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婉婷语气中的哀愁，贺珩又岂会听不出来？
然而他此时，已然没有什么立场去说什么了。装聋作哑，才是他此时应当做的事了。
是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笑道：“殷姑娘很有见解。不过……”他抬起头，瞧了瞧这雨势，啧了一声，便道：“不过这雨愈下愈大了，姑娘还是尽早回屋吧。”
说着这话，他微微一低头，便侧身离开了。
殷婉婷回头，望着贺珩的背影，心也越发沉了下去了。她轻轻咬了咬唇，终是说道：“这样大的雨，贺少爷还是打把伞吧。”
殷婉婷见着，贺珩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此时，或是在思考这把伞，到底能不能要？
殷婉婷忍不住心头冒出这种想法。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倒是把她自己给逗笑了。她摇了摇头，便忍不住笑道：“怎么？贺少爷不会连这把伞都不敢接受吧？”
贺珩的背影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是一棵树一般的，生长在那里。
她垂下眼帘，仿佛是不死心一般的，偏又固执的说道：“你其实不需要同我介怀什么。即便是我给你伞，伞也并非是我的——而是你兄弟，方青的。”
道理，自然是如此。不过贺珩的背影，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殷婉婷甚至好奇，他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雨，淅淅沥沥，密密麻麻地下着。
殷婉婷耳畔传来了雨声，风声，却没有听到贺珩给的回应。她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摊了一摊手，故作轻松的说道：“那……当我没说过咯……”
然而她话音尚未落下，贺珩低沉的声音却已然响了起来：
“白素贞与许仙，西湖一遇，因一场雨结缘。这缘分的开始，是许仙给白素贞的一把伞。”贺珩的声音清冷，不带有一丝感情。殷婉婷甚至有些糊涂，他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了。
贺珩又说道：“这缘分的结束，却是法海到来，白素贞永镇雷峰塔。”
这个故事，殷婉婷一点也不陌生。应该说，后世衍生出来的许多影视剧作品也好，书籍小说也罢，她都是由涉及的。但不知怎的，此时听贺珩讲来，她却有些心凉。
贺珩低笑一声，终是说道：“这个故事，委实叫人唏嘘。不过，或许，有些事，早已注定。”
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眸澄澈。隔着烟雨蒙蒙，殷婉婷见着他清冷俊秀的脸庞，与他微微扬起的薄唇。这一见，恍惚如隔世相会。
“伞，散也。”
直这三个字，却仿佛如石头一般，叮叮当当从高处，直直地落在了殷婉婷心头之上。石头坚硬，棱角划破了她的心。
贺珩恍惚未知一般的，淡淡笑着：“殷姑娘，你不是要借贺某伞吗？”
殷婉婷望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缓缓点头，便道：“贺公子在这儿等我一会。”
说完这话，一转身，眼泪刷的滚落下来。滚在雨水之中，殷婉婷也恍惚不察。
直到她进了屋，想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时，却发觉这脸上的水，怎么也擦不完。她这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在哭了。
一察觉到这事，她自己倒没忍得住，率先笑了起来。轻轻拍了一拍自个儿这脸，忍不住笑话自己：“这是怎么了呢？真是，太没用了吧？”
她太抬起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严肃的同自己说了一声不许再哭。
这话，果真管用。她警告自己之后，那双凤眼便也听话的不再这般傻气的往外掉眼泪了。她又拍了拍自个儿的脸，这才起身去给贺珩找伞去了。
她此时匆忙，而又恍惚，是以连木柱后站着一人这种事，都未曾发觉。
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小枝了。
她听得有动静，便起身来瞧了一瞧。这一瞧，便见得殷婉婷浑身雨水的进了屋来。她本想着做个好人，前去宽慰宽慰她的，然而这脚方一迈出去，便见得殷婉婷掖着袖子，正在低声啜泣。
杨小枝只觉得或许是有事发生了。
是以，她见得殷婉婷拿着伞匆匆又出了门去时，她便也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了。
谁知道这一跟，竟让她在外头见着了贺珩的身影。
贺珩此时负着手，端端站在细雨之中。殷婉婷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走近他，最终，将这把油纸伞罩在了两个人头顶上。
此时的殷婉婷，神色早已恢复如常了。
她轻轻一笑，便道：“贺公子方才讲的故事很动听，最后下的判词也很贴切。”
贺珩淡淡一笑，微微扬眉，只道：“殷姑娘过誉了。”
殷婉婷轻轻摇了摇头，偏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曾见过一文人循着这个故事改编的一个故事，贺公子要不要听听？”
要，也不要，贺珩今日都是得听的了。
毕竟，殷婉婷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这文人以小青的视角出发，故事还是这个故事，然而这故事里的许仙，却与我们的认知大不相同——故事里的他，俗气，贪婪。他喜欢白素贞给他带来的财富，却不喜欢白素贞比他优秀。他喜欢白素贞，却也喜欢小青。他自私懦弱，贪图名利，对爱情更是丝毫谈不上忠诚。”
她说完这一长段话后，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得讽刺，笑得无奈。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段故事，却被后人传为一段佳话。”殷婉婷含笑摇了一摇头，“小青作为整个故事的见证者，听着后人传颂这个故事，只觉得甚是唏嘘。”
贺珩听着这话，倒是沉默了下来。
好半会，他才抬起眼眸，淡淡一笑：“故事，分许多种了。这个人讲来凄美，那个人讲来功利。同一段故事，讲法却有很多。说故事的人不一样，听故事的人不一样，这故事嘛，自然也跟着不一样了。殷姑娘，你说是吧？”
是，也不是。
他说的没有差错，然而一字一句，却都巧妙地避开了殷婉婷想说的话。
殷婉婷相信，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