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方青一听得贺穗这话，便不由得一怔。
让他惊讶的倒不是贺穗会问出这个问题，而是在这时候，她竟然还会问出这个问题。方青以为，到得这时候了，贺穗应当回转过来了，这是她自己的心魔在作祟。
此番她这般乌突突的问上一句，其实也问得方青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顺着她的话说，还是义正言辞地告诉贺穗，世上本无鬼了。
正当方青语塞之际，杨小枝却捏着茶杯，慢慢悠悠地说道：“可是小枝一直是觉得这世上有鬼的哦。先前我听街坊们说，这条街上也常常发生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说呢，他们在七月半的时候，都不敢出门的。”
这话，此时说来，倒是别有深意了。
贺穗听得一激灵，周身微微一抖，口中喃喃念道：“原来……真的是有的……”
殷婉婷眯起一双凤眼，斜斜地瞧了一眼杨小枝。这个孩子，果真是不简单。只是她意外的是，杨小枝小小年纪，城府竟然这么深沉了。
“鬼神之说……”殷婉婷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并不饮，而是轻笑了一声，便扭过头去，向贺穗说道，“穗儿，你知不知这世上‘第一只鬼’是怎么来的？”
贺穗怔怔的摇了摇头。
其实以往，因着家中贺津南不信鬼，家里便鲜少有人会谈及到鬼神一事。即便是有人会提，也会被贺津南呵斥住。
是以，贺穗对于鬼神的概念是一点也没有的。
此番一遇上，她便是手足无措，一点法子也没了。
只听得殷婉婷悠悠说道：“从前呢，人们对这些打雷啊，闪电呢，是没有概念的。甚至于是对这些自然现象都是无知的。虽说是无知的，然而却也是非要给出个说法，来解释这一切。
“解释便解释吧，只可惜呢……以当时人们对这些东西的了解，是不足以解释这一切的，是以么……”殷婉婷轻轻一笑，便放下了茶杯，“便有了鬼咯——当遇上一个人们无法用现有的知识解释的东西，便创造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来解释这一切……”
杨小枝嘻嘻一笑，此番却跟着接了话：“左右么，人们对这样新东西都是不知道的，自然是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咯。”
殷婉婷眉眼弯弯，“小枝，你明白这个道理的。”
杨小枝嘻嘻一笑，露出两排皓齿来，“殷姐姐讲得这么明白，小枝又怎么会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呢？”
以这个道理来推，贺穗也是不应当对这事不理解的了。
只见得她皱着眉头，歪着脑袋，似乎是在细细琢磨着殷婉婷所说的话。然而她琢磨了老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方青瞧着她这副懵懂的形容，不由得含笑推了她脑袋一番，打趣道：“人家都讲得这么清楚了，你竟然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贺穗这还是充分的解释了何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了，虽则她蠢顿，然而却也蠢顿得很诚实了。
“所以……这世上到底是有鬼的呢？还是没鬼的呢？”
贺穗歪着脑袋，没琢磨过来殷婉婷的话，“所以说是人们制造了鬼之后，才有了鬼吗？还是从前便是有的，只是说……后来才被人们发现了？”
贺穗光是这么想着，便忍不住一哆嗦。
屋里的其他人相视一笑，摇了摇头，均对贺穗的问话，采取了不理会的方法。
夕阳西下，余晖将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杨小枝同方青在贺府再呆得一会，便也出来了。方青本说领着她便回家了，然而杨小枝却推说自己要去同街里的孩子玩耍一二，过会子再回家。
方青听了杨小枝这话，倒有几分意外。
他从前便觉得杨小枝这孩子与旁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喜欢玩玩泥巴，她却喜欢抱着书便是坐上一整天。他之前劝说她多同同龄的孩子玩耍，她却一本正经地摇着头，同他说着，这些小孩都太幼稚了。
他那时听得哭笑不得。
是以如今方青听得杨小枝要同街边孩童玩耍之际，他自然是有几分惊讶的了。只是在这惊讶之余，他更加的感到欣慰，欣慰于杨小枝可以享受一些简单的快乐了。
方青虽是这么想的，然而他自然不会料到，杨小枝这不过是说的一个谎了。
——同那群乳臭未干的小孩玩？开玩笑！
杨小枝即便是疯了，也不会将自己大好的时间平白浪费在这些泥巴上头。
杨小枝会这么说，自然是想找借口脱身。目的么，自然是为了去见孙怡了。
此时孙怡正坐在床榻上，微微闭着双眼，静静地听着杨小枝同她说的每一句话。
杨小枝仿佛将孙怡当作了自己的军师一般的，将今日所发生的事，细细同她交代了不说，甚至于是今日她同殷婉婷对话的每一句，她都向孙怡汇报了，仿佛是生怕孙怡听漏了半分一般的。
然而在杨小枝汇报的途中，孙怡始终沉默着。瞧她的神情，仿佛是睡着了一般的。
杨小枝不由得伸出手，在孙怡面前晃了一晃，问道：“孙怡姐姐？”
“我听着的。”孙怡淡淡开口。过了一会子，她便又问道：“所以说……现今殷婉婷是也知道了你偷偷救济我的事了？”
“是。她多半也在之前猜到，我定然会帮你的。”
孙怡不语，听得杨小枝继续说下去。
杨小枝蹙了蹙眉，便抿了抿嘴唇，说道：“只是说……方伯母她……大抵是心中存了气的。”
杨小枝的话没有说完，但这意思，孙怡却已经是明白了的。
什么叫做心中存了气？——说白了，便也就是方母仍旧是记着孙怡偷钱一事，甚至对她恨之入骨了。
若是被方母得知了杨小枝这当口竟然吃里爬外的去帮助孙怡，按方母的脾气，自然是会将杨小枝一块赶出去的。
而杨小枝么，自然是不希望离开方家，离开方青的。
是以这救助么，只能偷偷地救助。还得暗地里进行着。