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湾！”
远处的季柳欢轻轻一转头，就看到了袁湾。她露出那张没法挑毛病的脸上最常出现的恬淡笑意，稍稍抬手，向袁湾打招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有十几米，随着她的一转头一抬手一声袁湾，就仿佛拉近到面对面触手可及。袁湾满眼都是她，满心里也都是她。他大声答应着她，快步小跑到她身边，“阿欢！”
这是两个人确定恋爱关系之后，第一次约会。
这十几米的距离，天上有光，地上有亮，把袁湾带到自己今生第一个女朋友身边。冬日的室外，气温很低，季柳欢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和黑色的厚裤袜，还有皮裙、帽子、手套、围巾和长靴。“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女朋友在关心自己。
袁湾摇头，他兴奋得要出汗，“不冷，我跑过来的。”“为什么要跑过来？”季柳欢脱下一只手套，“冬天最不适合跑步了。”“因为，我怕迟到，让你久等。”袁湾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为了出门，准备太久……”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季柳欢裸露在冰冷空气中的纤纤素手，抚上他的脸颊，“还说不冷，你的脸冻得能当冰箱。真是的，明明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挑衣服的时间怎么能比我还长？”她太可爱，无论是容貌表情声音，都让人想要捧在掌心。这样的她，是我的女朋友，我还有什么可想的？袁湾用微微颤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小手上，所谓的牵手，就是这样吧，像这样有电流顺着手臂透过身体击穿心脏。
“你怎么了？不说话。”季柳欢很自然的反手回握，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我开玩笑的。其实我也挑来挑去，换了几身衣服，刚到这里，比你早几分钟而已。”她踱步站到袁湾身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第一次约会，当然要认真花时间。”
这条街道平时没有风景，只在今晚和她手牵手漫步而过的时候处处景色怡人。明灯、长凳、矮树……连垃圾桶都清新顺眼。袁湾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突然又想到天气还是太冷，连忙整个往自己衣服口袋里塞。“太大，塞不下。”季柳欢偷笑，“这招不灵。”“可以的！”袁湾固执的试着，终于勉强成功塞进去，“你看，连口袋都让我们呆在一起。”
“紧死人了。”季柳欢挪着手在口袋里调整位置，“你还没说，我今晚穿的搭配得好看吗？”“好看！”袁湾脱口而出，“你穿什么都好看！”“你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是女生最讨厌的吗？”季柳欢做出生气的样子。“噢我错了。今晚的你最好看，真的！”
季柳欢继续做出更生气的样子，“好啊！前天晚上在树下面跟我说，从来没有见过我那么美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结果才两天马上就改口今晚的我最好看。满嘴胡说八道，就想骗我！”
“不不，前天晚上你确实最美，美若天仙。我真的是看傻了，才一时冲动向你，向你……”“向我什么？说！”“向你表白。”袁湾说完才知道，男人也会脸上发烫，烫得头昏脑涨。“原来向我表白是冲动。”季柳欢可不放过他，“冲动而已。”
袁湾在脑海里拉拽所有能想得到的情话，他之前看的情话大全在季柳欢面前不知道跑哪去了，总找不到，“不是冲动，是长相思，朝思暮想，朝朝暮暮。”“别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到底是今晚好看还是前晚。”季柳欢憋着笑，“答不出来就证明你是谎话连篇的流氓。”
“前晚，绝对是前晚，最美的时刻。”袁湾恨不得背下所有中外情诗，“但今晚更美！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幸福的一天，比前一天更幸福！所以你也比前一天更美！”袁湾忽然福至心灵，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瞎说！明天我不打扮，你看是今晚美还是明天美。”季柳欢低着头，双脚交替前进。袁湾小心的保持和她步伐一致，又暗暗换成每步都同边腿，“那当然是明天美。因为，经过今晚，我更爱你，所以明天更美！”
季柳欢停下脚步，“袁湾，先不要急着说爱太多，好吗？我们只是刚刚交往，还没有能用到那么深的字眼。”“可是我真的心里只爱……只有你！”想向她坦露心迹，想迫不及待的证明一切。“我知道。”季柳欢妩媚一笑，“放在心里就可以了。今晚就让我们好好享受第一次约会吧。”
袁湾用力点头，用和她刚才一样的话回答，“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个夜晚一切都很美，一切都很幸福。我还知道不止第一次牵手，那天我第一次拥抱她，心跳几乎停止。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故事会发展成那样。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袁湾？”
不知道为什么，远处的季柳欢轻轻一转头，又看到了袁湾。只有用心灵感应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突然注意这边，这么远，隔着两个人的袁湾。这次，她那张没法挑毛病的脸上露出的是讶异，没有最常出现的恬淡笑意。她也没有抬手向袁湾打招呼。她是不由自主惊呼出这两个字的。
袁湾不想回忆，不想对比，但是记忆总是不受控制，汹涌澎湃。今夜的季柳欢穿着绿色长裙晚礼服，手臂、肩头和锁骨都裸露在外，再也不被羽绒服包裹。有意思的是，那天晚上她唯一脱下手套露出的右手，今夜却反而藏着浅色长手套中。
其实那个美妙的初次约会夜晚，离现在不到两年。
不能再想，不能再想过去的她。袁湾打火，烧着自己的身体，用热度提醒自己，一切早就已经改变，变得完全不一样。离自己十米的这个女人，是我的前女友，是主动提出分手离我而去的前女友。注意你的立场，注意你的态度。
“好久不见。”这句话也许是最适合所有分手男女重逢的开场白。袁湾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季柳欢不出意料的选择了这句话。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久违恬淡的笑容再次出现。不得不承认，她依旧是那样美。
“没有很久，昨天晚上我还在梦中见到你。”袁湾说出这句话，满意的看到她脸色一变。
“你还是放不下？今晚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季柳欢眼珠在犹豫不决的转动，在这样的场合，遇到不想见的人，不提心吊胆是不可能的。
袁湾反而笑了，“什么嘛？在我的梦里面，大家毕业久了回到母校同学聚会，照了张合影，你也露一小脸。放心，我们不站在一起。”
季柳欢在判断他的真实用意，“是吗？那就好。看到你状态不错，我就放心了。”
“状态很好，今晚喝了几瓶，什么事都没有。”袁湾指指自己的脸，“你看，连脸都不会红了。”
在你面前，连脸都不会红了。
季柳欢有片刻失神，不过很快集中注意力，“今天是招待寿天公司的晚宴，你是不是，到寿天公司去了？”
“对。你猜我干什么去了？当然寿天公司是不招外卖员的，这个可以直接排除。”
季柳欢在思考。不是思考他到底在寿天做什么，而是思考他现在的真实心态和用意，“能参加晚宴，一定不会是司机。你做了龙总经理的秘书吗？”
“不是，没猜到。好了不用再猜，你没机会了。”袁湾唯一能想得到对她的报复，仅限于此，一些语句，“我离席太久，要回去了。想知道我在寿天公司做什么，就问问你们公司的人吧。再见。”
季柳欢欲言又止，在袁湾转身后，离去前，她终于说话，“那么，你不想知道，我在这边做什么吗？”“做什么？秘书？公关部？”不用面对她，袁湾也就不再抑制表情，苦笑着回答，“我回去也猜猜吧，说实话你们公司的名字我到现在还没记住。”
“袁湾。”季柳欢叫他的声音忽然有些不同，“我今晚，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很高兴吗？我不高兴。袁湾听到“男朋友”三个字那一秒，就回了头，这是脖子失控。他正好看见的是，一个矮子笑嘻嘻的走到季柳欢身边，“和袁部长在聊天？袁部长少年英雄，酒量惊人啊。”
你找了这样一个新男朋友？
袁湾记得这个矮子，刚才他和自己一桌，喝了三杯酒。他肥头大耳，他油光满面，他啤酒肚凸起，他至少四十岁。
季柳欢看了矮子一眼，微微弯腰，“沈总监，我以前和袁部长是同学，很巧。”
他不是她新找的男朋友。
矮子故作惊叹，一面拍着袁湾上臂（他的身高拍不到肩膀），一面趁机拉着摸季柳欢胳膊，“这么巧！缘分，缘分！小季啊，今天真该把你叫上，一起吃饭。英扬呢？他刚才不是回来了？”
季柳欢不着痕迹的把手轻轻抽开，“英扬进前厅去了，沈总监没看到他吗？他刚回来，就赶着进去打招呼。”她语气加重，“和寿天公司的贵客见一面。”
英扬就是她的男朋友。
沈姓总监还想磨蹭不走，但是一阵酒嗝逼得他不得不奔厕所而去。袁湾其实愿意他在场，这样就不用跟季柳欢单独道别。
“那我进去了。”现在才想到，自己是出来上厕所的，而且还没上成。憋着吧，把所有一切憋着。袁湾回头往宴会厅走，头也不回的走，再见也不说的走。可他不清楚，不说这两个字，是因为不希望和季柳欢再见面，还是不希望和季柳欢道别。
“你该回去了。”季柳欢在女生宿舍门口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冒出白气。夜深天更冷，已经十点钟了，再不回宿舍就会被关在外面。
袁湾捏着口袋里的身份证，心情复杂，“很不想和你说再见。那我就说，明天见。”
“都可以。”季柳欢轻笑，“你怎么有点矫情呢？没有道别，就更不会有重逢相见。再见，袁湾。”
再见，袁湾。彻底离开他的时候，季柳欢没有说再见。
“再见，袁湾。”身后的季柳欢说。呵呵，这回她说了再见。她果然现实得像不出错的机器。寿天公司的袁部长可以得到前女友的一声再见，对送外卖的自己，她连道别和重逢的机会都不想给。
迎面而来的高大男子笑逐颜开，伸手打招呼，“阿欢！”袁湾收起差点回应他招呼的姿态，停下脚步，回过头。
“英扬。”季柳欢这回没有动摇，眼睛只看那名高大英俊的男子，“这么快就出来了？王总又该说你了。”
到底是发现她找了个肥头大耳啤酒肚的矮子做新男朋友反胃，还是发现她找个了高大英俊潇洒的新男朋友更糟心？
“我爸喝得差不多了，不会注意的。”王英扬一把搂过季柳欢，“你知道我最讨厌这样的场合，无聊。这位是？”他注意到站着不动的袁湾。
季柳欢轻描淡写的回答，“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正在寿天公司工作，今晚碰上，很巧。”
王英扬伸手，“你好。我是王英扬，百康的项目主管。我爸招待不周，见笑。”
该配合你演出，还是视而不见？
有出息的人，不该这样想。袁湾抬头，和王英扬眼神接触，“你好，我叫袁湾，寿天采购部。”说完也伸出手，掌心没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