经支撑不住。她靠回溯从的胸膛，拽着他的衣服轻声说：“我需要睡一会儿。等我醒来时，你要把我的溯从还给我。”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任凭黑暗席卷了自己。
出人意料，陆洱这一觉睡得分外地踏实。
从黑甜梦境中慢慢苏醒的感觉非常美妙，陆洱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目光渐渐聚焦，往两边看了看。
原来是在溯从的灯塔小屋里。
不知怎么，陆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现在躺着的可是溯从的床！他每天会睡觉的地方！
陆洱立刻翻了个身，双手抱住枕头，整个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醒了？”
身后冷不丁传来溯从的声音，陆洱吓了一跳，连忙放开枕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啊，刚醒。”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溯从的眼睛。乌黑的，像黑水晶一样剔透。陆洱就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她从提防到放心的表情做得太明显，溯从走到她身边，床垫一沉，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溯从：“你有什么要问的？”
……
陆洱当然有，她想问的可多了。
但面对着面前这个温柔的溯从，她想了想，有许多尖锐的问题都咽回了肚子里。
陆洱斟酌着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在埋骨之地的时候，变成什么样子了？”
出人意料，溯从竟然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苦笑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陆洱连忙改口：“不想解释的话，不用解释也没关系。”溯从却摇摇头，说：“管笠早有预谋。选在埋骨之地，是因为整个地球，我只有在那里，会有失控的可能性。”
“失控？”
“成年的海神，是很难失控的。”溯从说，“只有三种情况除外——骨血相连的外力干扰；命悬一线的危险时分；和极度震荡的情感冲击。”
“埋骨之地——是属于外力干扰？”
“是的。那里埋葬着太多海神，稍加引诱，我就容易失控。”
而那个所谓的“引诱”，就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洱落入鲨鱼口中。
明明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但想到这个原因，陆洱觉得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了。她低声问：“所以，你失控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吗？”
“是的。”溯从点点头，“我的力量会成倍放大，会轻易地操控海水。劈海其实需要花费我大量的精力，但那个时候，我不受控制。”
陆洱一怔。她想要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有没有感觉，你这个人本身，有什么变化？”
“力量失控啊。”溯从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其他还有什么变化？”
“性格……还有你眼睛的颜色？”
溯从失笑：“你在说什么？是还没睡醒吗？”
陆洱复杂地看着他。
——他竟然全然不知？
可这样的他，她已经见过两次。一次是这次的埋骨之地，还有一次……是她设计他，取他血被发现的时候，他突然就变了。
陆洱突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失控的原因之三，是因为极度震荡的情感冲击。”
仿佛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心脏一般，她胸口一阵酸楚，其他什么指责和质问都说不出口了。
——他两次变成那样，都是因为她。
陆洱摇摇头：“不，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